《追风少年》谷二先生

8、回忆 爱自己的孩

　　回忆老师之前，我得先介绍我们中学时的班级构成。我们从小学升到中学，都是在厂里的子弟学校。初中分三个班。原来小学在一个班的，可能不在同一班；原来小学不在一个班的，可能到了一个班。初中时，豆总、老王、老高和我一个班；老猴和二子一个班。之所以这样的分班，也并不是毫无规则的，那就是我们班那时还没有班主任。其他两个班的班主任，按照小学的摸底成绩，把好苗子都挑走了。剩下的以及附近村的寄宿生就组成了我们班。说的更直白一点，就是我们四个人所在的这个班是个低级班、C班或渣子班（想一想未来的公司高管、老总和工程师，以及我这个还未成器但未来必是一代文豪的，曾经也是渣子班的，还是挺具有黑色幽默的）；老猴和二子所在的班是中级班、B班或希望班；当然还有一个高级班、A班或学霸班。当然，也并非在三个级别班里的全是相应级别的人，A班也有学渣，C班也有学霸，ABC的分级只是按具备相应学习成绩的学生的比例来说的。不然，就无法解释小混家何以分在A班了。
　　那时学校这么分也是有道理的，因为那时还没看出来豆总拥有超高的情商，老王拥有超高的财商，老高拥有超高的智商。当然，有一个人他们选对了，那就是我这个情商、财商、智商都不高的学渣。不过，日后的我也具备一种优秀的品质，那就是逆商很高，就像关汉卿笔下的那粒铜豌豆，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由于学校的教育资源倾向于其他两个班，我们班就成了舅舅不疼，姥姥不爱，没人愿意接手的班。如果按学校设定的轨迹发展下去，我们这个班的人，绝大多数就是进厂做工人，然而世间怕就怕出现万分之一的偏差，有的时候，一个人足以改变事物运行的轨迹。
　　于我们这个渣子班而言，那个改变了这个班的运行轨迹，从而改变了我们人生的人，就是班主任双老师。
　　她那时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比我们也就大几岁。青春亮丽，和蔼可亲，眼中总是含着对学生的无限希望与信任。她好像是初二才来到学校，之前我们班由数学老师代理班主任。而在这一年里，我正经历无尽的烦恼，那就是我居然担任了一年的班长。
　　我当班长这事到如今我也想不明白。初一开始，我的学习成绩排在全班第四位，大概老师对学生也不了解，于是就按学习成绩分派班里的职务。排在我前边的分别担任学习委员、文艺委员和体育委员，而我，被分配作了班长。其实我小学根本没有班长的经历，而且我一向性格内向，不善与人交流，把我放在那个位置上，我根本就不任胜。但也不知道怎么，我竟也没拒绝。于是，我这个我们学校有史以来最不称职的班长走马上任了。
　　我们班那时真叫一个乱，认真学习的没几个，安分守己的打着灯笼也难找，尤其晚自习，一旦老师不在，那真是乱成一锅粥。起初，我还四处走动，警告各位同学不要说话了，但这些大佬哪有一个听我的？说的稍微重一点，马上怒目相向，我只好认怂。你想想，全厂最烂的一帮人在我们这个班，这个班好得了才怪？
　　于是，本班长开始无为而治。任他乱个天翻地覆，我自岿然不动。心里想的是，赶快把我撤职，我好也赶快加入那个捣乱的大军中。然而，大概那时我们班也确实挑不出啥人来了，毕竟，那时是以学习成绩来划分贤愚良莠，我也不能故意考试不及格。所以，我只能憋屈地忍受。
　　后来，班主任想到一招，让一个平常捣乱但在同学们中有些威信的同学担任副班长，来专门管理班级纪律，我负责其他事务。这下更乱了，因为副班长可不像我这样好说话，他去警告谁不听，顿时上手，班级里时不时就打起架来。有一次，我上去拉架，反而被人抽了一个嘴巴。从此后，我再不敢出头了。
　　所以听说初二时要来个新的班主任，我是欣喜若狂，因为可以找个理由卸任了。
　　我已忘记双老师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是个怎么样的情景，因为有她在的每一天，都是有意义的，反而让人不会刻意去记住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真的，这话绝对不是乱说，我相信我们班的同学应该都有这样的感觉。
　　爱自己的孩子是人，爱所有的孩子是神。双老师是这样一尊大神，她的光辉照进了我们每一个学生的心里。
　　虽然我这小说对于其他人都是按不正经的语调叙述的，但对我的恩师的评价，绝没有一点调侃的味道。当然，其中的马屁成分是有的。对我们敬爱的老师拍拍马屁，是绝对应该的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汗始干。用什么样的言辞赞美老师这个行业都不过分，因为当一个好老师实在太难。之所以敢这么说，因为我就是师范学校毕业的，本来也应该像我的多数同学一样，去作老师，可是我畏惧了。真的，老师不是谁都做得了的。
　　我毕业前夕在一所中学实习，实习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终于打消了作老师的愿望。在那一个月里，简至日日如坐针毡，那一帮十几岁的小孩子，把我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孩子弄得内外皆伤。此时方才想起，当我们是初中生时，我们的老师是何等辛苦。
　　双老师是班主任，她辛苦更甚，不仅忧愁我们的学习，还要做好我们的心理建设，而且不是某个人，或某些人，而是全班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她关照的对象，每一个人都不省心。多年以后，在班级聚会中，当有人讲出对老师的感激，对当年的调皮捣蛋对老师表示道歉时，我们不由全部站立起来，对老师敬礼鞠躬。
　　每个人都对她有特殊的感情，我也是。但我不讲自己，先讲一件其他同学的事。
　　我们初中时候，娱乐还少，那时要么玩任天堂的游戏，要么看武侠小说。学校周边有一家书店，专门出租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金庸、古龙、梁羽生，是男生的至爱；女生则琼瑶、三毛、亦舒。我看的第一部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就是租书看的。那时，只要把学生证押在书店，就能借一本书，一天是两毛钱。我那时看得慢，一本书要看三天，也就是六毛钱看一本书；有看得快的同学，一天就能看一本。当然，很多人是在上课时看的。有的老师不计较，知道那偷看课外书的，也是今后学习上没什么指望的，他只要不捣乱，看就看吧。有的老师就很计较，常常在上课时把书没收了。要知道这书还连带着学生证和租金呢，那被没收了书的学生就很着急。课后去办公室朝老师要书，一般老师教育一下也就还给他的。但也有老师，就是不给。有的时候，那个学生就着急了，对老师的言语就有不敬之处，等在上这个老师的课时，就可能做出捣乱的事。我们班有个学生，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故意在上课时捣乱，老师从讲台走下去批评了他几句，等老师一转身，一瓶墨水就泼在老师后背上。老师早就有所警觉，转身看到学生的小动作，再用手一摸自己的衣服，勃然大怒，手中的教鞭雨点般打在那学生的身上。那个学生边躲边跑，拉开教室门就往外跑，老师在后面追。学生一直跑到教师办公室，躲在双老师身后。办公室里的教师不明所以，惊愕之中只见一个老师手拿教鞭追进来，冲着那个学生就打。双老师第一反应就是去保护那个学生，结果那教鞭就误打在双老师手上。双老师痛得大叫一声，手背上一条伤痕立时出现。那拿教鞭的老师看见，也赶忙住手，不过还是怒气难消，冲口而出：“双老师，你看你们班这都什么学生？”
　　双老师肯定知道学生闯了祸，自己被打了，还得赔着理道着歉，向那老师说好话。
　　一场冲突终于解决了，捣乱的学生站在双老师身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我们不害怕暴风骤雨似的批评，但对敬爱老师的批评却是在意的。然而双老师却没有批评他，问清了事情原委，就让他回教室了。
　　下节课，双老师换了课，给大家上了人生最难以忘记的一课。
　　她平时都是和蔼可亲的，可是那天，大概刚发生了师生之间的冲突，她神情严肃，大家也都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上课铃响，她站在讲台上，环视台下，每个人都感觉她在看着自己。特别是做错事的同学，更是把头深深低下。长久沉默之后，只听她说：
　　“今天的事，老师自然有老师的错，但你们的错是主要的。你们有自己的思考，你们可能整天觉得老师故意找你们的麻烦。今天我们就来讨论一下，你们到底需要怎么样的老师？”
　　说着，她用粉笔在黑板中间画了一条线，在黑板左半边的上部，写下一个问题——什么样的老师是好老师？
　　然后，她要求我们每个人都作回答，到底什么样的老师是好老师。每个人站起来回答完，就把自己的答案，写在黑板左半边那个问题的下边。不一会儿，半边黑板就写满了同学们的答案。例如：对学生和蔼可亲、不体罚学生、不以学习成绩区别对待学生、不侮辱学生、不没收学生的东西、不对学生讲刻薄话……
　　等到最后一个同学也把自己的答案写上黑板，双老师又在右半边黑板上部写下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学生是好学生？然后说：“你们的答案都很好。现在，我要求大家再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学生才是好生学？”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我们可镇住了。大家似乎都不知道答案了。第一个站起来的学生想了半天，才犹豫地说“上课不捣乱的学生是好学生”，后边的学生才似乎被开发了智力，学着第一个学生的样，回答说“不迟到的学生是好学生”“上课不说话的学生是好学生”“尊敬老师的学生是好学生”“学习好的学生是好学生”“不毁坏公物的学生是好学生”……等到右半边的黑板也写满答案，大家才发现，上面写的，基本上都是学生守则里的要求。
　　大家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学生羞惭地低下了头。双老师在上面说道：“你们要求老师做到的，老师会努力去做。而你们认为自己应该做到的，是不是也应该努力去做？”
　　那次班会，双老师以一招请君入瓮，把我们这群单纯的小小少年一举挫败。从此以后，在她的教导下，我们的学习成绩和课堂纪律越来越好。这不是杜撰，等我们这一批人高考时，考上大学的，多数是出身这个渣子班的学生。而另外两个本来是尖子生云集的班级，考上大学的学生合起来也不及我们这个渣子班的多。
　　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这句话，在双老师那里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除了双老师，我们的其他老师，也有许多事值得一提。先说其中两位，其他的插在相关事情中叙述。这两位老师都是体育老师，一个姓尚，一个姓夏。读者诸君，从两位老师的姓氏上，大家就可看出，我这是杜撰的。两位体育老师，每周交互授课，就是一周是姓尚的老师教，一周是姓夏的老师教。姓夏的老师是女老师，我们男生最喜欢，因为每次上课，夏老师都是给我们男生一只足球，让我们尽情玩耍。她专门教导女生，或教她们打排球，或教她们跳绳，或教她们仰卧起坐。总之，对我们男生是放养状态，因此，我们太喜欢这位夏老师了。另一位尚老师，则是我们所有人害怕的老师，不仅是我们男生，女生也一样怕他。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厌恶。因为这位老师对男生不会放养，对女生也不会怜惜。一般情况下，每次课他都是先让男生跑个1500米，女生跑个800米。男生必须跑进12分钟，女生必须跑进10分钟，跑不进的，就罚做平板支撑。所以每次课上，我们每个人都拿着一个垫子，先在操场上排成四个队列，然后跑1500米或800米，过关的就去压腿，没过关的对不起，去做平板支撑吧。多年以后，我们看到平板支撑既然成了流行的健身方式，那么多明星在推崇这种健身方式，晒图什么的，我们看着就想吐，这都是那时尚老师用这招把我们练残而对此留下了的恶劣印象。
　　有的老师就是把老师当作一项职业，不会在任教中带有太多神性的色彩，所以学校中体罚的事屡有发生。现在的老师还顶着被曝光的压力，我们小时候这样的事是太正常不过了。
　　尚老师之所以对我们这些男生深恶痛绝，大根是被我们挫伤了自信心。因为那时，他据说是足球专业毕业的，结果跟我们踢了一场球，被伤害得体无完肤。足球场就是社会大舞台，高尚的人在这里永远高尚，卑劣的人在这里更显卑劣。我不是说尚老师卑劣，总之他没表现出一个老师该有的样子。所谓师者，最大的成就应该是培养出比自己更优秀的人才，秉持这样的初心，他的学生才可能成为总统，成为商界领袖，成为足球巨星。不具备这样心理的人，他怎么可能培养出栋梁之才？
　　我复读那年，市里组织了一场全市足球比赛，我们学校也将派队参加，而且学校批了经费，买了队服。那时风头正劲的是拜仁慕尼黑。我们的队服就是拜仁的队服。此次教训兼领队就是尚老师，他信心实足，志在必得，于是每天下午课后到晚自习时间，就是我们训练的时间。校队二十多人，在大操练，每人先跑5000米，跑完进行有球训练，有球训练完后，尚老师还让我们跑个1000米，而且这个1000米要求冲刺跑，这个要命，本来体力消耗殆尽，最后这招实在太损了。跑完这个冲刺跑基本人都累瘫了，像一堆烂泥一样躺在之前携来的垫子上，相互按摩。大概这训练最舒服的时候，就是最后这按摩的时候了。
　　这样训练了一个月，眼看比赛即将举行。学校却出了状况。校队里踢得好的学生，基本都在高三班，也就是我所在的这个年级。任课老师们认为这么多有可能考上大学的学生去参加比赛，有可能影响学生的学习，进而影响学校的高考升学率。这可不是小事，任谁也不敢保证高三的学生们去参加比赛不影响学习成绩。特别是三个班主任，集体到校长那里，义正辞严地说：“让学生们参加比赛可以，但如果考上大学的名额少，不能算在老师的头上。”这可是道难题，毕竟出几个大学生，比得一个全市中学生足球比赛的冠军对学校更有好处。所以，最后校长也屈服了。所有高三的学生，一率不选拔入校队。这一下，校队基本也就黄了。把我们这些主力剔除出来，所谓的校队也就不存在了。尚老师明显表现出失落的情绪，我们那时也特别不开心。但学校和家长的压力，确实重重地砸在我们肩上，我们也无可奈何。
　　球队解散那天，吃了一顿集体饭。我们一群十七八岁学生，早就学会了喝酒，所以那次喝得不亦乐亦。老尚喝多了，不禁趴在酒桌上说了心里话。他说在学校，体育老师最没存在感，根本算不上老师，评级难，地位低，其他课任老师说占课就占课。不过也没办法，哪个学校也是看重学生的考试成绩，哪个学校也不敢拿升学率开玩笑。
　　他说，他年轻时喜欢足球，也下过一番苦功，但足球这东西还是讲天赋的，他没天赋，怎么努力也白搭。所以，他很希望成为一个成功的教练，现在他正学习教练的相关知识，希望有一天有机会跳槽，去当一个足球队的教练，也算是自己喜欢的职业，也比在学校强。
　　老尚说：真的，你们这一批，是我到这学校这么多年以来，遇到的最好的一批苗子。你们看我平时对你们很苛刻，动不动就让你们跑五公里，跑冲刺，其实是在锻炼你们的体能和爆发力。没有体能，再有技术也使不出来；没爆发力，过人、射门就受到极大的限制。你们没有人体会我的良苦用心，都说我是魔鬼教练，以后，你们会懂得。
　　那一次老尚说完，禁不住流了泪，我们都沉默了。多年以后，当我们都长大了，才知道老尚这人确实不错，确实对我们有一份寄寓的期望。可惜在那个时候，他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能力。
　　后来听说，老尚考下了教练证，跳槽到一个足球培训基地当少儿足球教训。他虽然最终没到更大的舞台施展才华，但还是发现了一批好苗子，有的成了甲B球员。这对老尚来说，已是一份荣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