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少年》谷二先生

7、老高 老高因一泡

　　老高的爱情故事是随着小混家的出现而产生的。小混家是隔壁班的，隔壁班的班长是一个女生，姑且就叫李霞吧。李霞的学习成绩很好，之所以强调这一点，也是为下文作准备。
　　老高和李霞的由认识到熟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一天下午课后，我们像往常一样到操场踢球。我们那时，下午课后到晚自习之间还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我们基本上是先到学校操场踢会儿球，然后回家吃饭。学校里其他年级，基本也是如此。那些不运动的，就直接回家了。只有借读的一些学生，因为离家远，或待在学校，他们可以吃学校的食堂，也可以到外面吃。总之，我之所以如此介绍，是想说明，下午课后，各班教室基本就没有人了。
　　这一天，我们照常踢了会儿球，老高在角球区发了一个角球，没想到球居然直接进门。就在我等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时。他却转身就跑，我们高喊：“你干啥去？”
　　老高高声回道：“妈的，来屎了，去厕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就跑。
　　我们纷纷不屑，没想到是个屎球，以后遇到比赛，我们进不了球，就会纷纷调侃老高，“来个屎球，来个屎球”，老高被我们弄得一脸无奈，因为他不是每次都有屎的，没有屎，就踢不进直接角球。当然，这是后话了。
　　老高的屎意上来，从操场跑到教学楼里上厕所。那一天真是神了，老高刚拉完屎完出了厕所（我这里必须强调老高是拉完之后发生的事，如果老高是带着一肚子屎，那接下来的事就不好说了），就听隔壁班传来一个女生的尖声。寂寞的楼道里，这叫声让人听了毛骨悚然，因为这决不是正常的叫声。老高一惊，赶忙凑到隔壁班的门口，就听里边继续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并且带着哭腔：“你干什么啊？求求你别这样！”
　　一个男生的声音传来：“别喊，别喊，我喜欢你，咱们玩一下嘛，就一下。”
　　老高寻个门缝望进去，正好看见这个班的班长李霞正被小混家堵在墙脚，一脸令人心碎的无助，双手死死拽着裤腰，小混家正用手脱她的裤子。老高一下怒从心中起，他使劲儿推门，门在里边拴着推不开。老高猛地一脚就把门踹开了。“咔嚓”一下，踹门声把教室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小混家回头惊愕地望着老高，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来。
　　老高大叫一声冲了过去，飞起一脚正踹在小混家屁股上，小混家嗷一嗓子就倒在地上。老高待要再踹，但这小子一向也是打架打习惯了的，狼狈着爬起来，扯起一条椅子就往老高面门扔去，老高一躲闪，小混家趁机一脚踹在老高肚子上，然后仓皇逃出教室。老高被踹了一趔趄，起来刚想追出去，只听李霞叫着老高的名字：“别走，你别走！”
　　老高回头望望还处于惊吓之中的李霞，她眼中那凄惨的眼神让人看了心酸，“你别走，我怕”。老高望望门口，气得真跺脚，但也只得停下。他走过去扶住李霞，让她在旁边的课桌坐下。李霞全身筛糠一般哆嗦着，靠在老高身里，呜呜哭了起来。老高也不知怎么安慰，抱着这样一个女孩儿也令他无比尴尬，但也不能扯出身来，只得任李霞抱着。老高一边手足无措，一边安慰李霞：“别哭了，别哭了。”
　　慢慢地，李霞终于停止了哭泣，只是望着老高，一言不发，脸上挂着小泪痕，眼中还有未曾消逝宾泪光。老高被看得发毛，全身不自在起来，喃喃地说：“你，你怎么了？”李霞说：“老高，今天的事求你别说出去。你要说出去，我就去死！”老高赶忙郑重发誓，一定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说起来，老高一直都不算是感情细腻的人，遇事通常优先选择拳头而不是头脑，没想这一次，理智战胜了情感。老高突然想到，这样的事传出去，作为女孩子的李霞，确实以后没脸见人了。不谈那个年代，即使现在这个年代，女性依然是弱势群体，她们受了如此的屈辱，往往也是忍气吞声。几千年的封建思想，是不可能在不到一百年的思想解放中得以彻底清剿的。
　　老高因一泡屎，而意外地上演了英雄救美的喜剧。自那天以后，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老高抛弃了我等一众兄弟，开始和李霞成双入对。尤其每天晚自习之后，他都送她回家，俨然成了李霞的护花使者。下午课后，李霞也常常跑到操场，看着老高踢球。
　　我们对老高这一惊人变化无比惊讶。私下里兄弟们问老高是怎么会事，老高说曾对李霞发过誓，不对任何人讲，要兄弟们多担待。兄弟们自然会多担待，但不用强迫，难道我们就查不出真相了吗？一次聚会，大家把老高灌醉，老高一点儿不漏地，把实情说了出来。我们没有一个人认为灌醉老高这一招使得卑劣。谁的心中藏着秘密都是很累心的，我们其实是帮老高缓解了心中的压力。在听了这个故事后，我们一边羡慕老高有英雄救美的机会，一边也不禁调侃他，比如二子就对老高讲故事说：“长臂猿不小心踩到大猩猩的粪便后滑倒受伤住院，大猩猩精心伺候！后来他们相爱了！当有人问起他们相爱的原因时，大猩猩眼里闪着泪花回答：猿粪啊，都是猿粪！”老高知道我们在调侃他，也不反驳，只是嘿嘿傻笑。
　　那次事件之后，小混家好几天没来上课，他大概怕老高和李霞会报告公安局。但几天之后，看着风平浪静，他又回到学校，不过由于无故旷课，学校要他退学。后来，小混家的哥哥大混家跑到学校，把校长打了一顿，这一下不得了，校长报了警。尽管大混家一向声称自己黑白两道通吃，但校长也是我们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警察出面，将大混家行政拘留了十天。后来，经过调解，小混家又回到学校，但保证不再惹事生非，而且大混家不能踏入学校一步。大混家虽然混蛋，但还挺讲信用，自此还真没踏入学校一步。小混家没了他哥哥作靠山，在学校也就不敢太过分。一年之后，大概他自己也觉得学习没什么意思，主动退学了。
　　基因遗传这种东西，有时候不信也是不行。小混家小小年纪，就懂得了猥亵女同学，其实跟他的家庭也不无关系。操蛋的父亲生出操蛋的儿子，鄙劣的种子长出鄙劣的花。这不是我说的，而是引自莎士比亚，如果你们问我莎士比亚在那一出剧里说过这样的话，我会回答《辛白林》，但我保证没有人去查证，因为那出喜剧实在太厚，没人有耐心将它看完。
　　小混家的父亲是厂里有名的老混家，一生好吃懒做，坑蒙拐骗，在厂里是出名的惹不起。老混家一生最伟大的杰作，就是追到了小混家的母亲，并且生下两个混蛋。小混家的母亲本是普通人家的儿女，就是因为长得好看的，入了老混家的法眼，从此这女人一家就罩上了华盖。据说，老混家认定了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女人，于是不知从哪里弄了两斤猪肉，提着到了他未来的老丈人家，提出要娶他们的女儿为妻。他的未来的老丈人当然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个什么货色，一口回决，结果老混家就在他老丈人家闹得鸡飞狗跳。以后，老混家每天都跑到他未来老丈人家门前，说是收了他两斤猪肉的彩礼，却不把女儿嫁个自己，真是一点信用都不讲。这样闹了半个月，他未来的老丈人终于受不了，一病不起。这可惹闹了老混家未来的妻子，听说她拿着一把菜刀，跑到老混家，一刀剁在老混家家仅有一张床子上，然后拿起老混家家仅有的一把暖壸就朝老混家扔去，壸里的水溅了出来，幸好老混家里暖壸里的水从来就没有热过，不然就得烫他个呲牙裂嘴。老混家未来的女人警告他说：“你再敢到我家找事，我就宰了你。”
　　老混家那天被吓得不轻，居然哆哆嗦嗦躲在墙角不住点头。
　　世间事，往往以喜剧开场，以悲剧结束。老混家再没敢去他未来的老丈人家闹。但因了之前他的所为，这家的女儿竟因此找不到对象了，而且老混家也放出话来，谁敢聚这个女人，他就跟对方玩命。这样，这个女人一天天年纪长大，成了现在所说的剩女。而在这些年里，老混家再没敢跟未来的丈人家犯混，反而千方百记寻找可献殷勤的机会。最后老混家未来的老丈人心一横，对他的女儿说：“干脆就嫁了那个畜生吧！”在那个社会动乱的年代，没有爱情的婚姻千千万万。老混家就靠这一手，娶到了女人，并成功地生下了两个儿子——未来的大混家和小混家。
　　这样的家庭里生长起来的大混家和小混家，子承父业，也成了厂里出名的惹不起。旁人一听这家三父子，都跟听了瘟神的名字，避之唯恐不及。说来，我们中学时候敢跟小混家叫板，也真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感觉。不过，世间事就是这样，其实坏人的可怕，都是无聊的人口耳相传的，就像恶人谷的李大嘴，一生没吃过人肉，人们传着传着，他就成了吃人肉的人。现在想来，小混家就是生长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从而造成了他不正常的性格，加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他少年时期的可恶行为，也似乎可以原谅的。然而，他终究没有走出积小恶成大恶的周期率，最终还是要接受法律的惩罚。
　　那年严打，其中有几例青少年犯罪。为了教育我们中学生，审判大会特意组织了学校师生观看。就在我们厂的大礼堂里，我们看到许久不见的小混家。他穿着印有XX看守所字样的黄背心，脑袋剃了个秃瓢，站在众人之前受审。其罪名是□□。
　　小混家离开学校以后，跟几个社会上的人搞在一起。其中一个跟大混家关系极好，对小混家极其照顾。有一次在歌厅，几个人居然把一个女孩给□□了。想到小混家此前曾经有过类似的行为，对他的早晚犯罪我们也并不惊讶，但还是感觉震惊：他居然会去□□一个女孩子。那次亲眼观看了公审大会，我们几个聚在一起，沉默了很长时间，大家喝了些啤酒，才开始有想说话的欲望。
　　“这种败类，活着都是多余。”老高恨恨地说。
　　“好险，好在咱们跟这种人没混在一起，不然也得被带坏。”豆说。
　　“你看看他爸、他哥那操性就知道了，他能好到哪儿去。”老王说。
　　其他三人沉默。大伙接着喝酒。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像我一样，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哭什么呢？哭的是不明白在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欺负人、伤害人、侮辱人的人存在。他们难道不是父母生的，难道就没有情感吗？像小混家，我就不明白他何以有勇气去做犯法的事？他何以泯灭了良知和别人去□□一个女孩子？
　　恶人作恶时，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呢？大家都是人啊，到底是一种什么邪恶的力量推动着他们去做伤天害理的事而心安理得？
　　我当时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圣人说人性本善，天下没有教育不好的人，可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对。人性本恶，就是有人带着伤害别人的基因出生的，即使再大的圣人在世，也教育不好这样的人。不然，何以佛陀这样伟大的导师，连自己的孩子也教育不好，使之转恶成善？我说的不是罗睺罗，而是善星比丘。
　　老高自从成了李霞的保护神，性格大变，以前大大咧咧，渐渐变得成熟稳重起来。老高本来学习不算太好，整天只顾着踢球，自此以后，球也踢得少了，跟李霞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时时见他拿着书，在李霞的辅导下学习。等到高二下学期，老高学习成绩居然排在全年级前五名之内。他也受到老师的关照，坐在了第一排，跟老王同桌。
　　我们无法不感叹爱情的力量。看着老高这么上进，我们也不甘满后，努力学习，天天上向，并且时不时向我们叫作嫂子的李霞请教，因为我们一群人一块学习的时候，李霞也在。二子最小，学习劲头最足，每次向李霞请教完了，都要说一声“谢谢嫂子”，李霞听了满脸红晕，但也不反驳，反而有种很受用的样子。到是老高怒目相向，时不时怒骂几声。二子回道：“我叫李霞嫂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叫你哥。”
　　老高在脑筋急转弯上，连我都不如，更别说二子了。所以面对二子的抨击，老高只能无语。然而，爱情有时让人迷糊，有时却让人智商猛增，比如我们拐弯抹角想打探老高的隐私时，被他轻描淡写对付过出了。
　　我们：“跟李霞到什么程度了？”
　　老高：“什么到什么程度？”
　　我们：“那个了没有？”
　　老高：“什么那个？你们瞎想什么呢？”
　　我们：“那就是有了实质性地发展了？”
　　老高：“靠，就拉了拉手。你们的想法太肮脏复杂臭了。”
　　老高的说法我们肯定不信。以前他是有一说一，有了女人，有十说一。
　　其间有必要叙述一件小事，以证明老高的智商的逐渐增长。高三分科，我选择学文，其他人都选择学理。虽然分了班，专业课分开上，但语文、数学、外语三门公共课还在一起上。记得一次英语课上，带班老师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非常好看，特别是那裙子的领口开得很大，老师的胸部若隐若现。那次下课后，老高和老王不知发了什么神经，居然举手要问老师问题，想想平时他们英语学习根本不上心，那天也不知抽了哪门子疯。学生有问题，老师自然得回答。老师走到他们两个面前，他们坐在座位上，老师只能俯下身子，看着他们提出的问题，给他们讲解。她俯身之际，一片春光自然流露出来。老师似乎没留意到这一点，依然谆谆给他们二人教导。但她跳跃胸前的一把好乳，就连坐最后一排的我都看见了。我记得我那时心跳加快，全身紧张，满脸发烫，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内心混合着羞愧然而好奇的感觉。那是第一次我看到一个女性的胸部，对我的冲击力不可谓不大，以至我放学后逃回家里，躲在厕所里一阵痛哭，内心里感觉自己是个坏人，跟小混家没什么不同，居然偷看老师的胸部，太可耻了！
　　真到现在，我依然觉得那时的我是可爱的。我不知道我的那些跟我一样，看到老师胸部的兄弟，当时有没有跟我一样的想法？而现在呢，人至中年的我，再没有这样的羞耻心，不关注内心的成长，更不关注外表的沦丧。走在大路上，有了屁就放，完全不顾及是不是有美女走过；该剔牙时剔牙，该打嗝时打嗝，根本不在乎谁在周围。憋了一泡尿，也可以跳进绿化带里，任你人来人往，我先泄洪再说。“宁可人前丢丑，不可冷屁穿心。”这是从一个台湾导演那里听到的话，听这话时我二十多，觉得这台湾人也并不都是高素质的。现在呢，我觉得他说得真对。干吗非在乎别人的看法呢？
　　当然，那个台湾导演，在我听到他说这句话的几年后，就死掉了。这句话不含什么隐喻。如果读者认为有，那可以引申出这样的表达：人还是应该尊重自己年青时的样子。曾经高贵，不应因年龄的增长而有改变；曾经血液中流淌着高贵的血液，不因遭受社会的损害而变得卑劣。
　　豆总说：“兄弟们，不要自怨自艾，我们是贵族啊！”
　　他说这句话前，老王跟老二刚发了几个黄色小视频，我说了一段颓废的话。
　　还是回到我们在不经意间窥到老师胸前春光的事吧。后来，我们一致认为是他们两个故意让老师进了圈套，他们绝对是以问学为名，行他们龌龊的勾当。我们这样说时，老高和老王就装傻地说道：“有这会事吗？我们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我们那时正值青春年少，蒙胧中有了性的意识，喜欢看女性的隐密部位，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像小混家那种混账行为，是正常人做不出来的。那次公审大会后，县教育局还专门在大礼堂作了一次教育大会，县教育局的头头们在上边义愤填膺发表了对这件事的看法，而在台下的我们一个个呆若目鸡，不知道那些高尚的语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当我们看到，学校增加了警卫，大门紧锁，再不准社会青年进入，课外的时间，也有保卫处的老师在楼间巡逻，甚至我们一点打闹都要叫到保卫处训话，以致我们踢球都被限制，我们才发现，这件事原来跟我们密切相关。
　　那段时间，学校禁止在课外时间踢球，但我们那时正是爱好这个的时候，所以根本没当会儿事。学校却是动了真格的，直接把我们的足球没收了。那时一个足球50块钱，是我们每人5块，集资买的。这一下被没收，不仅我们的钱白花，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爱好被剥夺了。我们的气愤可想而知。
　　于是，一帮十四五岁的孩子要向这不公正的制度发起怒吼了。我们十几个人排成一行，后边的人搭前边的人臂，绕着厂生活区，像贪吃蛇一般前进，同时口中高喊“还我足球，还我足球”，只见家家开窗，窗窗露头。我们在厂里五千户人口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在经过校长所住的小区时，声音格外响亮。
　　这件事的后果是，我们每个人的家长，都被叫到学校挨了一顿训斥，接下来就是这帮被训斥了的家长，黑着脸回到家中，把自己的孩子一顿臭揍。
　　我们的家长，都是从那个黑白颠倒的世界过来的，他们看透了社会的真相，自然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再重复当年无知的行径。所以，他们下手，没有保留。听说，老王被他爹抽得都下不了床了，那是他爹第一次打他。最护犊子的老王他爹打起自己的儿子来都没放手，我们其他人的遭遇可想而知。
　　不过，中国的事情，向来开头整得像那么会事，渐渐就一松再松，最后松得裤子都褪到了脚踝，然后呢？好像这件事都没发生过。
　　不过几个月，学校又恢复了原样。
　　现在回想起来，不管是家长，还是老师，其实都是为了我们好。只是我们当时年轻，还不能体会他们的良苦用心。及至我们到了他们当年的年纪，才发现对于下一辈人的引导，是一件煞费苦心，难以得到正确评价，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所以在叙述兄弟们的故事之外，我想记录几位老师。或者说，我依然只是在记录兄弟们的青春，因为老师是我们青春世界不可或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