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少年》谷二先生

9、晚上 假如你曾经

　　晚上十点，离到站还有半个小时，老高在群里发言：已经接上豆总。在太原南站西出口等你俩。
　　我和二子嘲笑老高说，真是理工科脑袋，连出口都得说清了。不过，太原南站不就一个出口吗？
　　我们带着对老高科工男的鄙视，到站下车，又随着人流出站，这才发现，原来太原高铁东西皆有出口。看来是我们犯二了，文科生的智商被理工男碾压了一番。
　　顺着人流走到西出站口，我远远看见老高，在一群人中鹤立鸡群般挺拔而立。再寻，光着头的豆总，跟葛优似的站在他的旁边。他们俩朝我们俩欢快地招手。
　　1999年寒假，我从长春取道太原，准备和太原的兄弟们会合，然后一起坐火车回家过年。本来学校说统一订学生票，到临走前两天，却说没票。那时我们到底年纪小，社会经验不足，平常依赖家长习惯了，从没想到学校订票也是买，自己买票也是买。所以当我们都没票，而寝室老大却自己到火车站买到一张坐票，我们都痛骂学校真他妈的，没那本事就别揽这活儿。春运时期，再加上学生潮、民工潮，火车上挤得水泄不通。三个座的坐四个人，两个座的坐三个人，中间的过道，也挤满人。本来我买了几个小板凳，然而根本没有地方放。于是我和几个老乡，就只能那么站着。其间，火车上卖瓜子、饮料、矿泉水的车，来来往往好几次，每一次都给站立着人造成无尽的烦恼。那时，大家连站都没地方站，谁还有心情买这些东西。不过，那售货员似乎很享受这种在人潮汹涌中来来往往的快乐，乐此不疲，一道上没闲着，夜里还来往了两次。刚有点睡意就被她吵醒，真想骂几句粗话，可是我们不敢，因为我们都还是纯真的，未被染污的学生，只能嘴里嘟囔几句而已。
　　在那样拥挤的时候，火车上居然还有坐票可卖，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拥挤的车厢内穿行，大声喊着有要坐票的没有。价钱吗？在原票价的基础上再加100块钱。100块钱，够我们那时半个月的生活费了。大抵大家都觉得贵，所以无人问津，一路上，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兜售坐票，也不知卖出去没有。
　　火车上的坐票明明没有卖光，可是你去买时，回复你的是票已售罄；假如你有钱，而且钱足够多，你却可以买到送到眼前的坐票。假如我们愿意，从这一件小事，也可以窥到整个世界的荒诞。譬如说吧，一个国家，它牛X到可以造原子弹，可以登月，可以下海，可以在每个城市每个角落装满监视器，可是它却告诉它的人民，你们的医疗保险它负担不起，你们想要教育免费它负担不起，你们想要每个人都有房子住它负担不起。你知道它在说谎，可你没有办法，只能装作也认为它讲的是实情。因为你一旦拆穿它的谎言，它有一万种方法治你，让你生不如死。
　　老百姓只想简简单单活着而已，管他清醒地活还是糊涂地活。
　　就这样，在已经站无可站的车厢里站了二十一个钟头后，这趟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列车终于抵达了太原。我的腿，走起路像踩在绵花上一样。一步一挨走出车站，远远就望见接站口那里，我的一众兄弟正在翘首期盼。站在最前边的，正是老高。他看见我后兴奋地挥手，待我出站第一个跟我拥抱在一起。一路的疲惫，在与兄弟们见面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我们再相见，已经不再选择拥抱了，当然异性除外。我们现在人至中年，学会了矜持，虽然不再拥抱，但知道骨子里的那份兄弟之情永远存在。
　　我们先是拿豆总的光头打趣一番，说老高虽高，但在人堆里根本看不见，要不是豆总的光头发出耀眼的光芒，我们根本瞧不见他俩。天下损友基本如此，总要互相取乐一番，不如此，还做什么朋友。
　　老高领着我们乘电梯下车库，上了车，老高开车，出了高铁范围，进入广阔天地，在这座他自毕业就生活其中，我们自毕业就屡次前往的省会城市穿梭。太原城这几年变化太大，已经显露出二线城市的底色，南中环路两旁高楼林立，南中环桥跨在汾河之上，灯光璀璨，分外炫目。这已经不再是那个破烂不堪的太原，已不是小不点口中所说的每出一次门都要落一头煤灰的太原。
　　我多么想念你，走在我身边的样子。
　　我补习那年的第一个冬天，小不点回来过年。大年初二，她来找我，我们相跟着到几个老师和同学家拜年，中午时她就在我家吃饭。这是我们隔了小半年，第一次整天在一起，觉得时光飞逝如电，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看看天色将晚，我只得送她回家。我们出门时，天上正下着小雪，飘飘洒洒，如絮似玉，妆点得世界一片圣洁。我们穿了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厂生活区择远路而行。她不想回家，我也舍不得让她走，然而实在太晚，我们绕了所有能绕的路，最后还是不得不往她家的方向走。在通向她家的必经之路上，有一道斜坡，经年雨水冲刷，道道坎坎，上下行人走得都加分外小心。还记得以前，一个夏天的傍晚，天上正下着小雨，我们不知怎么想的，想爬上后山去看厂区的全景。要去后山，这道斜坡也是必经之地，我们一起走过时，小不点不留神，脚一滑摔倒在地，半个身子沾满了泥水，我怕她不开心，也佯装摔倒在地，身上的泥水粘得比她还多，然后站起来对她开心地笑着：
　　“这下，我们都湿了半壁江山，合在一起，就是一整个世界了。”
　　小不点刚掸了掸身上沾的泥，用手背抹着脸宠，见我如此，不禁又哭又笑。我走过去拉住她，告诉她没关系，一会儿就干了。我们就这样拉着手，也不管身上的泥水，继续一路向山上的方向走。山色空濛，道路崎岖，二子携手，虹销雨霁。我们就这样，走到山上。站在山巅，俯瞰厂区，在一片迷蒙中越发迷离，一片灯火像隔着轻纱，恍如世间，又恍如隔世。那一天，我们是突然来了兴致，想到山上看一看山下的样子。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也是这样。那一天大风突起，我在学校后门焦急等待她的到来。那时没有电话，没有手机，只有之前相互的约定。虽然等待令人焦急，但知道有一个希望存在那里，也有一种幸福的兴味。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那时的小不点梳着马尾辫，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像钟摆摇来摇去。我总希望她散开头发，可是她一直拒绝着。那一天，吹着大风，她却披散着头发，从远方一点一点露出身影。我远远望着，感觉像看到一轮朝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她打着伞，抵挡着风的吹袭，但仍有偷偷溜出的风吹在她的发尖，于是，她的发梢微动，行动之间像一阵暖风吹进了我的心底。
　　她走到我面前，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对着她笑，她扑过来，我拥抱着她。那时我们第一次拥抱，之前我们连手都没有拉过。我舍不得松开她，拥抱她的手更紧。她知道我不舍得放开她，也抱着我不说话。终于，还是笑了一下：“就那么舍不得吗？”
　　“是呀，要抱一辈子的。”我依着她耳畔说完，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呸，臭流氓。”她推开我，一脸的娇羞。
　　小不点后来说她的耳垂有些外翻，这是她母亲从她姥姥那里遗传来的。她说她小时候就老被人说耳垂不好看，所以一直不敢露出耳垂来。我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好看的地方。就郑重告诉她：“你全身没有不好看的地方。”
　　“流氓。”她白我一眼，嘴角却带着微笑。
　　我和小不点的第一次约会，遇到一个大风天，但这丝毫没影响我们的兴致，反而激起我们要迎接更大风雨的斗志。我们决定要攀上学校后面那座小山。说是小山，也有几百米高，而且岔路纵横，没一定的体力，也是很难登上去的。
　　爱情给人力量，足以披波斩浪，披荆斩棘。我们顺着小道，一点一点向上攀登。风从树间吹过，在耳畔呼啸而过，我们当作对我们的鼓励，何妨吟啸且徐行。
　　一路上，我都是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温暖小巧，被我粗大的掌心完全包裹。她每次挣脱，我都固执地重新又把她握住，她无法，只是笑着随我去。
　　半山有一座废弃的庙宇，年久坍圮，庙外无名，里边供的塑像也失了半了身子，看不出是什么庙，哪位大神。但我们还是向他恭敬地深施三礼，感谢他在这大风之天借我们片刻停留的机会。神佛无语，默然接受我们的感谢。我们唱起一首赞歌，向他表示敬意。
　　那几年，厂里每年元宵节都举办灯会，各个单位都要准备花灯，生肖、人物、神仙，各种造型。有一年，有一个单位准备了一尊观世间菩萨，并在菩萨前准备了一个跪垫，方便善男信女们的叩拜。我们那地方，厂四周还有许多乡村，每年灯会，四乡八邻的人都会涌来，其间还有八音会，热闹非常。所以在菩萨面前磕头的，人群众多，我们那时虽觉得他们愚昧，但也只是当成热闹来看，不以为意。然而，有一次，我还是被吓了一跳，因为我居然看见豆总也在那里磕头。
　　那一天晚上，我们一帮人结伴去看灯。大家转了半天，然而相约去二子家打扑克。聚人之际，发现豆总不知跑到哪儿去。于是他们先去二子家，我去找豆总，然后再赶过去。再我找到那尊菩萨灯时，我赫然发现豆总正在行三跪拜之礼，我心中顿时紧张地咚咚直跳。
　　“豆怎么居然也做这种事？”我迷惑不解。
　　我那时笃信均教科书上的所讲，认为一个社会主义的好少年，是不应该给神佛下拜的，那完全是迷信啊。所以，当我看到我一向视为学习榜样的豆总，居然再做这样的事，我的世界观真的遭到了重重一击。我当时假作什么也没看到，等他拜完，到了下一个地方，才过去叫住他，说一块到二子家打扑克。
　　打扑克的整个晚上，豆总跟平常一样，毫无什么异样，到是我十分不自在，玩了一会儿，觉得甚时无聊，就退了牌桌，在一旁摸了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看起来。
　　我不是福尔摩斯，不知道豆总何以对着佛像下拜；可是我像福尔摩斯一样，对这件事充满好奇。
　　多年过去，我一直没问过豆总这件事，恐怕他也早已忘记。之所以没问过，是因为我想我已知道答案。对于拜佛，俗人求欲望的满足，贤人求欲望的消解，至圣之人求欲望的解脱。如此而已。不管豆总当年求的是什么，定在其中之一。
　　而当年我和小不点在山上那座庙里的礼拜，也不过是带着想要满足欲望的企图，我们求的是爱情的永恒。尽管我们后来才懂得，世间没有永恒，任何事物从其出现开始，就预示着灭亡。
　　我们出了破庙，继续御风前行。行路艰辛，但跟心爱的人一起，坎坷也成了通途。等到我们爬到山顶，整个城就在脚下。空气清洌，心旷神怡。远处的景象像在画幅中，我们看到道路玉带一般绕城，看到四个生活区像四块方方正正的豆腐，远处的厂区，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轰隆声仿佛就在耳边，其实我们什么也听不见。我从后面紧抱着小不点，面宠贴着她的秀发，她也紧依偎着我，像要嵌进我身体里一样。我们就那么傻傻地在寒风中站立，望着远方，像望着希望的未来。
　　命运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开人类的玩笑。一年之后，我却牵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手，行走在异乡的土地上。
　　分手是能够传染的。那时第一个分手的是豆总。他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回来，就跟我们说，已经和芽芽分手了。这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豆总是干大事的人，他的志向远大。而芽芽，在他前行的路上大概给不了他什么支持。她早前进了技校，后来进厂上班，作一个普通的女工，一生大概就是如此了。芽芽是豆总第一个女朋友，也是最漂亮的那个。对豆总来说，女人的外表是皮囊，有趣的灵魂才是他所在意的。所以，但他后来娶了一个女博士，我们一点儿也不感觉诧异。然而对我们这帮兄弟来说，跟这个嫂子相处，远远没有跟芽芽相处感觉轻松有趣。
　　记得第一次与她的相见，便令我们不快。那次见面，博士嫂子明显装出一幅很好交谈的姿势，但过分的热情反而变成了作秀，让人感觉厌烦。其他人不知作何感想，我却的的确确对这位博士嫂子第一印象甚是不佳，因为她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听土豆说，你的英语四级还没过？”
　　我的兄弟们都知道英语是我一生的痛，如果我的英语好一些，没准儿我已是哪个世界五百强的金领。就在她问这个问题的那个时期，我的英语四级已经考过五六次，却还都没有考过。所以，这个尴尬的问题委实让我尴尬不已。我不好发作，只是尴尬地点头，待到这个博士嫂子要向我传授英语的学习秘诀时，我找理由躲开了。
　　不只好，其他人大概也对这位博士嫂敬而远之，比如，当老王被问到“听说你到现在连女朋友都还没谈过”，老王勃然大怒，一句脏话朝豆总飞去：“你他娘地怎么啥的都跟你媳妇说？”我们哈哈大笑，当作一个笑话。豆总极其尴尬，博士嫂子不知所以。
　　后来，我们严重审判了豆总一次，警告他不能把什么都告诉自己的老婆。豆总摆出一副可怜相：都是她逼我的，咱们的聊天纪录她都要看，我有什么办法。
　　爱情世界，豆总一向是逍遥浪子的形象，不想也会犯到一个女人的手里。我有时甚至很怀疑，他们是否有共同的语言，他是否真的听懂了他老婆那些带着学术味道的言谈。
　　一次新年聚会后，兄弟们一致商定，以后都不准带家属聚会。
　　那次新年聚会，定在厂里最好的饭店，小二十人，坐了两桌，一桌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女人们聊孩子、衣服和美容品，男人们没得可聊，只是一个劲儿喝酒。豆总的博士老婆大概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跟其他的女人们话题总聊不到一块，后来索性就提前离场。豆总一言不发，做在席间只是对我们尴尬地笑。他的博士老婆要豆总一块回家，豆总说正跟兄弟们喝得痛快，要自己的老婆先回。博士老婆说：“在你心里，兄弟重要还是老婆重要。”
　　一般这样的话题，都是在自己家里说的，答案肯定是老婆重要。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的问题就问得不合时宜。我看氛围不洽，赶紧解围：“当然是老婆重要。”二子在一旁帮腔：“为兄弟两肋插刀，为老婆插兄弟两刀。当然是老婆重要。”
　　大家哄堂大笑。豆总也知道兄弟们的好意，就起身送老婆回家。大家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耽误喝酒。女人和孩子们吃完了，都觉得陪着我们这帮大男人无趣，就相约着去老猴家坐坐，叫我们喝够了各自回家。没有女人的约束，我们感觉更快乐，然而豆总过了好久还没来。我们想，恐怕是被老婆绑住出不来了，于是开了几个玩笑。
　　豆总终于还是回来了，不过脸色不太好看，坐下来就喝了一大口汾酒，骂了句“操”。我们看出来了，这是跟媳妇吵架了。大家就说赶紧喝了这一轮，各自回家，毕竟天也不早了。但豆总说不行，今晚必须玩够了。一会儿喝完酒去唱歌，谁不去就不是兄弟。
　　我们当然没问题。但看到豆总如此，感觉要让他尽兴，他的博士老婆非给我们脸色看不可。于是都嚷嚷着唱歌有球意思，回家回家。
　　但最终我们没拗过他，还是打车去了歌厅。大家也都玩开了，谁还管他夫妻吵架的事。又要了一堆啤酒，一边唱一边喝。
　　《吻别》《谢谢你的爱》《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今夜你会不会来》《我终于失去了你》《一场游戏一场梦》《不让我的眼泪陪我过夜》……
　　豆总选唱的歌曲，跟当年与芽芽分手时唱的一样，不知道豆总在唱这些歌时，想到的是不是也是芽芽。如果当初他跟芽芽在一起，不知道他会不会更幸福。
　　而我呢？我想到的不是小不点，而是之前暗恋的那个同桌。假如当年，她像我喜欢她一样喜欢我，我们结合在一起，我一定不会选择离开家，而是留在厂里上班。我们一起作一对平凡的夫妻，不经历命运的大起大落，像许多平平常常的夫妇一样，择一城而终老。但这只能是妄想，或是在小说中意淫一番，所有的假设都禁不起推敲，我们最终还是得面对千疮百孔的现实、流离多舛的命运。
　　我依然记得十四岁那年，春节，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春节联欢晚会里，主持人们一起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过年了！窗外烟花灿烂，世界一片喧嚣，而我心一片寂寞，无可相依。我在那一刻，想到的是为什么我喜欢的女孩子会不喜欢我。难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付出真心，她会真的没有感觉？那些小说中写的，难道是骗人的吗？
　　我小时候看的那些小说，男女主人公之间好像系上一条无线电，一方受了伤，另一方必定痛疼。当罗彻斯特呼唤着他心爱的简时，爱小姐不也在梦中听到了这样的呼唤了吗？为什么我内心那么深重的呼唤，却在现实中惊不起一丝回响。
　　我在那个年纪学会了喝酒，因苦恋喝下的酒入了愁肠，又增添无限凄苦。我清楚记得一个黑夜，我酒醉后躺在街心花园的草地上，有一个女孩儿经过，那女孩儿居然就是那个女孩儿。我没有勇气叫住她，她也没有主动为我停留。那是她已知道我喜欢她不久的事，她在教室换了座位，如今，她又像躲避瘟神一样，在漫天星光下躲避了一个酒醉的男孩儿。
　　我内心呼唤着她回来，现实中却懦弱地不敢言语一声。世间多少的错过是因为缺乏勇气？
　　现在作为中年人，我知道小说中所写的都是骗人的。十四岁的男孩，真的会纯情到与一个他所喜欢的女孩过一生，然而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很少会因为喜欢哪个女人，而产生跟她过一辈子的冲动。而这世界是四十岁的中年人掌控的，由不得十四岁的男孩女孩去实现他们单纯的梦想。
　　四十岁的我，虽然不再纠结那个女孩为什么不喜欢我这样的问题，然而每每想十四岁的那场暗恋的失败，还是感觉心中带了刺。我记得那一两年，我和她确实是很快乐地在一起度过。难道她真的看不出来，她面前的这个包容她的害羞的男孩，是喜欢她的呢？
　　十四岁的我，当然不相信一个人被人喜欢着而自己毫无感觉；然而四十岁的我，知道这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不喜欢你，你再对她好，她也是没有感觉的。最多，她说一声“我一直把你们当作哥哥”或“我一直把你当作很好的朋友”，这其实已经把你抬高到了很重要的位置——尽管在她心中，你并没有这样高的位置。你如果不知足，那你就会跌到尘埃，乃至被她抛入地狱。
　　“女人天真的眼神，藏着冷酷的针。”我是个男人，我当然相信这样的话。
　　自老高向那个女孩透露了我的心事，她弃我而去，我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荒原，虽然兄弟们时不时来我家聚会，然而在一片喧哗中，我更感觉寂寞。记得有一次他们组了一个大局，我突然感觉这样的场面让我很讨厌。于是我一个人跑出来，跑到学校后面那条铁路，一路走，一路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从小随爷爷奶奶在农村长大，用现在的说法，就是留守儿童。自九岁从农村来到城市，常常有一种疏离感。我觉得我不属于这座城市，也不属于任何一座城市，因为在城市里，我找不到生命中纯粹的东西。城市的楼太高，人的欲望比楼还高；农村里没有高楼，人的欲望就相对没那么膨胀。于是，城市里的人，血是冷的，情是假的，与人的交往是带着功利目的的。我这样想时，便止不住经常往铁路上跑，有时走在铁轨上，一走就是两三个小时，因为我来从农村到城市，是坐着火车来的，我相信，铁轨延伸的地方，有我的故乡。
　　多年以后，我再次回到故乡，却发现，故乡已不是儿时的故乡，乡亲已不是儿时的乡亲，亲人大半逝去，所谓故乡，变成了一个符号，记忆里的温度，比现实中更加温暖。
　　尽管暗恋中带着苦涩，然而回味之下，苦中也带着一丝甜美。假如你曾经喜欢过的人不再喜欢你，那就远离她，只记得曾经一起拥有的美好时光就好。
　　这段暗恋的时光虽然短暂，但确也有美好的记忆留在其中。记得那时每个人都有个歌本，里边抄录着自己喜欢的歌曲，那个时候，正是四大天王刚刚崛起的时候，女人爱刘德华，男人爱张学友。女同学的歌本里，全是刘德华的贴画和刘德华的代表作；男同学的歌本里，基本没有贴画，只是歌词。所以从美观度来说，男同学的歌本与女同学的没法比。我那时也有一本，前两页是我喜欢的两首歌的歌词，第一首是《夕阳醉了》，第二首是《一颗不变心》，都是张学友唱过的。而这本歌本其他部分，都是空白。这两首词的字迹很清秀，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笔迹，是的，这是我的同桌帮我写下的。那时我看他们都有歌本，就自己也买了一个笔记本，一次晚自习，我鼓了很大勇气，才敢问我的同桌，愿不愿帮我抄两首歌词，同桌当时就同意了，我的心兴奋地都要跳出来了。于是，这一整本笔记本，就留下了这两首歌词。多少个夜晚，我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开着台灯，听着录音机里张学友唱的这两首歌，看着歌本上那娟秀的字迹，内心涌着暖流。那时感觉夜晚都是明媚的。三十年过去，这本歌本自然无处寻觅了，但它一直存留在我记忆里，一闭上眼，就好像正有一本摊开的歌本就在面前，上边娟秀的字写着“红红泛着酒窝的浅笑，何时愿让我靠近？”。
　　我的这个泛着酒窝浅笑的同桌，最终没有让我靠近。然而最终，我还是在另一个也有着甜蜜酒窝的女生那里，找到了停泊的海港，让我在梦与现实之间找到了暂时依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