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手下 ...
-
一直到返回饭堂的路上,我都在心里琢磨这件事到底交给谁去办。
其实这种被请求留下性命的委托对我来说是比较少见的,我和我手下在组织内的职责都偏向于武斗,对怎么折磨威胁人这一套手法比较生疏,但这毕竟是一笔数额不算小的外快,交给别组让他们挣这笔钱也没这个道理,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事儿交给一个平日做事比较伶俐的亲信。
从横田办公室回到饭厅不久,饭局就在我的主持下被解散了,临分别前我特意把小林健单独留了下来,就在我刚把事情刚描述一遍,小林也要点头应下时,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宰突然插话道:“说起来,小林的妻子已经怀孕了吧?”
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我顿时惊愕地看向小林:“你老婆怀孕了?”
面部线条刚毅不苟言笑的小林嘴角以略微缓慢的速度慢慢上翘,一直快咧到耳后根了才停下来,露出一个看起来傻气又憨厚的笑容:“是,怀挺久了。”
“挺好的,挺好的。”我讷讷无言,憋了很久才问道:“什么时候,哦,就是,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啊?”
“医生说说是九月二十六左右。”
“……这不就下个月了嘛!”我头疼地把头发顺到脑后揉了一把,“哎算了算了,这事儿你别干了。别的活你也别干了,这几天你回家安心待着陪你老婆,有什么事儿等你老婆生完了再说。”
小林忙一脸正色表忠心:“老大,私事归私事,我不会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到组内工作的!”
这臭小子!我笑骂道:“行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放假这几天工资照发,再说前不久跟GSS打起来的时候你也出了不少力,正好回家歇几天。”
他憨笑两声不再推脱,又道:“比不上老大辛苦!那我这几天就在家歇着了,老大有什么事儿尽管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要不怎么说这人做事机灵呢,我手下里像他这样能说会道的真的很少见。虽然知道这些都属于正常的社交辞令,但我听了心里还是一阵舒坦:“嗯,有事儿就叫你。”
他看了看我和太宰,试探性地又问:“那,老大,我开车送您和太宰先生一程?”
“不用,我和他在路上一起走回去。”我稳稳地站在原地,一手插兜,一手顺便拎住了一边说着“好呀好呀那就麻烦你送我回东京吧”一边往车后座方向走的太宰治,“你先回吧,小林。”
有某种不可见、但确实存在的剑张拔弩的压抑气氛逐渐蔓延开来,明显变得有些紧张的小林不再多言,忙不迭地应了下来:“是!老大有事儿叫我,我就先走了哈。”
待小林的车已彻底看不见踪影,我才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看向太宰治:“有点儿意思,你对别人家老婆怀孕的事儿怎么这么清楚啊?”
“这就因为自己的无知无能恼羞成怒了吗?”太宰治满脸无奈地摇着头,模仿森鸥外惯有的语气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呀,小信?”
其实他比我还要小两岁,更是比他更早地在森鸥外手底下做事。但他嘴上总是这样小信小信没大没小地胡乱叫着,搞得好像我才是年纪小、需要他照顾的后辈一样。我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叫我,等反应过来开始在意时却已经错过了最佳的矫正时期——一方面我本身对前后辈的身份不是很在意,另一方面如果不让他叫我小信,以他的性格搞不好还要给我起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外号,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了。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好啦好啦,实际上是我无意中看到他带着一个怀孕的女人去医院,所以猜测是他的妻子怀孕了。”太宰举起双手摆出个投降的姿势,“和阴谋算计什么的绝对无半——点关系!什么啦,小信你这么不信任我我很伤心的诶!”
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时,就代表他是真的没在其中掺和什么坏水。松了一口气的我不再理会他,便埋着头一声不响地往家走,却因为清凉的晚风过于舒适,便在途中随便寻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稍作休憩。
太宰治这家伙竟也没走,而是一直默不作声地在我身后缀着,看我坐下来休息,也走过来翻身一跃便坐到架设在路旁的圆杠上,悬在空中的两条腿晃晃悠悠的,让我能稍微感到他放松愉悦的心情——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两条腿离我离得太近,总有它们会不小心踹到我头的感觉,但是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如果这家伙真不小心踹到我了,正好能寻个理由收拾他一顿——我是这么想的,于是便没有移开位置,而是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自顾自地烦恼着横田先生的委托到底交给谁比较好。
“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因为手下妻子怀孕,就不让他工作了。”太宰治的话顺着晚风传入我的耳中,“想不明白,这种不涉及性命,甚至勉强可称得上【正义】的轻松工作,为什么要特意把工作交移交给别人呢?”
我含糊不清着回应,口齿不清到甚至不知道太宰能不能听清的地步:“毕竟是……人生大事。”
“生老病死,哪样都算人生大事。”他说,“可是病了的死了的,也没看你为这些人给过什么假。我说你,不会吧,你是在相信一些因果报应,为他未降生的孩子积德之类的东西吗?”
“可闭嘴吧你。”我没好气地说,“你才信那些鬼东西!”
“原来如此,我大概知道了。”太宰像是想清了一个一直想不通的问题一样松懈下来,他捂着嘴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状似随意般问道:“然后呢,横田老板的委托你要给谁?正好我最近也很闲,想让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
“你会有这么好心……”我狐疑地斜视着他,谨慎地问:“那个跟踪狂惹到你了?”
“没有啦!小信你干嘛总把我往不好的地方想,我也没对你做过什么吧?就只是因为,嗯,因为,我这么善良热心的横滨市民,怎么忍得下这种仗着权势胡作非为的垃圾!”
太宰治说的话总是遮遮掩掩半真半假,你以为他在开玩笑,可能玩笑话里暗藏后招;当你以为他认真起来的时候,他也可能只是想单纯的试探下周围人的反应,纯走闲棋。虽然我们一起共事很多年,但我仍然看不懂他,所以自然而然得形成了一套对太宰的应对方针:只要他表面上没惹到我,其他的就一概当玩笑话听了。
——真要点点滴滴都计较起来,我和他怕不是早就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听他这么说,我差点儿笑吐了:“你妹的,你真是要笑死我,你要是善良热心,那我就是淤泥里盛开一尘不染的白莲花了。”
他也露出了被恶心到的表情:“别说白莲花了,把你和花扯上关系都感觉好恶心!”
我也没生气,毕竟他说的是事实,更何况说出这句话的我自己都感到恶心,想了想,我还是问他:“刚刚你说你想清为什么我会给小林放长假,你想清楚什么了?”
“因为小信就是这样一个重视手下的人啊!”他的两条腿静了下来,不再摇晃,许久,我听他问我,“你怎么会这么重视你的手下啊?”
“也谈不上多重视吧。”我实实在在地回他,“就是叫我一声老大,也都本本分分听我命令做事,反过来总得罩着他们些。”
“如果你的手下犯了事儿,你罩不住了怎么办?”
彼时我并没有把这句话听到心里去,而是用一种轻松满不在乎的态度回道:“那就罩不住的时候再说咯。”
他憋了很久,才笃定、掷地有声地强调一句:“总有罩不住的时候。”
他今天一晚上总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这句话听着不好听,却又符合他一贯悲观的处事态度,也不是针对我一个人就是了。
不过这话听着着实有些恼人,我终于舍得侧过头正向面对他打算训斥他一顿——却发现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并没有放在我身上,而是越过车水马龙的街道,远远地望着前方,表情是鲜少露于人前的疏冷安静,森鸥外送他的黑色外套松垮地罩在他身上,在风中轻轻摆动,一身黑色的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俨然已是融入了这片夜色之中了——但是路边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又生生把他扯离了这片夜色,虽然看起来仍有些和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寂寥,不过好歹也算多了几分人气。
说起来可能有些丢人,不过我对太宰治其实是一向没什么辙的。
我知道他厌世,轻生,在我的观念里这当然不是好事,可是我始终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劝他——因为我的人生也早就烂透了,本身自己都没什么底气跟他说这人世间多么多么美好,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语言又怎么可能劝得动固执的他?所以看到此情此景,大多数时候也只能听之任之,由着他去了。
心头零星的火气被熄灭,我的视线转移到他凝视的方向,心平气和地问:“过两天我找红叶姐吃饭,你一起来吗?”
“你是道歉都要人陪着才能鼓起勇气的小孩子吗?”
我的心中却莫名一片宁静,并没有因为他这不知好歹的狗脾气动怒:“道歉也就一句话的事儿,又不可能整场用餐的时间都要用来道歉,挺久没见的了吧?正好聚一聚。”
他的腿又轻轻晃动了两下,随即惋惜道:“算啦,我就不去了,毕竟红叶姐挺讨厌我的,应该不愿意见到我。”
“没事儿。”我轻描淡写地说,“她不仅讨厌你……估计现在更讨厌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