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小事》YELDA

8、暴雪时分 周天等老板

　　周天等老板一出差就收拾东西进城去谈近距离恋爱了。周天一早坐轻轨到秦期岷家里，打开门是厚厚的窗帘包裹住的黑暗。意识到秦期岷可能还在睡觉（拖鞋不在，卧室门关着），周天小心关门后就打开电脑码论文。快到11点秦期岷才起床，昏暗的客厅中亮着微弱的电脑屏幕的光，和光照着的周天的全神贯注的脸。
　　“你怎么没叫我去接你？”秦期岷打开灯，客厅瞬间靓汤。
　　“多大人了还接来接去。”周天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合上电脑起身。
　　“昨天工作到很晚啊？我早上看两点你还给我发了信息。”周天去厨房烧水。害怕打扰到他休息，进门直接就在沙发上安家了，一动未动。
　　“改曲子到凌晨四点，快五点才回来。中途休息给你发消息，看你不回才发现已经很晚了。”秦期岷边洗漱边关注着周天的动态。
　　“艺术家的灵感都是攒到晚上才迸发吗？”
　　“艺术家白天要打工。”白天拍宣传片、杂志，晚上才有时间录歌、写歌。
　　秦期岷下午两点有拍宣传片的工作，恰好周天趁他睡觉下单的菜也送到了，就准备熬个皮蛋瘦肉粥解决两人的午饭。
　　“烧大菜着实有点费功夫了，就在超市买了些熟食，就着粥吃。”周天进厨房整理食材，烧水煮粥。
　　秦期岷洗漱完也进厨房归纳食材，“你买这么多是打算这星期都自己做？”
　　“写论文的时候，做饭都是快乐。”任何能够短暂逃离写论文的事情，周天都愿意做。
　　周天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是室友姜姜。周天示意秦期岷帮她开着免提。
　　“天天，你怎么走了呀？”姜姜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啊怎么啦，我早上走的时候看你没醒就没当面给你讲。我发的微信你看了吗？我到城里有点事情，这个星期预计都不回寝室。”周天擦干净手，准备到阳台接电话，
　　秦期岷见状撤出厨房，到客厅回避，让周天安心讲电话。
　　“没什么事。就是最近经常不见你，有点不习惯。”姜姜在那头声音低沉，情绪似乎不大好。
　　“你怎么啦？最近看你心情不大好，是不是被老板骂了？”在周天心里，没什么比论文能让人烦恼了。
　　“还好啦，你忙吧，我没什么事。”
　　“有什么事你给我讲哈，我预计下星期二就回。这星期你可以在寝室不分昼夜肝论文了。”周天试着拢活气氛。
　　“嗯嗯，你忙吧，我出去吃饭了。”
　　周天很快收线，心里涌起的犹疑很快被烧糊的粥打散。
　　秦期岷一点得到拍摄片场做妆发，两人吃了个囫囵饭，收拾收拾就准备去打工了。秦期岷自行驾车前往拍摄场地，周天本打算打车跟着秦期岷走，但据说片场严格限制出入人员，只能麻烦助理小于带周天去片场。周天到片场的时候，秦期岷和其他两位成员已经在做妆发，小于把周天安置在一旁后，就去和拍摄方对接拍摄事宜了。
　　周天整天在象牙塔里，虽然也是忠实的网络冲浪爱好者，但对时尚的了解停留在屏幕层面。周天全场只认识那个微博粉丝过千万的摄影师Fella，但也只停留在对其名气的了解，对其摄影技术、风格没有多大感受。新鲜感只持续了一会会儿，又不能一直盯着秦期岷看。周天只能拿出电脑继续造论文。在这样的环境里，周天生出一种和秦期岷同呼吸、共命运的休戚感，码字效率更高，思维更活跃。
　　周天正写在兴头上，片场突然开始嘈杂起来。当红小花余黎来探班Fella，巧的是她也是秦期岷上部戏的女主角。电影官宣之时即在微博上掀起了腥风血雨，唯粉互相厮杀，新晋CP粉狂欢。周天当时只是偶尔会刷到The Advanced的消息，没有特别关注过，都看到过这条消息。拍摄暂时打断，Fella忙着和余黎寒喧，尽管只有秦期岷和她合作过，陈忱和赵系舸也纷纷打了招呼。拍摄进度很紧，Fella也没耽搁太久，很快又重新投入拍摄。
　　余黎趁秦期岷休息的时候开始跟他大聊特聊，言笑晏晏；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工作但都打开了自己的八卦雷达。周天正打算合上电脑，准备安心吃瓜，就看到电脑上微信消息突然开始猛跳。
　　“你在哪儿，赶紧回学校？”“出事了，赶紧回来。”“辅导员找你没？赶紧回来。”……
　　周天没看完消息，基本都是本班同学和认识的师兄师姐问她在哪儿的消息。
　　周天心想是不是有什么辅导员吩咐的重要的事情自己忘做了，打开班级群准备看最近的通知。突然收到辅导员来电。
　　“周天，你无论现在在哪儿，赶紧回学校一趟。”辅导员语气严肃，透露着“大事不好”的情绪。
　　“怎么了吗？您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周天能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内心的不安顿时上升到顶点。
　　“姜徐筠在宿舍去世了。赶紧回来吧。“辅导员说完就挂掉电话。
　　周天听着手机里传出来的忙音，久久地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瞬间脑子里似乎过了很多事情，放弃公派读博名额选择在本校读博、和老板讨论开题、开题报告被老师批评、在“听见她的声音”综艺兼职打工、和师姐吐槽老师……这么多事情，都略过了姜姜，潜意识不敢想。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周天终于回过神来收拾东西。
　　周天顾不上打招呼就快步离开拍摄场地。
　　下班高峰期，周天打的车被堵在高速上。人在最无措的时候，头脑可能一片空白，也可能高速运转如走马灯，连续播放人生记忆。周天属于后者，脑子里回旋着和姜姜相处的点点滴滴，包括平时分享的家庭生活、恋爱生活、学业生活，以及不到五个小时前的通话，迫切地想要的出结论：她为什么？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班级群里静得出奇，没有人有勇气大声谈论这件事。同机房的A师姐给周天大概说了事情经过。姜姜今天中午吃了过量安眠药，下午导师联系不到人才开始到处查监控找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现在还在区医院，等待姜姜的父母从江苏赶过来处理后事。出租车走走停停，天全黑才到学校。周天先到学院找辅导员报道。学院行政办公室灯火通明，穿过高耸入云到香樟树林。
　　辅导员见周天来了就直接进入正题：“不管你后面会有什么心理压力，你首先要明白，这基本不关你的事，没有人能为其他人的生命负责，除了他（她）自己。徐筠现在还在医院，等她父母来了，需要劳烦你帮忙陪同一些事宜，但你可以拒绝；如果你需要，学校可以帮你安排心理治疗；如果导师同意，你也可以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徐筠的父母晚上十点到重庆，我和陈院长马上出发去机场接他们，你看看你要不要去。”
　　周天全程不发一言，直到意识到这个结尾需要她回答，她才回过神来，“啊我就不去了吧，我先回寝室收拾一下，后面陪叔叔阿姨去医院。”
　　“医院那边是建议明天再去，但要看徐筠父母的意见。待会儿确定后我联系你，你先回去吧。尽量不要一个人待着。”周天点了点头就出了办公室。
　　晚风很冷，运动场有同学还在夜跑，“哒哒哒”像在行军，是生命力的声音。但是姜姜的生命在这里已经画上句号了。
　　“我想做一些对我的研究对象有积极意义的研究，我希望和他们一起变好，一起变得对生活越来越有希望……我没有办法改变社会不平等，但我一定要建立他们的话语体系让更多人听到。”都曾怀揣学术理想，周天想到姜姜说到时的熠熠神情，情绪错综复杂：哀伤、惋惜、酸涩、后悔……鸿鹄之志未竟，生命长河就此冻结。
　　寝室阿姨认识所有楼层的学生。看到周天回来打招呼，“今天事情太突然，他们把寝室弄得挺乱的，我刚刚上去稍微收拾了一下。”
　　“谢谢曲阿姨，我先上去了。”
　　周天深呼吸一大口气，打开寝室门。还不到八点，对面楼栋亮灯很少，整个博士生公寓园区还笼罩在静谧之中，等待主人的回巢。两人都没有整理床铺的习惯，但眼前两张床的被子都铺得整整齐齐；地面没有一根头发，灰扑扑的地板甚至能映出周天的倒影；但姜姜的水杯还在床头桌上，有已干的水渍痕迹。
　　周天筋疲力尽，把整个人埋进躺椅中。手机也终于在振动了一下午之后电量殆尽，自动关机了。周天感觉脑子快要爆炸，但又停不下来思考，思考到底哪一步出了错，到底是什么压倒了姜姜。周天害怕辅导员那边有事通知，提起精神给手机充上电。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是平时和两人交好的师姐，住斜对面。
　　“我刚刚从机房回来，看到你们寝室灯亮着，就想来看看是不是你回来了。”师姐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我实在是在机房待不下去了，听到出事后机房整层楼气氛形成两个极端——熟悉姜姜的人没有办法说话，不熟悉的人议论纷纷。太难过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师姐说着说着又开始泛泪。周天把躺椅让给师姐，自己坐床上。两人好像说了很多，但好像又什么也没说。更多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沉默，眼神聚焦在某一点，或者分散在某一点。没办法看清对方的表情，也不敢看。
　　周天刚充电的时候关闭了网络，不想也不知道怎么回复那些振动声。姜姜的定时邮件群发给身边亲近的人的时候，周天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师姐收到邮件提醒，忙叫周天查看手机。
　　这是一封姜姜发给导师的邮件，抄送给了亲近的同学、朋友。
　　“林老师：
　　见信好，虽然我知道您这个时候极大可能不好。写这封信，或者说遗书吧，是受到了之前网友评论高校研究生自杀事件的启发，决定说清楚我的心路历程。我选择这条路，是诸多因素综合影响，跟您的关系确实不大。
　　在读博的这一年半时间，我时常怀疑我生命的意义：我能做的太少了，我能做的东西想要对人的生活产生影响太难了，我看不到我的研究有任何意义。开题报告时老师们对意见我记忆犹新，我甚至在梦里都能逐句复述。从硕士到现在，我一直研究边境民族地区携带艾滋病毒的群体，我看到了太多黑暗、绝望和难以自拔，我太想太想改变他们的生活状态了，哪怕是一点点。我走进他们的生活越深，了解他们的精神世界越多，我也变得越来越不确定，越来越对自己的研究者身份感到怀疑。我甚至觉得，我的研究、我和他们的互动交流的最大产出就是一个学位、几篇论文，一些冰冷的和研究对象的生活改善完全不相关的结果。理想越是高涨，我越不能接受这种预见性的结果。在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牢笼里，我窒息但看不到出口。
　　读博的时间充斥了这种不确定性和自我怀疑的痛苦，我很难集中。在您和师门同学面前总是伪装自己，表现得兴致勃勃、积极乐观、充满希望。但我的内心早已被挫败感腐蚀了，我害怕我的消极情绪会侵染其他人，我从来不敢说。我强装对自己的学术生涯充满信心，但是这太累了，生活的压力太多了，我不想再应付了。
　　学习上的不如意似乎延伸到了我的日常生活：当男朋友抱怨一个月见不了一次的时候，我责怪他不支持我的学业，是我学术生涯的绊脚石——我的偏执、冷暴力、间歇性情绪爆发赶走了他；跟父母的交流时好时坏，不能直接接受他们的嘘寒问暖，时常因为不合时宜的发脾气而后悔、难过，但永远不会痛定思痛，仰仗父母永远会原谅自己而陷入暴力沟通的死循环；和朋友永远没办法展示我的阴郁、痛苦和绝望，我积极乐观的假面被502不干胶死死地粘在我的皮肤上，我永远撕不开。
　　直到在床上准备入睡，我也没有完全认识我自己——我也不清楚，我生活中的痛苦，到底哪一个最难忍受。但是，我已然确定，我再也无法忍受此时此刻此地的我。
　　另：我把邮件抄送给了我身边的朋友、同学，我没有办法控制你们的哀伤、错愕、惋惜等种种情绪，但请你们一定记得，我是我，你们不是我，连我都不能完全了解我自己，别人怎么可能了解我；所以，请务必记得，请不要因为我选择的路怀疑自己、不要自责、不要放弃。在世界另一端祝福你们。
　　希望大家都好。
　　徐筠，
　　12月13日于士居楼”
　　手机跳出全国蓝色天气预警，重庆没有暴雪天气，但此时周天的内心，暴雪席卷。师姐也无法再保持冷静自持，痛哭出声。“天天，我想回去自己哭。你要是难过，也哭出来吧。”师姐走后，周天再次打开邮件，扫描着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可是她找不到答案。生活是苦的，周天一直都知道，但是为什么她总是看不到别人的苦，连身边亲近的人都察觉不到。她头一次痛恨自己的自我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