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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以身做饵 ...

  •   东宫深处,连巡夜的宿卫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空气里有一股沉甸甸的粘稠的冷,压得人胸口发闷。殿宇楼阁的轮廓在稀薄的月色下,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魏敏就在这片死寂中,由一名脸色白得吓人的小内侍引着,无声地穿廊过院。风灯的光晕极小,只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将他官袍下摆染上一层晦暗不明的橘红。他不言语,连呼吸都控制得细而匀长,前方引路的小内侍背影微微发抖,几乎是小跑着。
      太子妃寝殿,宜秋宫的飞檐终于从一片漆黑里浮现出来。宫前空旷的广场上,此刻跪了一地人,却静得可怕。魏敏的目光越过人群缝隙,精准地落在殿前那团黑影上。
      那里,悬着一条尸首。
      那尸首一头长发披散,却掩不住此人的丽容,此刻正极其轻微地打着旋。光扫过去,能看见她神色安然,似乎只是睡着了,一只软绵绵垂下的脚,穿着清林观的道袍,衣袂空空荡荡。
      魏敏皱紧了眉头。因情感纠纷,本该下葬的清林观女冠玄贞,却被人挖了出来,吊在了宜秋宫正殿之上。他收回视线,看向人群中唯一站立的太子,他仰着头,铁青着脸,一把将尸体从上面扯落。
      就听嘎嘣一声,原本就折了的颈骨彻底断了,玄贞那颗漂亮脑袋,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忽然风起,吹的人睁不开眼,玄贞闭合的双目自眼角眼尾开始渗血,似在控诉她的冤屈,但没人在意了。
      內侍监吓得跪地大叫:“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太子猛地回头,抬脚踹倒了內侍监:“叫什么叫!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东宫人人鹤唳,太子命人即刻封了宜秋宫,把玄贞扔进乱葬岗,连着她那颗头,喂荒郊野狗。

      侧殿里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
      “殿下。”魏敏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殿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以及太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孤的东宫,竟然成了悬尸示众的法场。”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仿佛从牙齿缝隙迸裂出来,“宜秋宫上下,所有当值宫人,即刻锁拿,分开拘押,一个不许漏。东宫诸门紧闭,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今晚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到宫墙之外……”
      魏敏垂首。
      “臣明白。只是殿下,此事怕是瞒不了多久。”
      太子盯着他,呼吸尽量放缓:“东宫死了人,还是挂在了太子妃寝殿前,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冲着孤来的!”
      他的气息喷在魏敏脸上,带着暴戾的灼热。魏敏依旧垂着眼帘,等太子这一阵压抑的喘息稍稍平复,才缓缓道:“殿下所言极是,正因是冲着殿下来的,才更不能自乱阵脚。此刻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东宫,等着看殿下如何应对。雷霆震怒是应当的,但怒之后,需有策。”
      太子不语,招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太子妃受惊过度,需太医好生诊治,亦需‘静养’,暂时不宜见外人,尤其是安东来的。东宫防务需立即调换,宁肯错杀不可放过。至于悬尸本身无关紧要,既已处理足以搪塞,反而殿下不妨让水更浑些。”
      “何意?”
      “东宫出了这等事,必定有人按捺不住,要来‘关切’‘探听’。”魏敏淡淡道,“殿下心中有数,这个人,暂时动不了,但有人,可做投石问路。”
      太子猛地一震。
      魏敏深深一揖:“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去安排一应琐事。”
      太子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
      魏敏退出侧殿,径直走向候在廊下的东宫左、右虞候率,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对亲随道:“去宫门外守着,有人来了,你拦着。”
      亲随应是,又问:“若是……拦不住呢?”
      魏敏笑了笑。
      “若是拦不住,那便不必拦了,请他进来就是。”
      魏敏独自坐在值守的门房中,该来的,差不多该来了。
      一个因晏无道清算世家而躲过一劫的谢氏据房出来的谢弼遗,靠着族学荫官,哪来的胆子敢当众责问为儿请命喊冤的安平伯?平日不显山露水,近日倒耿直愚忠......魏敏轻轻呼出一口气,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侍从急切的脚步声停在面前。“左相,谢弼遗来了。”
      东宫左、右虞候率,率数名亲卫将谢弼遗按倒在地,将一团布帛干脆利落地塞进他嘴里。
      “殿下有令。”魏敏缓步走出,声音严肃而冰冷,“东宫宾客谢弼遗,私通外臣,图谋不轨,更于宫禁之地咆哮无状,惊扰圣人、储君。即日起,罢免一切职司,杖责五十,即刻执行,逐出宫门。”
      廷杖落下,谢弼遗四肢被死死压制,连头顶也压住一棍,不能动。
      魏敏蹲下身来,捋了捋他散落的额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殿下知你委屈。但眼下,这么多人等着看戏呢。谢大人,你得好好把这出戏演完了。殿下,东宫,会记着你的。”
      谢弼遗挣扎的动作骤然一停,眼中的惊骇凝固又很快沉了下去---晏无道对他说,“魏敏那里是要吃苦头的。”
      没多久,院墙之外,隐约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噗,噗,噗……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力透肌骨。
      那声音持续了许久,直到,万籁俱寂。
      魏敏整了整衣襟袖口,踏出门外,向等候许久的太子复命。

      皇宫最为偏僻的宫门角落,两个黑影将一个软绵绵血糊糊的东西抛了出来,那东西在冰冷的地上滚了半圈,不动了。
      被抛出来的正是谢弼遗。他脸朝下趴在尘土里,后背至臀腿的衣物破烂不堪,浸透暗红的血。五十杖,实打实的重杖,足以要了寻常人大半条命。他趴在那里,只有肩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还活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传来鸡鸣声,谢弼遗的手指动了动。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刚用力,剧痛便从后背炸开,眼前一阵发黑,又重重跌了回去。
      他喘息着,积攒着力气,再次尝试。一次,两次……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用颤抖的手臂,抠紧泥土的指甲,将上半身勉强撑离地面一寸。冷汗混着血污,从额角大颗滚落,他茫然地抬头辨认着方向,只估摸着离他的寓所,隔着大半个皇城。
      他咬着牙,一点点挪动手臂,拖着完全使不上力的下半身,开始向前爬。粗糙的地面摩擦着伤口,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的剧痛和血渍。他爬得很慢,在拂晓前最浓重的黑暗里,留下一道深褐的痕迹。
      也不知爬了多久,终于有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车帘掀开,跳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的亲随谢安。谢安看到他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压着嗓子哽咽:“公子,终于找到您了,你要撑住!”
      谢安和车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谢弼遗抬进了车厢。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弥漫着金疮药苦涩的气味。谢安抖着手,用被子把人小心裹住,眼泪终于掉下来:“公子,有人让小人转告您,京城呆不得了,即刻去安东。”
      谢弼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气。
      谢安抹了把脸,对车夫低声道:“快!按说好的路走!出城!”
      马车轻轻一颠,动了起来,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很快融入了将明未明的灰暗天色里。

      几乎就在马车消失的同时,太师府的书房,一盏孤灯亮着。
      晏无道披着一件半旧的披袄,斜倚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他面前摆着一张榧木棋盘,上面寥寥落落十几枚棋子,看似杂乱,却隐成围剿之势。
      十二垂手立在门口阴影里,低声禀报:“……谢弼遗的亲随已经接到他了,车已往城外去,看方向,是安东。”
      晏无道没有抬眼,指尖的棋子“嗒”一声,轻轻落在棋盘某处空位上。
      他望着那枚新落的棋子,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奇异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是浸透了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和一丝冰冷的欣赏。
      “好棋。”他低声说,仿佛在赞叹一局精妙的棋谱,又像是在点评一场刚刚拉开大幕的戏剧。
      “一颗弃子,也能盘活棋局。魏敏只猜到了开头.......”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皇城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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