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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辞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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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官给伮伮上完药就退下了,室内只余下清苦的药味和压抑的喘息。冬倦捧着温热的帕子要上前,被晏无道一个眼神止住。
“我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
十二立刻会意,将室内其余人全都带了出去,厚重的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
晏无道拧了帕子,俯身,极细致地替伮伮擦拭额角脖颈沁出的冷汗。动作是难得的轻柔,指腹避开了那些狰狞绽开的皮肉。昏黄烛火下,他半边脸浸在阴影里,看不出神情,只有眼角余光,淡淡扫过榻上人背脊刚敷上的厚厚一层青黑色药膏。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像在哄一个孩子,语气里却没什么真实的歉意。后面半句咽在喉间,没有出口——不如此,圣人何时能想起这宫里宫外,究竟攥在谁的手里?
嘴角无声地,漾开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传令下去,命阿若继续照看伮伮,自己则转身回了书房。一连几日燕居,看书,独自下双陆,偶尔甚至踱到庭院中,拿起那柄许久未动的横刀,随意比划几下。刀刃破空声寒冽,惊起檐下栖鸟。十二垂手侍立廊下,目不斜视,可心里清楚,若真与太师放对,自己绝走不过三十招。
这日午后,日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割出明暗的格子。十四悄然入内,低声禀报:“太师,冯内侍监到了,圣人口谕,命大人即刻进宫觐见。”
晏无道正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某处,闻言,指尖在冰凉的棋子上顿了顿,随即松开。“更衣。”
晏无道踏入甘露殿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沉,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衰败寒意。
圣人拥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靠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不住地低咳。皇后跪坐在榻边的小炉前,正用银匙缓缓搅动着一盅梨汁,侧影单薄而恭顺。
晏无道目不斜视,行至御榻前三步处,拂衣,下跪,叩首。
“臣,晏无道,叩见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圣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上,看了许久,久到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压抑的咳嗽声。皇后搅动梨汁的手顿了顿,又恢复如常。
忽然,圣人猛地抓起榻边几案上的一摞奏章,用尽力气般狠狠砸向晏无道!
“砰!哗啦——”
奏章砸在晏无道头顶,又散落一地。晏无道身形晃都未晃,依旧跪得笔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咳……咳咳……”圣人喘着粗重地气,皇后连忙放下银匙,将温好的梨汁奉上。圣人一把推开,侍立在侧的冯内侍监头垂得更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帝、后、臣三人,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圣人抓起手边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为了一个凤印……这天下,是不是也得换你晏无道坐一坐,才合你的心意?”
晏无道终于抬起头,额角被奏章硬角划破了一道细微的口子,渗出一线血珠。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惯有的恭顺:“陛下息怒。臣不敢。”
“不敢?”圣人猛地提高了声音,却又引出一阵猛咳,咳得整个身子都佝偻起来,皇后连忙替他抚背。圣人一把推开她的手,指着皇后,眼睛却死死瞪着晏无道:“你有何不敢?朕看你敢得很!皇后,”他厉声道,“去!把凤印给朕拿过来!”
皇后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默默起身,走到御案旁,捧起那方沉甸甸、象征着后宫至高权柄的蟠龙金钮玉印,低着头,送到圣人面前。
圣人看也不看那凤印,只盯着晏无道,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看见了吗?晏无道,你要的,不就是这个?”话音未落,他劈手夺过凤印,用尽力气,狠狠朝皇后的额头砸去!
“给你!都给你!”
金印沉重,边缘锐利。
皇后甚至没有躲闪,只是在那瞬间,闭上了眼睛。
金印砸在她额角,又滚落在地毯上。皇后闭紧了眼睛,身体向后踉跄一步,又死死站稳。额角迅速隆起一片青紫,一缕鲜血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下,她死死咬着下唇,一声未吭。
冯内侍监在门外,听得那声闷响,浑身一抖,将头埋得更深,恨不能缩进地缝里去。
圣人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指着晏无道,手指都在发抖:“朕的贵妃死了......朕的太子,和齐王......失和,如今,竟敢弄一个死人,挂到东宫的梁上!秽乱宫闱,骇人听闻!晏无道,你......你该死!你万死难赎其罪!”
晏无道迎着圣人暴戾的目光,面色平静得近乎诡异,对着盛怒的圣人,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缓缓磕了一个头:“陛下圣明烛照,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赐臣死罪,以正国法,以安宫闱。”
此言一出,死寂的殿内仿佛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直如同泥塑木偶般的皇后,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似乎跪得太久,腿已经麻木,身形微微踉跄。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决绝地拔下了发髻间长簪,朝着自己雪白的脖颈狠狠划下!
圣人瞳孔骤缩,喉咙里“嗬”地一声,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电光石火间,一直跪伏于地的晏无道直扑皇后,一只手精准无比地攥住了皇后握着金簪的手腕,另一只手闪电般格向她的脖颈前方。
“叮”一声轻响,金簪脱手,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鲜血瞬间涌出,却不是从皇后颈间,而是利器入肉后向下滴落。金簪的尖锋,深深扎进了他的掌心。
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撞得向后仰倒,满头青丝散乱开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掩住了她刹那间空洞又似解脱的眼神。颈间皮肤被簪尾擦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红痕,毫发无损。
圣人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脸色紫红,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榻边的紫檀木案几!
“哗啦——砰!”
案几、笔砚、奏章玺印、那盅温热的梨汁……碎裂飞溅,一片狼藉。
冯内侍监在门外听得里面巨响,骇得魂飞魄散,却又不敢擅入,只能将耳朵死死贴在门缝上,浑身抖若筛糠。
甘露殿内,死寂重新降临。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深沉、逼仄、厚重、黏稠。如同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裹住每个人的口鼻,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息都如同在冰冷的刀尖上滚动。
只有圣人粗重艰难的喘息,皇后脖颈伤口细微的汩汩声,以及鲜血滴落在地毯上,那微不可闻却惊心动魄的“嗒、嗒”轻响。
晏无道依旧半跪着,手上沾满了温热的血。他的官袍下摆浸在翻倒的梨汁和碎瓷里,微微垂着眼,看着地毯上那摊刺目的鲜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圣人终于喘匀了气,他靠在龙榻上,看着眼前这混乱凄惨的一幕,看着脖颈淌血的皇后,看着跪在血泊与狼藉之中、却依旧脊背挺直的晏无道。
那暴怒的火焰,仿佛被这淋漓的鲜血和决绝的死志,骤然浇熄了大部分,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空茫。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殿内,只剩下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死亡的阴影,缓缓弥漫开来,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圣人踉跄起身,大氅滑落在地,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形。他走到晏无道面前,俯视着这个跟随自己二十年的臣子——或者说,一只最忠心的狗。
“宣太医。”圣人说。
殿门被迫不及待地打开,等候多时的太医匆匆入殿。皇后软倒在地,青丝散开,露出颈间狰狞伤口,见状倒吸一口冷气,急忙上前救治。
“都出去。”圣人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晏卿留下。”
殿门再次合拢,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如两只对峙的兽。
“晏卿。”圣人坐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你擅自杀害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臣有罪。”晏无道声音平静,“上月,户部调拨往北境的那笔军械款子,出了点岔子,兵部核验时,发现数目、制式,都与报批的文书……对不上。”
殿中死寂。
“温庭掌管户部,贪墨证据确凿,臣未及请旨便行诛杀,是僭越。”
“你要朕如何?”圣人突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瘆人,“废太子?还是立齐王?”
晏无道缓缓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手,慢条斯理地将发冠扶正,重新束好鬓发,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自家书房。
“臣不敢。”他重复道,语气却已不同。
圣人盯着他,良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猩红。晏无道上前一步,却又停住,只静静看着。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像深潭里投下一颗石子,波纹都是冷的,“皇后娘娘今年才十九岁,圣人不喜,冷落便是。可太后私藏大藏经在先,齐王逼臣在后,皇后出于自保赐死贵妃。这些,臣不敢忘。”
“朕已警告过齐王。”圣人擦去嘴角血迹,眼神锐利如刀,“东宫殿前挂着的尸体,是你撺掇齐王做的吧?你这离间计拙劣得让朕想笑。”
那叠散乱在地的文书奏章里,就有一卷齐王所写大藏经。
烛火爆了个灯花。
“陛下圣明。既是拙劣,太子与齐王为何还是信了?”
晏无道微微一笑,圣人一滞。
“因为他们本就互疑,如寒冬之鸟,见枝即栖,不问虚实。”晏无道缓缓道来,“您也是。”
皇后年轻貌美,帝王厌她疏离,却也忌惮她的出身。过去,他放任齐王和太后撤了皇后的凤印,如今,被眼前这条最阴狠的“狗”,捧到了御前,成了筹码。
“放肆!”
圣人声音干涩,目光却如冰锥,扎在晏无道脸上。
终于,他问。“你要什么?”
“臣什么都不要。”晏无道直言不讳。“臣是陛下最无野心的臣子,臣的外甥女是最温顺的皇后。”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从晏府的公子,到驻守北境交河的大将军,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太师。此人背弃交河,千里拥趸,肃清门阀,拨正朝政,使君安睡。他的外甥女,皇后无子,不会成为下一个外戚专权的源头。
“你倒是考虑周全。”圣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说:“安东近来不太平,渤海高氏暂缓回京述职。晏无道积劳成疾,实难再为朕分忧,就此告老还乡罢。”
“臣,叩谢天恩。”晏无道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传来寒意。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圣人的目光在晏无道头顶,那卷沾染血迹的大藏经上逡巡。用一条已经有些失控的“老狗”,去试探另一头盘踞山林的“猛虎”,皇后的血,是哀兵之策,也是绝杀之棋。这棋,晏无道递过来了,他接不接?
圣人重新阖上眼,“晏卿,安东风雪酷烈,仔细身子。”
晏无道行礼退出,迈出殿门时,夜风正烈,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
次日,明发上谕:太师晏无道,忠勤敏达,积劳成疾,朕心恻然,特准其辞官归养,赏赉有加,以彰优恤。
暗格里,另一道墨迹未干的密旨,由内侍监亲手交给了晏无道。只有寥寥数语,圈定了安东几处军镇、粮仓、私港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