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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局 ...

  •   更深露重,白烛高烧,焰心在穿堂的夜风里不安地摇晃,将一室人影拉长,投在冰冷的砖石与素壁上。偏室里传来压抑的声响,医官们围作一团,脚下匆忙,偶尔泄出几声低低的叹息,或是几句模糊的抱怨,又被刻意压下去。只剩烛火“哔剥”的微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血腥气的草药苦味。
      冬倦端着铜盆出来,盆沿溅出的水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红。
      十四垂手立在廊下阴影里,目光几次扫过院中那尊石像般的身影,喉结滚动,终是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太师,夜深寒重,您……”
      晏无道没动,面朝着亮窗的方向,眼神却似乎穿透了那一片暖黄的光晕,落在更远更虚无的黑暗里。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领口一圈风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映得那张脸愈发肃穆,右手拇指无意识地缓慢摩挲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玉韘。
      “小山那边,如何了?”他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冻住的河。
      十四立刻回禀:“回太师,将军让十六去吏部告了假,这几日闭门不出。”他顿了顿,补充道,“十六方才已将将军的手书呈入书房。”
      旁边侍立的十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比十四更沉:“安东大都督不日便要回京述职。”
      晏无道摩挲玉韘的动作停了停,视线似乎极轻微地转向东方——那是皇宫的方位,重峦叠嶂的宫墙与黑夜融为一体,只有几点稀寥的灯火。
      “不急,”他淡淡道,“高谌回京述职……总得挑个好时辰。眼下,时候未到。”他不再看皇宫,目光落回书房,“齐王那边,该有动静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玄氅下摆在地上掠过一道无声的弧线,踏入那片亮得刺眼的光晕中。
      书案上摊着一叠手书,墨迹力透纸背,是晏小山的字迹。晏无道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着,目光一行行扫过。上面写着今日朝会的剑拔弩张,御史台言官如何咄咄逼人,兵部尚书如何猝然发难户部,钱粮兵甲扯出一团乱麻;写着晏小山如何“恰好”将一份军报呈给了太子,散朝后,宫门处谢弼遗的清瘦身影……
      末尾,晏小山笔迹略显匆促:多方耳目交织,未能深探大藏经之事。
      晏无道将手书轻轻丢回案上,纸页相触,发出脆弱的窸窣声。
      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钉在墙上。上次暗通消息,是谢弼遗递来“宫中恐生变”六字。
      “十四,”他吩咐下去,“后门留着,莫栓。今晚有客。”

      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红泥小炉煨着的茶壶,汩汩滚着茶汤,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晏无道倒好一杯茶放到面前,沉声道:“来都来了,不如进来喝杯茶。”
      谢弼遗抖落头顶风帽,露出一张清俊面容。
      “太师。”
      他的声音带了寒气,碰到室内热气化成雾,转瞬不见。
      晏无道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并未看谢弼遗,也没招呼他同饮。
      谢弼遗深知晏小山必会告知早朝后那一面,而晏无道想必也想听他一言。
      “我朝武帝当年雷霆手段,灭佛毁寺,浮屠倾倒无数。可到了先帝,庙火复燃,想必太师也曾耳闻,说是某年先帝万寿圣节,当今圣人还是太子时,曾亲笔恭楷,誊写了一卷《大藏经》中的《佛说父母恩难报经》,奉与先帝,以表孝心。”
      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呼啸着撞入脑海,烛火在晏无道深不见底的瞳仁里跳跃了一下。
      齐王邀约清林观品茶谈诗,皇后残害嫔妃禁足后宫,圣人则“静养”多日久不视朝,太子严令属臣妄议日夜祝祷,齐王想效仿当年圣人也献一卷亲手所抄的《大藏经》,那卷象征着“孝道”与“正统”的经卷,想必是收在太后宫中了。
      晏无道放下茶盏,盏底与木案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空气中却有无形的弦在缓缓绷紧,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他们都在等,等那必然要来的,来自深宫的风,吹散此刻僵持的迷障。
      良久,晏无道抬眸,目光终于落在谢弼遗脸上,平静无波:“如此说来,齐王若想‘尽孝’,这经卷的模样,想见也不难......圣人见过他了吧?”
      谢弼遗笑了笑,“东西在哪儿,长什么样,反而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圣人,相不相信东西‘应该’在那儿,又‘应该’是什么模样。”
      “你在宫门前,斥责安平伯,魏敏那边是要吃苦头的。”
      “若不做此,何以取信?反倒是太师,笃定齐王今夜会动手?”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打破寂静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一声鸡啼,嘶哑而突兀,预示着长夜将尽。
      谢弼遗站起,躬身叉手:“时候不早了,该做准备了,下官下回再来叨扰。”说罢,也不等晏无道回应,身影很快融入门外尚未褪尽的黑暗里。
      晏无道没有动,他依旧坐着,目光落在虚空。烛火燃了一夜,已短下去大半,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坚硬冷却的蜡油。
      不是该做准备,是已经开始了。

      出了太师府谢弼遗赶赴魏敏府中,但府中下人告知左相突然被太子召见,已经进宫了。谢弼遗只得转道宫中求见,却被宿卫拦下,好在魏敏有先见之明,把自己的亲随留在宫门前,以备谢弼遗找来。
      “少宾客,”那亲随躬身一礼,“左相说您若来了,请速速回府。”
      谢弼遗稳了稳心神。
      觊觎皇位触了圣人逆鳞,齐王要摘清,只能祸水东引——把水搅浑,太子和齐王又回到起点,圣人临朝,凤印归还,这是晏无道的目的,也是他可以脱离东宫建功立业的机会。这个时候谁进宫,谁就是挑唆齐王陷害太子的罪人。
      谢弼遗问,“左相人如此匆忙进宫,可是东宫有异?”
      亲随意味深长地注释了谢弼遗良久。
      “左相曾说,您若不问还有转机,您真的要问?”
      谢弼遗心下已有决意,便肃容沉声道:“请说。”
      亲随上前一步,附耳轻声:“东宫死了两人,太子妃受惊,太子震怒,要严惩不贷。”
      开始了。
      谢弼遗握了握拳,遥望宫墙之上,月色昏暗,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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