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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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伮伮还是夜里那身灰衣道袍,一身的脂粉香灰,发鬓遮盖了脸上五指印。
“作甚的?”
“新来的,管事说,要给田大娘过目。”
领路的婢子道。
阍妪拧着肥硕的身子打开门,一个年岁颇小的婢子打着哈欠出来,两人嘀咕几句,这院子里的管事老婢田大娘方从门内钻出。
“甚么事?”
田大娘语气不善,眼风似门檐下倒悬的冰锥把人都要扎透了。
阍妪谄媚着把烛火举高,指着下面站着的二人:“田大娘,前面管事的让您掌眼。”
田大娘冷哼:“他管事的倒是清闲,什么腌臜都敢往后宅带。”
阍妪和婢子垂头不语。
“把你的嘴给我闭紧了……英儿,带她进来。”
北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屋里放着铜盆,烧过半宿,木炭露出一截灰白,寒气从地砖缝里往上钻,映着廊下的灯笼,惨白一片。
伮伮身上的道袍早被雪水浸透,又冻硬了,像一层冰壳子,紧紧箍在身上。田大娘不言语,只拿眼上上下下把她刮了一遍:模样不甚出众,勉强称得上清丽,皮肉不白也不腻,一侧发髻歪斜,青绿沾染麝香。
“清林观的玩意儿,骨头都是贱的。”田大娘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到了这儿,可容不得你放肆!夫人心慈,容你近身伺候,那是你八辈子修不来的造化。若还存着那些勾栏学来的下作心思……”
话音未落,旁边英儿适时递上一盏刚沏好的滚茶。田大娘接过,手腕子一翻,那冒着白气的、滚烫的茶水,劈头盖脸就朝伮伮泼了过去!
伮伮下意识闭眼,热水大半泼在她脸颊、脖颈和前襟,激得皮肤瞬间红肿,残留的茶叶片子黏在湿发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褐黄的水。
田大娘趁势扯开衣襟:喉头肩颈赫然几处红痕手印,蔓延至前胸隐没到浑圆……这骚腥味是香火气也掩不住。
“你们这些腌臜,郎君们怜香惜玉,大娘我可不懂!”田大娘把空盏往英儿手里一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去,烧水,给夫人重新沏一盏来。要山顶雪水,三沸,茶叶得是顾渚紫笋,碾成末,筛三遍,胡椒……看着放。夫人夜里睡不踏实,全靠这口茶安神。”
厨房在院子最背阴的角落,灶冷锅凉。伮伮前胸后背好似骨肉分离,脚步艰难人昏乏倦,手指仿佛不是自己的,哆哆嗦嗦引了几次火才着。雪水从罐子里倒出来,冰得刺骨,她守着炉子,看那火苗舔着锅底,额头上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身上像结了层硬邦邦的盐霜。
终于烧好热水,田大娘只瞥了一眼那壶口蒸腾的白汽。
“这么烫的水,想烫坏夫人的舌头?晾着。”
伮伮垂眼,将壶放在一旁。等了约莫半炷香,手指都快粘在冰冷的壶柄上了,田大娘才慢悠悠伸出一根指头,碰了碰壶身。
“凉了,茶味出不来。重烧。”
夜色浓得化不开,更漏声远远传来,伮伮又一次捧着新烧开的水进来,田大娘这回没试水温,只掀开盖,往里撒了一小撮胡椒末,用银匙搅了搅,端起抿了一口,随即“呸”一声吐在地上。
“胡椒味儿冲了!败了茶的本香!你是怎么当差的?”她眉毛竖起来,将茶盏重重往伮伮手里一搡,“端稳了!这可是御赐的建盏!”
这一搡,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指尖一滑,建盏脱手,“当啷”一声脆响,摔在地上,裂成几片。
田大娘指着地上碎片,命她捡起。同时那只穿着厚实棉鞋的脚,稳稳地踩了下来,正碾在伮伮捡碎片的手背上,慢慢用力。
伮伮抬起头来,虽狼狈不堪却眉目犀利,倒叫田大娘不敢直视了。
英儿一声惊呼吞回口中,眼见伮伮的手被碎片割破,鲜血渗出汩汩流动。
阿若就宿在软榻上,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坐起披上毛披肩。
袁氏睡的不好,长发摩挲着软枕,还未睁眼听得阿若轻声唤:“夫人?”
室内漆黑一团,又是一阵脚步挪转,袁氏感到眼前一亮,不禁皱起眉头。
阿若坐到床边:“夫人可是头痛犯了?”
袁氏掀开眼帘,阿若命女婢把灯烛撤远了些,神色关切。
阿若原是陪她用饭,不久前面传来消息:太师去了清林观。袁氏有些怔忡,阿若便命人撤了饭,拣着前几日听绾姒讲的山魈之说,袁氏感念她心思细腻,二人闲话几处便早早睡下了。
袁氏一哂。
“扰到你了?我无事,你去睡罢。”
阿若自去妆台上的匣子里取出寒食散,一半倒于盏内,余下拿去倒入香炉。一股奇异、略带辛辣的甜香弥漫开来。
袁氏细嗅过后,倒回床榻,眉头渐舒,缓缓睡去。
阿若放下纱帐,外面绾姒小声禀报,田大娘求见。
阿若拢了拢毛披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门帘方向抬了抬下巴。绾姒会意,出去传了话。
田大娘没敢进暖阁,只在帘外恭敬行礼:“给阿若娘子请安。老奴已狠狠敲打了那新来的丫头,保管她往后服服帖帖。”
阿若神色恹恹,声音透着股冷淡:“大娘是夫人身边的老人了,该知道眼下什么最要紧。清林观带回来的人,是从西角门跟着十四的管事进来的。看见的人,嘴巴都得缝严实了。这深更半夜的,您不去办这事,倒有闲心跟个玩意儿耗着?”
田大娘心头一凛,背上渗出冷汗,连忙道:“是老奴糊涂!老奴这就去!”
阿若静立片刻,手指卷着发带,那五石散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让她有些飘忽。她顿了顿,还是转身出了正房,往耳房走去。
英儿趴在脚踏上睡着了,正好梦,咂摸嘴。伮伮背着身,不知站那多久了。阿若掩好门,轻挪莲步来到伮伮身前。
火光映着眼前人,半明半寐,阿若神思片刻垂下眼睫,瞥到她指间、地上的血迹,伸出一指极轻地替伮伮拢了拢鬓发。
冰凉细腻的触感,却让伮伮一颤,退后一步,那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虚晃了一下。
阿若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袖中。她隐去眸间浮光,掩鼻垂眸,遮蔽了凛冽刺骨。
“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伮伮。”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哪个教坊司出来的?”
“婢出自清林观。”
清林观为权贵妻眷所不容,太师夜里未归,太师府却先进了人。就在这时田大娘急匆匆回来了,额上带着汗,觑着阿若的脸色。
阿若没再看伮伮,只对田大娘淡淡道:“给她换身干净衣裳,手脚麻利点,梳洗清爽了,送去太师书房。”
田大娘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送、送去太师那儿?这……这贱婢刚刚才摔了御赐的茶盏,还冲撞了老奴……”
阿若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不耐:“人是十四从清林观带回来的,你以为是什么来路?放在这儿过一夜,明天天亮,只怕就要‘送走’。你现在不送,是等着太师亲自来提人,还是等着给这院子招祸?”
田大娘脸色变了变,到底不敢再多嘴。
阿若不再理会,转身走了。她步子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寒食散的效力正慢慢上来,让她指尖微微发麻,看东西都有些重影。走到廊下拐角,冷风一激,她才稍稍清醒些,回头望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偏房窗子。
田大娘走到伮伮面前,看着她那张脸心头火更旺。她弯腰从炭盆里抽出拨火的铁钳,夹起一块烧得正红的炭。
“来,抬起头,让田大娘好好看看,是个什么天仙模样,值得往太师跟前送。”她嘴里说着,手腕却猛地一转,那通红的炭块,直直朝伮伮的脸颊烙去!
伮伮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后一仰头!
“滋啦——”
皮肉烧焦的声响和刺鼻的焦臭味同时爆开。滚烫的炭块没有落在脸上,却重重砸在了她单薄的左肩上!薄薄的衣料瞬间化为飞灰,炭块牢牢黏在皮肉上!
伮伮拧眉,剧痛像烧红的铁水浇遍了半边身子,田大娘没想到她竟敢躲,还躲开了要害,一愣之下,更是怒不可遏,丢开铁钳就要上前揪她头发,伮伮抬脚,狠狠踹在田大娘的小腹上!
田大娘“哎呦”一声痛呼,猝不及防,被踹得踉跄后退,绊到身后的炭盆边缘,肥胖的身子失去平衡,竟一屁股坐进了那尚有余烬的炭盆里!
“啊——!!!着火啦!救命啊——!!!”杀猪般的嚎叫顷刻间响彻整个偏院。火星子“蓬”地一下蹿起来,点燃了她的棉裤和下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