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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疑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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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无道一进门,十四便来报备:安平伯进宫了,还把温庭的尸首也抬了去。
晏无道脱了大氅,歪倚向凭几,他能想到那位安平伯在丹墀前哭喊要“清君侧”。
“赵郯动作倒快,”晏无道放下茶盏,声音平静,“东宫下了严令,禁止属臣妄动,圣人称病隔岸观火……宫里宫外,都在做戏。”
“只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十四低声道。
晏无道抬眼。
“安平伯闯宫时,正遇上太子宾客谢弼遗。”十四顿了顿,“小谢大人当着百官的面,质问安平伯:‘先帝遗诏,非军国大事不得擅闯宫门。安平伯今日所为,是奉了谁的旨意?’”
暖阁里静了片刻。
晏无道忽然笑出声,笑声低沉,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弼遗……”他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魏敏要是知道他这般大胆,不知该作何想。”
他望着檐角垂下的铜铃,忽然问:“今夜进城,那宿卫校尉是谁?”
十二垂手立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只在晏无道话音落下时,才低声回道:“高泰,渤海高氏三房,门下侍郎高谵次子。原任南衙十六卫左右领军府,近日才牵任左右监门府。门尉员一百二十人,识太师府马车者不俱识。高泰在左右领军府掌军籍账差之事,他却一眼识出太师府马车。”
晏无道吹了吹茶汤掩下目色冷冽。
圣人诏晏无道专掌朝政主管凤阁,魏敏以太子太傅兼左相参掌朝政。高谵虽不在其内,却是魏敏的直系下属,还是太子妃的同族叔父。
年初渤海高氏大房,安东都督高谌上奏回京述职,算算日子,也快抵达京城了。
晏无道往炭盆中扔了一团乌木,火星子瞬间卷过,乌黑过后灰白成沫,掉到了盆底。
“明日到吏部告假,某身体不适,谁都不见。”
“那……若是齐王前来?”
“放他进来。”
十四在晏无道身边多年,稍点即通:“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谨慎措辞:“太师,清林观带回来的那个女奴,在夫人院里出了点事。”
晏无道眉梢都未曾动一下:“说。”
“她把田大娘……烫伤了。夫人那边,请您过去做主。”
晏无道这才抬了抬眼,摩挲着玉韘片刻,发出一声辨不出情绪的轻笑:“走吧,去看看。”
袁氏听到响动出门相迎,晏无道见她眼眶微红,虚虚扶了一把。
“郎主……”
晏无道想起夜里摩挲的骨肉,握着袁氏的手紧了紧。
“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出来了。”
目光却已掠过她,落在了下方跪伏在地的人影身上。
头发草草挽起,伮伮露出红肿未消的半边脸和脖颈。她跪得笔直,无甚表情,晏无道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未受伤的右脸颊轮廓处逡巡一圈,才移开,淡淡问:“烫着哪儿了?”
袁氏以为他问田大娘,忙道:“田大娘伤得不轻,腿上身上都……”
“你说。”晏无道打断,抬手指向阿若,声音依旧平稳。
袁氏一噎。
阿若抬起眼,平静答道:“左肩。”
晏无道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伮伮面前,蹲下身。他动作不急不缓,伸手,撩开她左肩破损的衣料。布料粘在焦黑的伤口上,被他一扯,伮伮身体猛地一颤,颈侧青筋暴起,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伤口狰狞,皮肉翻卷,焦黑中渗着血和黄水。
晏无道看得很仔细,仿佛在鉴赏一件瓷器上的裂璺。
目光又停在了伮伮那双被胡乱包扎的手上。
夜里时,那手曾抚上腰间,虽不柔若无骨,却也根根分明,指甲洁净,指尖细中带茧,别有一番韵味。
晏无道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叫医官来。”晏无道对十四吩咐,“带下去治伤。”
“是。”
“至于那田氏,”晏无道转向脸色发白的袁氏,语气甚至更温和了些,“伺候不周,惊扰主上,拉下去罢。”
“郎主,田大娘动用私刑是她不对,可她如今也活不了多久,就饶恕她罢。”
袁氏嘴唇翕动,想要求情,可一对上晏无道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晏无道没再多留,转身离去。阿若默不作声地跟上。
寒风卷着残雪的寒意扑面而来,晏无道脚步未停,对身后的阿若道:“小山快回来了,你去准备罢。”
阿若躬身:“是。”
书房的西厢,临时收拾出来安置伤者。药味浓得呛人。医官手脚麻利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全程一言不发。结束后,领着药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其他仆役也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人轻轻带上了门。
伮伮坐在冰冷的榻边,双手的割伤和左肩的烫伤都被仔细包扎好了,可那钝痛和灼痛依然交织着,一阵阵冲刷她的神志。脸上被热茶泼过的地方火辣辣地刺痒。
门,就在此时被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松柏香气,混着夜雪的寒意,缓缓弥漫进来。
晏无道走了进来,反手合上门。他没穿刚才那件大氅,只一身常服,衬得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有些过分的白。他没看伮伮,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许久,他开口:“茶。”
伮伮忍着疼起身,走到桌边,用缠满纱布的手去拿茶壶。手指不听使唤,手抖得厉害,茶汤倒入茶盏,一半洒在桌上。
她双手捧起,跪地奉上。
晏无道没接。
他垂眸看着那杯茶,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忽然抬脚,踩在伮伮捧杯的手上。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是枯枝折断。
伮伮整个人僵住了,喉咙里所有声音都被掐灭,剧痛直冲头顶。她吞下喉间翻涌的血沫,额角青筋抽搐,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晏无道收回脚,俯身看她。
“疼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伮伮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疼就好。”晏无道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称得上有些奇异的温和,却一丝温度也无,只让人觉得骨髓发寒。
“你这眼生的不错,不知他人可有说与你听?”
不待伮伮答话,晏无道慢条斯理地抬起她的双手,拆开绷布,边解边搁在唇边细声呵气,眼睛还要细细逡巡着她的,仿佛是什么宝贝怕把它弄坏了。
“齐王知道今夜宫内变故?”
伮伮蹙紧了眉,疼痛让她的感觉迟钝了不少,那双刚刚医治好的双手扭曲变形,似乎一直以来都没有骨头支撑,一团软肉,随意踩踏作践。
“不用急着回答,想清楚了再说。”
窗扇被雪打风吹,磕在窗棱上咯吱咯吱。一卷雪花送来,炭盆里的火苗也跟着颤抖了三下。
伮伮眼前是温庭轰然倒塌的身影,重重砸在地上,激起雪花扑灭灯火。
“那位贵人,每每随齐王殿下到清林观内议事,殿下便让女冠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斩杀。”
谢弼遗派人送来口信,恐宫里生变让他小心,不久皇后就因贵妃之死被太后惩处。
“齐王很喜欢玄贞?”
“殿下喜欢身边有婢子奴仆相伴,只偶尔叫女冠清谈。”
言外之意,齐王与太后的筹谋,玄贞并不知情。
“只是清谈?”
“齐王殿下,和别的贵人不一样,他听大藏经。”
“玄贞修的是道教,”晏无道轻嗤,“怎么还说起了佛法?”
伮伮垂眸不语,晏无道若有所思。
“你杀了温庭,你觉着,齐王会放过你?”
“太师……”
“不如你杀了玄贞,某便信你。”晏无道抬高鞋尖,挑起伮伮的下颌,“杀了她,齐王不会再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