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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城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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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要等寅正晨钟,晏无道坐于车内阖目养神。
月色高悬映得刀锋泛着冷光,雪花落下即融,狮子骢轻摇鬃毛抖落,带动车身留下清浅不一的蹄痕车轧。
高泰面不改色地叉手:“下官惶恐,惊扰了太师的车驾。”
横在他脖颈的那把长刀收入刀鞘,高泰微笑躬身,身后一群门尉员齐刷刷让开通道,目送这辆载有太师的马车驶进城内。
雪越下越大,缀满皇后头顶。
深宫寂寂,除了守夜的宫人,只有摇晃的宫灯,绦子缠绕,那灯影也跟着一晃一晃绕着一个圆圈。
方才十四传来消息:陛下受惊,皇后被太后罚跪于两仪殿。
晏无道微微抬起眼皮,十二收起伞,默立一旁。
“臣晏无道有事启奏陛下。”
晏无道抄于袖中的双手伸出,眉睫抬高,大殿前空空如许,回音震荡。
跪得直挺的王道璘忽然身子一歪,额头跌破,雪地留下一滩红线。
宫人们颇有默契地为行色匆匆的内侍掌灯引路,鞋底踩地发出的吱嘎声刺痛耳畔,直到大殿门口,卷进一片风雪。
吴内侍下意识觑眼纱帐,又很快把头垂下。
内侍躬身跪拜:“启禀太后,太师到两仪殿了。”
纱帐似乎动了一下。
“皇后呢?”
“皇后还跪着,未曾起身。”
说话间,又一个內侍进来禀告,说皇后晕倒了。
纱帐中伸出戴着宝石金饰的手,“你去,”手指向一旁的吴內侍,“把皇后送回宫。”
到卯时远处宫门大开,朝臣陆续前来上朝,唯独不见晏无道去前朝的意思。
吴內侍拭了拭汗,小心赔笑道:“太师,老奴是奉旨带皇后回宫的。”
晏无道的肩头落满了雪,寒风孤影,他仿若未闻。
吴內侍再三小心斟酌说道:“太师,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冻坏了皇后,太后怪罪下来,可是要……”
“可是要如何?”晏无道动了动眼皮,掀眼瞥来。
“太师息怒。”
晏无道摸了摸玉韘,不为所动。
“某问你,是谁派你来,你又是奉了谁的旨?”
明知故问却轻描淡写,吴內侍心下拐了好几个弯,咕咚跪在地上,忙不迭道:“太师,老奴是奉了太后的旨意,太后只是命老奴,命老奴送皇后回宫。”
“回宫?”
“是,是,太后懿旨,命老奴送皇后回宫。”
“你方才说,太后若是怪罪,可是要如何?”
吴內侍不寒而栗,身上御寒的衣物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要把他这五脏六腑都给冻成冰碴。
“这大冷天,天寒地冻的,太后……”
晏无道挂在腰间的银牌子晃了眼,吴內侍暗暗松了口气适时闭嘴,后脖颈不知不觉已滑下大把汗。
“十二,送皇后回宫。”
十二领命,动作轻巧地抱起皇后。吴內侍张口欲呼“不可!”晏无道一脚先踹塌了腿窝,又四平八稳地坐了上去。
“吴内侍……”
“太师?”碎雪浸入膝盖,吴內侍撑地的手抖了又抖。
“这天太冷了,劳烦你在此陪某了。”
“太师言重了,这是老奴该做的。”
吴内侍勉力笑了笑,四旁的宫人把头垂得更低了。
十二又回到两仪殿,打伞撑过头顶。
“太师,皇后身边的宫人去请太医官了。”
晏无道伸手过去,雪花触手即化,他轻喟出气,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人都到了?”
“到了。”
晏无道招手殿前宫人。
“去凤阁,就说某今日身体不适,都自行散了罢。”
圣人未临早朝,太师亦不在,左相受理了朝臣的奏书,早朝就此散去。
谢弼遗得太子召见,去明德殿路上经过两仪殿,眼见太后身边的吴内侍跪着,旁边站着一个侍卫。
这侍卫瞧着便是官员们的近侍亲随,按宫规不得入宫门,现下既能站在这,唯一人能做到。
领路的小內侍轻声说昨夜皇后下令杀了贵妃,太后处罚皇后,太师不到寅时便进宫了,现在圣人连太师也不见。
谢弼遗挑了挑眉,晏无道纵横朝野多年,虽不结党营私却排除异己,死在他手里的朝臣没有几百也有上千,不过一个太后,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谢弼遗少时正值晏氏如日中天,前朝后宫多是晏氏党羽,晏无道常年领军北境。每每回京述职,太师府开宴布会,谢弼遗和他的几位族兄也在此列。直至晏后被废,到晏无道重掌凤阁,这其中的朝令夕改,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
小内侍眼见他站着不动,轻声唤道:“少宾客,太子口谕,您还是请快吧。”
谢弼遗笑了笑,了然于心:“是,劳烦您引路。
太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攥着一卷《左传》,指节捏得发白,多少有些心神不宁。殿内地龙烧得旺,熏香袅袅,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直窜上来。位列的东宫属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殿门轻轻一响,太子宾客谢弼遗悄无声息地进来。他官职低微,在这满殿朱紫中毫不起眼,照例走到最角落的柱子旁站定,垂首敛目。
几乎就在谢弼遗站定的下一刻,一名小内侍急切慌张地跪在殿内:“殿下,安平伯架着牛车举幡正往宫内前来,把人大张旗鼓地抬进宫中,说太师滥杀无辜,求圣人严惩。”
太子猛地站起身,手中书卷落地。殿内“嗡”地一声炸开,群臣脸上惊疑、恐惧、揣测,什么神色都有。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眉头紧锁的左相魏敏脸上:“魏相!他这是要做什么?莫非……安平伯进宫是齐王和晏无道沆瀣一气?要构陷于孤?!”
魏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稍安勿躁。”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依臣看,晏无道此举,非但不是与齐王联手,反倒像是……要与齐王撕破脸皮。”
太子一怔:“此话怎讲?”
“殿下请想,”魏敏缓缓道,“晏无道是何等样人?他若真与齐王合谋陷害殿下,法子多的是,何必用这般激烈、不留后路的手段?当众诛杀齐王心腹,等同于当众扇齐王耳光,齐王岂能善罢甘休?这更像是……晏无道对某件事,忍到了极限,不得不发的雷霆之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圣人因贵妃之故,屡屡冷落中宫,晏无道几次上奏弹劾贵妃‘祸乱宫闱’,都被圣人留中不发,转而却将凤印交由太后保管。如今温庭之事……或许只是个由头。”
太子脸色变幻不定:“晏无道在朝政上与齐王并无政见不合,反而处处针对本宫。皇后向来容忍,为何今日偏偏容不下贵妃跋扈?”
“殿下,现在最害怕的不是您,是齐王。”
“什么?”
“齐王此刻定以为,是您与晏无道联手做局。温庭一死,他在户部的势力折去大半。至于安平伯告状……”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晏无道敢当齐王的面杀人,焉知不会还有后手?齐王急着让安平伯闹开,未必不是想将水搅浑,把自己先摘出来,顺便……把殿下也拖下水。毕竟,在外人看来,晏无道与殿下,未必没有联手除掉齐党羽翼的可能。”
太子怔住:“晏无道分明是齐王党……”
“那是昨日。”魏敏摇头,“自圣人将凤印交由太后,皇后在宫中屡受责难,他这口气,憋了三个月了。”
太子背脊发冷,他看了看殿中或惶恐或沉思的臣子,目光最后掠过角落里那个低眉顺眼的谢弼遗。谢弼遗依旧垂着头,仿佛殿内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那孤该如何?”
魏敏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臣恳请殿下,稳坐。越是此时,越需做臣子的表率。晏无道与齐王相斗,殿下宜静观其变。一动,不如一静。”
太子面色一片沉郁的疲惫,他缓缓坐回椅中,声音干涩:“传孤的话,东宫属臣,无令不得妄议朝事,不得与宫外往来。一切……等圣裁。”
宫门外的哭嚎声隐约传至内廷时,齐王正站在朝露殿前。
齐王赵郯的内侍低声禀报着:“……安平伯已至宫门,哭嚎震天,羽林卫拦着未让进,但动静已经传开。东宫那边,太子下了严令,禁止属臣妄动。”
齐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殿下。”内侍躬身近前,声音发颤,“圣人传您去甘露殿……安平伯还在宫门外哭,说要撞柱明志。”
齐王“嗯”了一声,却不挪步,忽然问:“太后那边什么动静?”
“闭宫了,说是头风发作。”
齐王讽笑,他转身往甘露殿去,身后是玉阶上未干的血迹——那是两个时辰前,贵妃宫里拖出来的宫人留下的。皇后赐的鸩酒只有一杯,可清扫痕迹的人命,填了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