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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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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若初入太师府,便被径直引见晏无道。室内寒凉,没有焚香,只有书卷与陈年木器的清冷气息,晏无道闲适地坐在一张铺着灰狼皮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见她进来只略抬了抬眼。
“坐。”
阿若跪在地上,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像冬日不带温度的日光,只照得人心里发凉。
“你在菖蒲可还有亲人?”晏无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阿若的声音轻而清晰:“回太师,阿若的阿耶多年前战死沙场,阿母也跟着阿耶去了,表兄元沁也战死在交河。”
她提及“元沁”时,晏无道握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片刻,晏无道终于抬眼看向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沉得仿佛能将她看透。
“元沁的父亲,曾在某的帐下效力,元沁与他父亲,倒是忠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叹,“小山执意要娶你,某原是不许的,”他话锋一转,带着某种审视,“念在小山与元沁好歹有过同袍之谊,他既要娶你,也算是对同袍的一点承诺,有个交代。”
阿若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承诺?照料?她心中一片冰凉。元沁与晏小山的交情究竟如何,她并非全不知晓。这背后是真心,是利用,还是别的什么,她现在只能更深地俯下身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轻声道:“谢太师……垂怜。”
没有辩白,没有欣喜,只有一片压抑的顺从。
晏小山坐在阿若床边,看着她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惨白如纸的脸,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荒原,呼啸着冷风,日夜啃噬着他。
绾姒悄步进来,面色为难,低声道:“将军,十四说……太师有令,等娘子稍好些,那个叫伮伮的女奴,还是交由娘子看管。”
晏小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阴冷又扭曲的笑。
“那女奴,现在如何了?”
绾姒声音更低:“只剩一口气吊着,医官说伤得太重,九死一生,怕是……熬不过这几晚。”
晏小山不再说话,转回头,重新看向阿若。看管一个将死之人?父亲这是要用那女奴的命,来时刻提醒阿若失去了什么?
他胸腔里堵着一口腥甜的血气,却吐不出来。
距离交河城三十里外前线,元沁军帐。
营帐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北境夜间的酷寒。元沁蹲在地上,眉头紧锁,用一根树枝在沙土上反复演化着敌我双方有事劣汰,身后案几上,摊开的羊皮地图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张胜掀帘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校尉!朝廷这时候晋升您为骁骑将军,总领交河战事——可同时下令,让晏小山率部前来支援,并……‘相机行事,便宜支援’!”他狠狠啐了一口,“这不是摆明了让咱们给晏小山铺路吗?谁不知交河城高易守难攻,西厥蛮子经营多年,手里还捏着百姓当人肉盾牌!强攻?怎么攻?晏小山会真心实意来支援?怕不是还未等到咱们荡平西厥蛮子,他先……”
元沁手中的树枝一顿,在沙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站起身,走到后面堆满军书的案几旁,翻找了一下,取出一本边缘破损的旧册子,一边翻看,一边沉声道:“当年西厥人能趁乱攻下交河,今日,我们就能堂堂正正把它夺回来。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胜嘟囔道:“当年……当年还不是因为晏太师……”
话没说完,见元沁眼神扫过来,张胜脖子一缩,噤了声,但脸上仍是不服。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元沁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炭火的噼啪。过了一会儿,张胜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就算……就算有机会。圣人虽下令让晏小山支援,但菖蒲距离咱们驻扎地,也有五十多里山路。急行军,一天一夜能到,就怕……就怕他故意拖延,或者根本不动!”
元沁合上册子,没好气地看了张胜一眼。“你就不能盼着点好?”
张胜梗着脖子:“校尉,您真信他?别忘了,他第一次到菖蒲见到阿若娘子,便直言不讳要娶她为妻,为此甚至跟您大打出手!他那副狂悖嚣张、目中无人的样子,您忘了?且不说阿若娘子是您表妹,就为了个女人,他都能跟您翻脸,如今涉及战事、涉及他晏氏在北境的布局,他能老老实实听您的调遣?”
提及阿若,元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旋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与旧日恩怨一并压下:“我大晋君民思交河已久,此战之艰难,你我清楚,晏小山也是多年在北境领兵,这次即将带来大量兵粮战马。军情如火,国事为重,此战关乎交河得失,关乎我大晋安危,他这点分寸,还是会有的。”
“就怕他来了,也不听您的!”张胜急道。
元沁霍然转身,眼中厉色迸现,一手按上了腰间刀柄:“他敢?!”他猛地抽出长刀,雪亮的刀锋在灯火下划过一道寒芒,直指洞开的营帐门帘,面对帐外朗朗星空与呼啸的北风,一字一顿,声音铿锵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军中无戏言!他晏小山若敢违抗军令,贻误战机,我元沁——必斩杀他于阵前!以正军法!”
院子里的冬,是一种被抽干了声音的肃杀。
雪是昨夜开始落的,起初还夹着些霰子,沙沙地打着窗纸,后来便只剩了无声无息的飘洒。此刻停了,天光从重峦的屋脊后渗出,泛着碳灰色的白。
伮伮从梦魇和剧痛中挣扎醒来,周身带着一股子枯枝与冻土的、淡淡的腥气。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里,除了熟悉的、沉默寡言的婢女冬倦,竟然还看到了阿若身边那个叫绾姒的侍女。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风箱,“你不是服侍……阿若娘子么……”
绾姒见她醒来,脸上露出些许松口气的神情,轻声道:“娘子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在静养。但她一直记挂着你,吩咐我时常过来瞧瞧。不过……”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冬倦。
冬倦接口道:“太师下了令,命娘子你随太师出行。”
伮伮混沌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虚弱地问:“出……行?去哪里?我这样……”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十四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探了进来,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不容抗拒。
“娘子既已醒来,就别耽搁了,太师那边可不等人。”
绾姒和冬倦对视一眼,默默上前,小心地搀扶起几乎无法独自行走的伮伮。
远处的苍翠,近处的楼台,如今被厚雪腌渍着,走在院中一道模糊的凹陷,身如裹缚沉重的孝衣。
每迈一步,伮伮都疼得冷汗直流,牙关叩紧唇齿,久了,便觉得连自己的痛感也转得慢了。一直来到一处偏僻的侧门,门外停着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马车。
车窗的帘子半卷着,伮伮抬眼望去,正对上晏无道从车内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物件。
冬倦松开手,低声道:“娘子……保重。”
伮伮虚弱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绾姒,气若游丝:“劳烦姑娘……代我转达,多谢……阿若娘子这些时日的……照拂。”
绾姒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复杂。
十四已上前掀开车帘:“娘子,请。”
元沁拔营攻城的七日后,杜娘慌慌张张的跑进院子,隔着一扇门看着的绾姒噗嗤笑出来,回头跟阿若说:“娘子,你看她那个样,怕不是冯四要说娶她了。”
纳鞋底的阿若头也不抬,淡淡说,“你若好奇,只管上去问便是。”
绾姒捂嘴退到一旁。
“婢可不敢,杜娘不让别人说冯四一句不好。”
话落,杜娘刚刚好进了屋内,她大气不敢喘一下,哆哆嗦嗦回身把门关上,之后,就这么不动了。
绾姒看看阿若,再瞧瞧杜娘,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遂道:“杜娘,冯四真跟你求亲了?”
她不问倒还好,一问,杜娘再也绷不住,垮了肩膀,呜呜哭起来。
绾姒霎时有些慌了,她疾奔过去扶住杜娘,刚想说什么,眼睛先瞄到了杜娘腰间的信笺。
“这是……”
杜娘抽出信笺,随便撕了两下,直接塞到嘴里。她这突然的举动让绾姒瞠目结舌,直到杜娘把信笺吞下肚去,回头看向了阿若。
阿若早已放下了针线,她似心有所感,按住心口:“是前线的消息?”
杜娘一把抹掉眼泪,疾奔到阿若跟前,跪下笑道:“女郎,四郎说要娶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杜娘面上虽是含笑,眼泪却掉个不停。
绾姒直拍胸脯,笑骂杜娘吓死人。阿若察觉不对,紧锁秀眉,逼视杜娘。
“你说是喜报,为何又吃了信?若是喜报,冯四不曾识文断字,怎么给你写信?”
杜娘咬唇不语,阿若突然推开她,往门外跑。
来报信的兵卒尚未走开,阿若扑过去拽住他衣袖,盔甲上一层厚厚的血,旧的新的似乎还是热的,他刚杀出重围,特来报讯。
“校尉呢?”
“阿若娘子,校尉他,战死沙场了。”
阿若没站稳,一头歪在了地上,额头撞破淌了血,这张美人脸,破相了。
“阿若娘子,校尉与张胜冯四等十几人陷入阵中,被西厥兵砍下了马。我们冲不过去,张胜冯四他们为保护将军,被西厥人悉数砍死,校尉最后,力竭,战死。”
交河城以大晋军攻入城内告捷,可却损失了刚刚晋升骁骑将军的元沁,阿若再也没等到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