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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卷 香恋歌 下 ...

  •   一點雕盤螢度秋,半縷宮奁雲弄愁。

      情緣不到頭,寸心灰未休。

      ——喬吉《憑欄人·香篆》

      (一)

      似乎是遊獵之後的小小休憩,漢家天子的臉上洋溢着驕傲的滿足與微倦。臣僚們跪坐的隊列一側,是大漢聲威遠播四夷的證明和恩遇——或者披着東南島國的纓珞,或者椎帽上垂下西域的葡萄紋長帶,來自異國的使者們,帶着外族人的謹慎與好奇,打量着在海上和沙洲的夢境中才會出現的雄麗禦苑。豔羨與贊歎,已如滑過指間的絲綢,不能抑制的流淌出來。

      ——隻有那個人是不同的。建章宮,昆明池,會吐出天河之水的玉石鲸魚,橫跨三百裏的錦繡秋色……都不曾在那雙碧藍的眼眸中激起驚奇的漣漪。那傲然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時光之鏡,藐視着缤紛的造物。

      孤高的姿态好像深海中沉眠的夜光珠,武帝輕易地從一群異族來使中看到了他。白衣,左衽,蓮座與忍冬紋的織帛腰帶。眼中幽深的藍影隐沒在低低的眉骨之下——那是天山以西的容顔和衣飾,是奔馳着汗血寶馬的大宛?還是盛産晶瑩美玉的和阗?武帝微微揚起了臉,用矜持而慵懶的王者之姿回應他的驕傲。

      “你爲朕帶來的,是西域三十六國哪一位君主的國書?——想必那裏比西王母的昆侖離宮更爲華美,才會讓這位藍眼睛的使節,對上林苑的景色不屑一顧吧?”

      倚在禦座下的美人微舉起胭脂色合歡紋的廣袖,半遮住一個豔麗的笑容,臣屬們亦交換着同樣自矜含笑的眼神。而那位被賦予與天子對話殊榮的白衣人,擡起了幽暗星影般的眼睛,平靜地回答着居高臨下的微嘲。

      “我的家鄉,遠在烏孫與安息的更西處。大月氏曾是我們友好的鄰人。200年前的一位吐火羅公主,曾在這裏成爲一位異族英雄的王後。當大漢的絲綢沿着錫爾河走進我們的城邦,族中最驕傲的女子,也會掀開了面紗,驚歎那比妖精的吻更爲柔軟光滑的質地。當月光在青金石的穹頂上反照出光芒,庭院裏栽種的金桃和銀桃都會唱起歌來,金桃的聲音比黃金更明亮,銀桃的聲音比銀币更清脆。歌舞狂歡一夜不停,蘇合香和薔薇水的芬芳也一夜不會止息——如果說長安是太陽底下最華貴的城,我那遠在三十萬裏之外的故國,就是黑夜裏最燦爛的秘密。”

      “——原來是來自弱水之南,康居古城的驕傲使者,你從黑夜之城裏帶來了什麽樣的秘密?如果隻有鋪陳的贊頌詩賦,這裏可以找到一千個大漢詩人,每一個都會比你寫得更加華麗。”——武帝斜飛的眉目間有着微妙的輕佻與好奇。

      異國客人的唇角浮起兩條美妙的紋路,聲音裏似乎帶着一種好意的勸誘:“但願我卑微的名字——‘呼羅珊’,不會打擾陛下聆聽的樂趣。您稱之爲‘康居’的城池,有比天上白雲更多的毛皮,有比乳酪更甜美的瓜果——但這些禮物還不足以裝點長安美麗的宮殿。我穿越迢遙的風沙帶來的秘密,是最珍奇的香料——世上所有眼睛能看到的寶物,都比不上它的意義非凡。”

      “來自西域的名香,已經在深宮裏點燃了很多傳說。你帶來的香料,可以如沉光香一樣在黑暗中閃耀,還是能像辟寒香一樣帶來三月的春光?或者,能像天仙椒一樣召來塞外的鳳鳥呢?”

      呼羅珊眼中的藍影染上了夢幻般的執迷,仿佛在描述着七重天上的勝景。

      “當‘時間’巨大的翅膀從天際垂落,光明會熄滅,春天會消逝,鳳鳥美豔的羽毛也會枯萎飄落。我的腳步曾走遍了三十六國的綠洲與高山,收集了無數神話中才會出現的香料,就是爲了調和出這種逆轉時間與生死的味道——它的香氣可以穿越幽冥,将亡者的魂魄召回塵世!”

      一刹的寂靜之後,交織着不安與驚歎的低語聲掠過錦繡的人群,仿佛是動蕩的情緒織成大朵的陰雲,浮霭的影子慢慢漂移過靛藍的秋空,将乍明乍暗的光線投在龍衣的繡紋之上。

      “不過如此”的微笑浮起在武帝銳利的容貌之上,他輕輕揮了揮烏雲般的大袖,袖中飄出瑞龍腦冷冷的香氣,仿佛是個傲然的嘲弄。

      “通往長安的驿道上,每天都奔走着來自各個郡縣的術士和奇人。他們每個人都有一肚子起死回生、招魂述異的故事,我不得不修建了方山館來容納這些奇思妙想。‘返魂香’倒是值得記上一筆——但是你們爲什麽都執著于這個徒勞的妄想?難道亡魂不該回到它們該去的地方?”

      ——眼中的星影無可挽回地失去了光彩,呼羅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像是放棄,卻又含着不容亵渎的憤然。

      “我從極西之地走到極東的國土,卻總是得到一樣的結果——驕傲的君王啊,當您願意相信這個妄想時,将隻會得到深深的悔恨!”

      (二)

      原本隻是帶着淡淡灰影的陰雲,像是接受了詛咒的惡意,刹那間翻卷起了濃黑的漩渦。層層盡染的禦苑秋色起了一道道龜裂的紋路,華美的人影和風景好像崩散的碎瓷,被狂風片片剝落下來,露出後面虛空的黑暗。

      好像有巨力從外面搖撼着水晶球中的幻境,震蕩的感覺追着李琅琊和安碧城侵襲過來。兩人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回頭就跑——但那裹着幽暗香氣的疾風比他們更快,黑暗像實體的大浪般劈頭打下,暧昧難辨的嗚咽風聲從耳邊奔馳而過——再擡起頭時,兩人眼前展開的,已是一片深重的夜色。

      烏漆上描繪着深紅卷雲的廊柱慢慢現出孤獨的影子,寂寥宮室的輪廓随之在黑暗中浮現出來。

      重重殿閣之中能看到鎏金朱雀燈由遠及近的光影,但長長垂落的紗幔,卻好似傳遞着無法照亮的悲哀迅息——檀木支架上撐起的,是一件海棠色的曲裾深衣。長長的連理帶蜿蜒在地上,似乎勾勒出了華服主人曾經的絕代風姿。隔簾趺坐的君王面前,銅鑄仙人捧起的博山爐中,正慢慢升騰起雲霧。

      那樣沉重又輕盈,濃豔又清婉的味道,有着不可能錯記的哀愁風韻,一縷縷飄過兩個趴在殿外欄杆向裏窺探的人身邊。

      安碧城輕輕扯了扯李琅琊的衣襟:“我知道了……”卻正對上李琅琊亮閃閃的眼神:“我也知道了!原來爲李夫人召魂的,不是什麽神仙方士,是呼羅珊的返魂香!怪不得他預言漢武帝會後悔!”

      香氣透過了幔帳,圍繞着那件豔色深衣聚攏着,盤旋着,淡薄的煙氣緩緩凝結成一個模糊的人影,若斷若續好似乘風飛去的舞姿。飄舉的長發,宛轉的腰肢,還有一顧傾城的天人之色,都在一點點成爲實體的影迹。

      ——武帝悲欣交集地伸出手去,似乎是要挽住簾後的無雙國色。然而香爐中的火星,最後閃出一點回光返照的亮色,随即無可挽回地暗淡下去——那聚集起魂魄的香料已經焚盡,未能完全成形的影子,被夜風一吹,便紛亂地四散開去。殘煙袅娜地結成了一雙雙薄冰的蝶翼,随着最後一縷暗香消逝了纖影。

      武帝發出了一聲哀凄的呻吟,裝飾着龍紋的背影好像瞬間蒼老頹敗了下去。他狂亂的掀起紗帳追逐着殘影,手指碰到的卻隻是飄渺的虛空。華貴的舞衣從支架萎落而下,而周圍的景物,也像墜地的絲綢般起了皺摺,動蕩着歸于破碎。

      ——注視着這一幕,安碧城的眼神裏浮起了輕煙般的悲憫,而李琅琊已皺着眉低呼出聲:“爲什麽?爲什麽要這樣過份!?”

      香氣凝成的黑暗圍屏,忽然被一道銳利的光影劈開了縫隙,亮光與幽暗交彙的模糊邊界中,現出一蓬紅發生氣勃勃的顔色——“這,這什麽地方?琅琊!波斯小子!你們怎麽在這裏?”

      錦衣少年的身影清晰起來,手中出鞘的直刀映出袖口花俏的對舞鳳凰紋,漂亮的大眼睛迷茫地四下打量着。

      “端華?你怎麽也跑進來了?!”李琅琊詫異地叫了出來,端華的背後,依然湧動着蒼黑的雲煙,他冒失的闖入似乎并沒有打破這香之結界的迹象。

      “賞香宴怎麽還沒結束啊?你們左等也不回來,右等也不回來,我隻好自己逛逛散心,就跟着那漂亮蝴蝶走過來……然後天就突然黑成這樣了……哈啾!這香味濃得好惡心……你們真是評判得辛苦哈……”

      “——又是蝴蝶?!”李琅琊和安碧城同時低呼了出來。

      水藍色的輕薄蝶影在虛幻的夜空一閃而過。翅尖拖曳出兩道晶瑩的星屑,像一盞會飛翔的小小冰燈,盤旋着落下,停在一個看不見的支點之上,慢慢映出了一隻手的輪廓——托着蝶翼的指尖優雅地移動着,依次照亮了幽邃的藍眸、陰郁的薄唇、在雲煙掩映中白得有些妖異的衣衫……

      “妖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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