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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卷 香恋歌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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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哈啾——!”
皇甫端華是被自己的噴嚏聲驚醒的,勉強支着頭的姿勢猛地倒塌下去,險些磕在小幾的桌面上。
回應着遠處射來的幾道驚怪的目光,年輕的金吾衛中郎将飛快地換上了認真思索的精英表情,同時以最無辜的眼神往四周打量着。
“……端華,不要想栽贓到我身上……”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低低響了起來。
說話的人有着文雅清貴的白皙容顔,薄墨雲紋的象牙色襕袍也是品位高逸——隻是他并未顯露出與之相稱的風雅儀态,軟叭叭伏倒在小幾上的側臉,有點脫力的蒼白,綴着珠鏈的水晶單片眼鏡也滑了下來,在鼻梁上構成一個苦惱的角度。
“……竟然這樣懷疑摯友……不對呀?你應該是今晚的仲裁吧?也可以這樣逃席嗎?”
“我倒是很想和你交換啊摯友——至少這兒能自由地打個噴嚏……”李琅琊擡起臉來苦笑着,卻正迎上高處水亭中飄來的馥郁的焚香氣息——“哈啾!”
——溽熱的伏月,還剩下一個華麗的尾巴。薛王府的奇異之雨,做爲談資還沒有完全淡去,萬安觀的“賞香宴”,已經成了最新的風雅盛事,早早就開始了街談巷議。
長安城中星羅棋布的道觀,多以“香殿留遺影,春朝玉戶開”的小巧幽雅格局而著稱。而在平康坊中的萬安觀,绮麗的庭院,名師執筆的山水壁畫、傳說中仙人手栽的玉蕊花……倒仿佛隻是黃昏天穹上裝飾的淡淡春星,真正的瑤池明月,是在觀中修行的女主人——今上鍾愛的女兒——萬安公主。
離開深宮的生活,似乎并沒有影響到皇家與生俱來的奢華愛好。帶着歲月幽暗氣息的古畫與書法,神秘舶來香料點燃時微妙的輕煙……都是這位公主喜愛的事。而在那人人嗜香用香的華麗氛圍中,能不能得到萬安公主的邀請,見識到制香名手的夢幻聚會,實在是一件不大不小,恰恰關乎地位和品位的事情。
晚風初度,滿月把柔媚的清光灑落在微帶水意的空氣中,畫堂前青簟鋪地,冰绡制成的圍屏中,賞香宴的賓客三三兩兩憑幾而坐,地勢略高的小小水亭,正是焚香比評的試場
看似随意的安排,其實是連風向都計算在内的,涼風裹挾着薰香吹拂下來,時不時引發圍屏中一陣輕輕的贊歎和評點——當然,并不包括蜷伏在後排的兩位失意者.
“好家夥……連做夢都被薰醒了……我好像是在一個老頭子講什麽‘靈虛香的十九種配方’的時候睡着的,琅琊你呢?”
“……說了你也記不住的——要把所有香品分組,研成粉末點評一遍,再打亂了順序加火薰烤,把煙氣再點評一遍,按照‘春夏秋冬’分出品級來,還要把每種香味用一句古詩來形容……聞到第七組的時候,實在挺不住了……現在我已經聞不出任何味道了……”
——“這個大概就叫做‘暈香’吧?你臉色很不好看哦,仲裁大人?”第三個人低低的笑聲從圍屏後飄了進來。
初聽起來很純正的長安口音,卻在語尾處帶一點點微妙的含混,而那一雙綠色冰晶般的眼睛,随之點明了說話人的異族身份——那是不能以簡單的“美貌”來描述的精緻容顔,可能是月光太澄澈的關系吧,那竹青色的眸子,郁金色的頭發,都披上了一層淺淡的輕紗,折射出不太真實的光彩。
随着淺蔥色衣袖的飄動,幾種繁複的香氣在小小的空間裏彌散開來。李琅琊想開口說話,又理智地閉上了嘴,以一種快要病發的表情接過了對方遞過來的小小銀罐,裏面是上好的紫筍茶研成的粉末,摻和着木炭的碎屑,用力嗅一嗅,可以緩解他可憐的“暈香”狀況。
“從剛才我就想問了啊!”端華一邊誇張地用折扇往外撲打着香氣,一邊大聲問出來:“爲什麽你也是仲裁啊?你這個波斯小子也太有面子了吧?”
“波斯小子”安碧城笑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因爲我也做香料生意,今天參評的香品,用的可都是我們‘水精閣’最頂尖的材料呢~”
“——所以他也是制香調香的大行家呢,和借口‘保衛宴會安全’潛進來的端華不一樣啊。”李琅琊從銀罐裏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接了一句。
“我以爲這樣的賞香宴會有名門的小姐淑女光臨啊,誰知道來的不是老學究就是老道士,還要怪琅琊你的情報失誤……咦,這是什麽?”
端華的注意力被夜空中一閃而過的光芒吸引了過去,三個人擡起頭來,随即又在圍屏不遠處看到了不斷顫動的光點。
那不是螢火蟲的閃爍,淡薄又帶着不可思議透明感的青藍色,成雙成對地點綴在天空中,仔細看才能發覺,那是一隻隻蝴蝶的纖細姿影,水色的月光毫無阻礙地穿越了小小的蝶翼,原來那帶着淡淡紋路的翅膀是完全透明的,隻在翅尖的邊緣染着一點點露草般的藍色。
“好漂亮的蝴蝶……是追着香味來的嗎?”李琅琊喃喃自語着,透過水晶鏡片追逐着那奇妙蝶翼飛舞的方向——“啊……好像最後的調香人出場了!兩位仲裁都不在就不好了!”他連忙跳起身整了整衣,向高處的水亭跑了過去,并沒看見身後的安碧城眼中閃過的一絲詫異。
(二)
兩個人進入水亭的時候,正迎上萬安公主有點焦灼的眼神,與李琅琊酷似的美麗鳳眼中,正在散發着危險的迅息:“竟然敢給我逃走呆會兒就要你好看我爲什麽會有你這種笨蛋弟弟……”裝作沒看見堂姐的眼神攻擊,李琅琊忙把目光投向了水亭中央——最後出場的調香人展示技藝的地方。
從外面看來,這隻是個小巧的觀景涼亭,其實裏邊的空間并不狹窄。參加比評的高手與主持仲裁,散坐在四面的臨水長窗下。窗棂上垂落下一層薄薄的霜色紗幕。
月光穿過織物的纖細紋理,散發出瑩潤的光澤,與室内明亮的燭火交相輝映,虛幻搖曳的光彩讓人有置身蜃樓幻境的錯覺,而緩緩升騰起來的輕煙,更加深了這種飄渺的錯覺。
雲煙的來源,是中央小小空地上的一尊長柄博山香爐。
并沒有時下流行的七寶鑲嵌、富麗雕工,暗色的青銅帶着歲月磨蝕的痕迹,幾乎變成了蒼黑色。雕刻成蓬萊仙山的爐蓋層層镂空,一縷縷白煙從其中高低散落而出,再以難以形容的宛轉姿态盤旋上升,制造着山海之象的小小幻覺。
在香氣明晰起來之前,最引人注意的,就是端坐在香爐旁邊的娴雅女子了吧?
鵝黃色的道家裝束,黑發挽成簡單的朝雲髻。比起秋色一般蕭瑟的衣飾,靜婉的眉睫間更有種沉香燃盡的淡淡倦意,連同之前打開香盒,挾出香丸,将它們放在薄薄的雲母片上隔火薰熱的動作,都在行雲流水的熟練之外,帶着姑射仙人一般的淡漠神情。
兩人盡量安靜地踱到窗下坐好,一聲輕輕的歎息卻從安碧城的唇邊逸出——“香之國師——果然有着不似塵世的風姿……”。
似乎對這句有點古怪的贊美深有同感,李琅琊微微側過臉,用折扇半掩着語聲:“原來你也知道她的稱謂——金仙觀的顧飛瓊真人,長安最好的調香師。每一年的賞香宴,她的香品都在格調和風緻上與衆不同,要怎麽評點,我實在有點力不從心……”
“——哦?原來你也有事先做功課嘛~我還以爲比起品香,我這個書呆子弟弟還是認爲那些談狐說鬼的故事比較有趣呢~”
月白纨扇後傳出壓低的嬌聲,萬安公主的聽力顯然與她的美貌一樣出衆,饒有興緻地加入了讨論:“其實啊,比起制香的技藝,她矜持的名聲要更爲顯赫呢。長安城裏多少名士貴戚,想求她調制的香品卻不可得,甚至跑到我這裏來托門路……”
“是啊……不但她的金仙觀是我香料生意的大主顧,還有好多豪門子弟,指名要我店裏最頂尖的香料,說是要送給顧真人的‘薄禮’。花錢如流水一般——簡直就是随我開價啊……”安碧城顯然已經陶醉在快樂的攫金回憶之中。
——喂,你們兩個,不要這麽投入地八卦啊!
(三)
顧飛瓊面前的博山爐,已經被白色的雲煙缭繞半掩了起來。香氣好似冰冷的一幅綢緞,萎落在每個人的肩頭和耳畔。涼陰陰流遍了全身。
那不是檀香的清冽,不是沉水香的醇和。剛嗅出一點點乳香溫暖的甜味,龍腦香那芳烈的寒意,又如搖曳的雨絲般飄落下來。薔薇的粉香、夜合歡的濃妍、蓮花的清寂……紛紛像幻影般錯落閃過,卻在剛剛分辨清晰的瞬間變幻消散。纖細得好像風吹就散的氣息,偏又帶着沉重濃稠的質感……
仿佛回應着香氣的召喚,越來越多的瑩藍光點浮現出來——是方才在亭外看到的,那好像月光碎屑凝成的小小蝴蝶。
它們跟随着雲煙的導引上下翻飛着,纖細翅膀上的磷粉,在燈燭掩映下反照出冷焰般的光芒。是豔麗香氣織成的大網,在捕捉着這些異界的精靈嗎?
片刻之前嗅覺的遲鈍好像正在消失,李琅琊微微打了個冷戰。
他自己也在訝異着:爲什麽香氣越是清晰,那夏夜裏不該出現的寒意也越是深重?好像從燭火也不能照亮的宮阙深處,沿着朱紅回廊吹來的風,近乎絕望的寂寞,快要成爲實體的執念……它們正被幽閉在沉重的香氣的牢籠中,就快要突圍而出……
一縷帶着泉水清新涼意的夜風卷進了水亭,柔曼的輕紗從李琅琊眼前拂過,隔着淡淡的屏障望出去的瞬間,那些精魅般的水藍色蝴蝶,如同融化一般,輕盈地消失在月光中。
愕然回過頭去,李琅琊發現,靜靜的站在窗下掀開了紗幕的人,是眉宇間一片淡然表情的安碧城。他注視着端坐在袅袅輕煙中的女子,并不理會周遭人們像從夢中驚醒一般的神色,像被回憶纏繞的神色……
“……本以爲今年可以問鼎‘香之國師’的雅号,可是顧真人的技藝,依然不給對手任何機會啊……”片刻靜默之後,座中廣袖長須的老者露出了歎息般的苦笑:“老夫的‘綠華’與‘蘭香’難與之争衡。”
調香界前輩的知難而退,明顯影響了其他參評人的自信,心有不甘的神情,卻在縷縷暗香餘韻中無可奈何地消散下去——也許,越是有着深刻的造詣,也就越是明白,這香氣中幽豔而凄絕的詩意,還遠在“技藝”之境的更高處吧?
對面幾位仲裁的合議顯然已有了結果,注意到人們的目光轉向自己,李琅琊微微不安地清了清喉嚨:“……請教顧真人,這種香……叫什麽名字?它應該有個最美的名字對嗎?”
如同秋水般明淨的容顔掠過一絲波紋,顧飛瓊微側着臉思索的表情很美,李琅琊卻無端端覺得,這個好似冷煙凝結成的女子,眼神穿透了自己,正凝視着深不可測的某個地方。
“它的名字叫‘千秋歲’。”
顧飛瓊淡淡地開口,不點丹朱而形狀姣好的唇邊有一抹憂愁的笑意。“人生如露如電,可總有些美好的回憶,人們不甘心忘卻,想要它千秋萬歲地陪伴在身邊……就好像這徒勞的香氣一樣。”
“……可是,這樣的香氣,不是太過悲哀了嗎?”李琅琊不禁脫口而出,随即又後悔着自己語氣的唐突。
“……我是說,這香氣這麽美,卻這麽悲傷,好像在呼喚着不能回來的人……一直陪伴着這樣的回憶,不是太讓人難過了嗎?”
一個近乎于愠怒的微笑浮現在顧飛瓊的臉上,好像光滑的冰面下迸出決裂的紋路。“所謂悲哀,所謂難過,經曆過的人甘苦自知。理所當然一生順遂的九殿下,能領會到的自然有限——外行人對制香之道的了解,果然不能有太高的期望呢。”
用淡薄如水的語氣說出的搶白,比嚣張的挑釁更讓人難以招架,本來就對這種場合沒有自信的李琅琊,被“外行人”的語言之箭瞬間投刺得啞口無言,求援地往旁邊看看——
“外行人的直覺,往往會更接近真實呢。”安碧城救星般地開口了。
“内行的意見,總是精确而無趣——比如說,這款‘千秋歲’的基調是沉水香,但它不像來自西市的異國材料,難道顧真人所用的,是出自南海崖州的絕頂沉香?這樣甜蜜又清婉的味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回憶啊……”
周圍掠過一片輕聲的贊歎——作爲調香基礎材料的沉水香,多是從海上的“香料之路”來到長安西市。出自占城、真臘的頂級貨色與黃金等價,本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但隻有出自大唐國土最南端的崖州,在那栖息着山鬼靈魅的絕嶺深潭之中采集到的沉香,才是千金難求的幻之香料——難怪“千秋歲”的香氣,有着這樣獨一無二的蘊籍豐滿!
李琅琊悄悄舒了口氣,真心希望這精準的恭維能讓孤介的調香師忘卻剛才的不快——但他再擡起頭的時候,卻發覺有種微妙的氣氛正彌漫開來。
顧飛瓊的眼中有種奇特的神色,仿佛一直保持着端凝的玉器微微傾斜了角度。而安碧城斜倚的姿勢并沒有改變,他慢慢撚開了手中天青敷金彩的折扇,展開了一個無懈可擊的風雅笑容:“到底是什麽樣的回憶呢?好像甘美又危險的果實一樣,連來自異界的琉璃蝶,都情不自禁地被它吸引呢……”
好像在焦尾古琴上按下一個鐵騎突出的重音,顧飛瓊白晰修長的手指猛地一抖。黑漆點螺钿的小小香盒從手中滾落下去,黑色琉璃珠般的香丸散落了出來,清郁和豔麗交織的香氣像觸手一樣包圍過來,李琅琊覺得呼吸都在瞬間堵住了,他聽見自己艱難地擠出聲音來:“什麽……什麽琉璃蝶?”
“就是那些追逐香氣的蝴蝶啊,按照常理,它們隻可能生存在撒馬爾罕的綠洲之中。喜愛寶石美玉的西域人迷惑于它的美麗,把它們稱作‘妲娥納’——‘藍色的琉璃’。但在古波斯語裏,還有另外一個含義……”
“——這個含義是‘冥府的燈火’,是指引亡靈通過分别之橋的使者——你還知道些什麽?有着漂亮眼睛的波斯人?”
顧飛瓊冷冷笑着接過了安碧城的話頭,沖淡的風神從她身上一點點褪去,凜冽的藍影,正從她的眼眸深處浮現出來,那是與“妲娥納”的翅膀相仿的,迷離而危險的顔色……
安碧城輕笑着用折扇一敲手心:“——啊,我好像忘了身爲仲裁的職責呢!要用一句古詩來描述這種香品~”他的聲音混合着非同尋常的凝重與試探——“潘嶽何須賦悼亡,人間無驗返魂香!”
(四)
“千秋歲”的味道,那無數種珍奇香料合成的魔性的舞蹈,刹那間變得熱烈而狂亂。而早已經香銷火冷的博山爐,正在重新被妖異濃稠的雲煙所籠罩——熟郁金和龍涎香的銳利香氣化成了割裂空間的鋒刃。月色、水閣、憑幾而坐的人們……好像正在消散中的海市蜃樓,搖曳着變得模糊……不,分明是被那雪白波浪一般的煙霭吞噬了影迹!
李琅琊驚跳起了身子,可仿佛在蜜水中浸漬過的甘甜尾香緊追了過來,四肢百骸都被柔膩的味道困住了,連神智都跟着模糊了起來……難道這才叫真正的“暈香”嗎?
毫無預兆地,從他重疊着白色衣裾的腰間,忽然彈出了一道碧綠的光暈——與其說是“光”,更像是一脈不可思議地倒流的水波,它宛轉地向上伸展着,形成一片柔韌的屏障,擋住了濃膩香氣的逼近。青玉色光流與白色雲煙的交彙處,鼓動着一重重螢光的振蕩。
“是瑟瑟,她在保護着我們呢。多謝你随身佩帶——寄居在玉佩裏的靈體能夠發揮力量,證明我們此刻所在的,也不是前一刻的人世吧?”安碧城的眼神從安撫轉向了冷冽:“顧真人,不,藏在‘千秋歲’謊言之後的你,究竟是什麽?!”
——“又遇上這種事了?”李琅琊在心底長歎一聲,先是會下雨的小鳄魚,現在是會帶人進入異界的香氣……該叫“異彩紛呈”,抑或“流年不利”呢……不對!這些不是重點吧?重點是——眼前這個被風煙和藍影所圍繞的幻影,到底是那個美麗而高傲的調香師,還是……不屬于人間的異類?
顧飛瓊的黃羅衫仿佛被看不見的激風所吹動,蓮花冠的束縛已形同虛設,黑色火炎般的長發以狂亂的姿态舞動着,而在發絲和衣袂之間流動的,是化成了實體的香氣——那仿佛點燃了磷火的不祥藍焰!還是片刻之前的幽娴容顔,但那吸風飲露的冰雪之姿已經消散無蹤,閃耀着藍影的眼神有種焚燒起來的執念。
“都怪這個愚笨的女人,到底放不下身爲調香師的驕傲,想要再次證明自己的技藝無人能比——所以才會讓兩個小孩子窺探到返魂香的秘密!”
那依附着顧飛瓊的軀體發出冷冷嘲弄的,到底是什麽奇異而危險的存在?難道是這香氣的魂魄?是這雲山的幻境裏,惟一真實而濃烈的,“千秋歲”的味道——不,是“返魂香”!那傳說中寄托着妄念與深情的靈物——李琅琊低低地說出了聲:“返魂香?漢武帝召喚李夫人亡靈的神話……但他見到的隻是幻影不是嗎?”
“顧飛瓊”露出了一個虛幻而深豔的笑容——“漢武帝?現在的人們是這樣稱呼他嗎?上林苑的初見,仿佛還是不久以前的事啊……”
仿佛碧落吹來的疾風扯動了白練,彌漫在天地間的煙雲向着同一個方向奔湧而去,而雲幕洞開之後露出的,并不是夏暮時分的胧月夜,而是明淨燦爛的秋光——
豐盈的草色正在金黃與濃綠的過渡之間,點綴在其中,裂開了粉黃色外皮,露出水晶顆粒的美麗果實,是早早成熟而離開枝頭的安息石榴。一道黑色雲石砌成的長階,從草木蔥茏中突兀地出現,以不可動搖的威嚴姿态向上升起,一直沿伸向目所能及的最高處,那仿佛矗立在雲端的九重宮阙。
石青底色上刺繡着四方神獸的錦障之中,是堂皇猶勝仙家的儀仗。臣屬們雲頭般的冠冕高低錯落,羽林衛鐵甲的冷光與美人绛紅的裙裾相映生輝。而一切華貴排場的中心,一切敬畏目光凝望的方向,是那位端坐在中央,被玄色燮龍紋的深衣所包裹的年輕君王。
仿佛身在其間卻又隔着光之簾幕不可觸碰,李琅琊瞠視着幻術般的場景變換,腦海中努力組合着所見片斷的含義——玄黑與赤紅爲尊的漢家服色、上林苑中雄姿英發的帝王、人世與冥府交界處的返魂香……
“如果我們回不去了怎麽辦?”呼之欲出的答案突然被一句疑問打斷了。
李琅琊慢慢回過頭,一臉被敲了悶棍的表情望着安碧城——“你沒有辦法嗎?可你剛才那麽有把握的樣子?”
“……我也隻是試探一下,誰知道會真的說中啊?”安碧城第一次露出了“心裏沒底”的表情。“……呃,快看!活的漢武帝哦~也算難得的體驗嘛……”
“不要用這麽蠢的方法讓我轉移注意力啊!!”李琅琊在心裏仰天淚奔着,卻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幻境中的上林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