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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卷 蓝莲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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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台新詠十。《樂府詩集》四十五作金珠。《詩紀》六十四。)
長相思,久離别。美人之遠如雨絕。
獨延伫,心中結。望雲雲去遠。望鳥鳥飛滅。空望終若斯,珠淚不能雪。
——梁樂府《長相思》
在古老的曆書裏,9月又被稱爲“菊月”。自然是因爲,在這個秋意轉濃,花事凋零的時節,占盡風流的是以淩霜之姿傲然開放的菊花。即使是狂熱地喜愛着花王牡丹的長安人,也會在此時掀起一輪争購菊花名種的慶典。
“——就是說,你會把這兩盆頂尖的珍品菊花壓在手裏,在花會的最後一天才抛出?”
從花卉圖譜中擡起頭來,李琅琊一邊對照着實物與畫圖的區别,一邊向對面講解着生意經的某人發出了詢問。
秋天特有的明麗陽光被窗棂分割成了小塊,碎金鈴铛一般搖曳着灑在地上。把越窯花盆溫潤的青色映得好似要流動起來。
一模一樣的器皿,其中生長的,卻是迥異其趣的花朵。一盆是綴滿了嬌小雪球的白菊,一盆是頂着金子般燦爛花冠,鳳尾般下垂的花瓣上卻滲出淡淡朱紅色的大黃菊。
端坐在半開菊花青澀的香氣中,安碧城面不改色地回答着與“風雅”絕緣的話題。
“——抛出之前,當然還要造些輿論啦~水精閣的‘玉兔’和‘鳳羽’兩株絕品菊花,夜半會化作仙子出遊——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麽樣?是不是應該再加點懸念進去?”
“……你這樣胡編傳說……太,太狡詐了吧?就算真有花仙也會爲此哭泣的!”
安碧城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隻是一點點生意的手段嘛——再說長安人不是最喜歡附會這樣的傳說嗎?越是撲朔迷離就越是奇貨可居呢!”
“……”李琅琊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來——正如這毒舌的波斯人所說,長安城那顆巨大火熱的追逐快樂之心,最樂于接受,并且主動渲染的,正是這樣浪漫而不乏香豔的橋段。如果再沾上些妖娆的異國情調,就更是無往而不利了——前些日子,對花道不甚了了的端華,不是也在家裏跟風移栽了據說來自海之彼方的名花異種麽?
爲三天後的長安花會奔走的人們,擠滿了西市的角落,水精閣的生意也頗有些應接不暇起來。丢下“太陽下山以後,替我給‘玉兔’和‘鳳羽’澆水!”的囑咐,安碧城趕去了前面店堂,慢慢被夕照染上蜜柑色的小小書齋,就隻剩下了李琅琊一個人——外加滿室的濃香古豔。
“不知不覺……又是一天消磨過去了啊~”李琅琊換了個更舒服的倚坐姿勢——薛王府的述異怪談之書,早已被他翻得爛熟于心,而水精閣就像座小小的寶山,各種稀奇古怪前所未見的典藉随手可得,李琅琊自然是樂于在此做個閑散王孫,而安碧城那笑嘻嘻不置可否的态度,倒是有點讓人惴惴,拿不準他心裏的小算盤……
金獅子香爐中燃着名爲“長亭”的薰香,是金仙觀的顧飛瓊送來的禮物。技藝獨步長安的調香師,自然不會明說出答謝之意,而那帶着秋天蕭爽品格和悠遠離愁的奇妙香氣,似乎在宛轉地提醒——不久前的賞香宴上幻變的一夜并非虛妄。
可能是被花香和薰香繞昏了頭,一隻細腰蜂兒在房間裏迷了路,撞得窗紙“咚咚”作響,李琅琊瞧得失笑了出來,順手推開了窗子,它就“嘤”地一聲投入了夕色和綠意之中。
想起安碧城的交待,李琅琊拎着有翼神獸圖樣的镏銀水瓶出了房門,想去後院的池塘裏打些淨水。仲秋時節的黃昏,帶着甘甜明淨的氣息,像娟好少婦意态醇雅的微笑,淡而暖的流光映襯中,水面上的睡蓮葉安靜地半掩着湖石,并沒有露出花期已過的凋敝意味,而是綠得别有一種清隽。
李琅琊半蹲下身子,就在瓶口碰觸到水面的一刻,橘色的天光水影随着起了一陣漣漪,隔着一層水之簾幕,互爲表裏的兩個世界,仿佛有一瞬間微妙的動蕩……
爲這刹那的錯覺心跳了一下,李琅琊不由自主地擡頭看看——樓台是樓台,倒影是倒影,并沒什麽不妥的地方——等等,那點綴着紅葉的白石小徑的盡頭,小小的月洞門裏,恍惚閃過的,是一角綠衣的影子嗎?
難道除了我,這裏還有滞留不歸的客人啊?李琅琊大大地好奇起來,緊走幾步想看個究竟。他匆忙中還是留神着腳下,不想踏壞了那織錦般的紅葉圖樣,而白石縫隙間的青苔滑膩得緊,他這一避,好巧不巧地正踩在苔上,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
半掩的細細笑聲從對面傳了過來,月洞門裏探出一個嬌小的身影。那是個垂髫綠衣的妙齡少女,小臉上一對彎彎的笑眼,說不出的甜淨可愛。連那有點失禮的話語,都讓人沒法生起氣來——
“原以爲是個有學問的公子,原來是個呆子!”
——被小女孩當面評點爲“呆子”,可是李琅琊絕無僅有的經驗。他哭笑不得地眨了眨眼,不知該解釋一下“我不呆”,還是該問“你家大人在哪兒?”
一把五瓣梅花式的纨扇忽然憑空出現,輕輕一下敲在綠衣少女的頭上,另一個清脆又柔媚的聲音響了起來。
“綠腰!又調皮了!也有這麽跟稀客說話的?”
拿着纨扇搖曳生姿走出來的女郎,年紀略大幾歲,正是風情将露未露的時候。與那名爲“綠腰”的少女半袖襦裙的輕俏妝扮不同,她杏黃黛紋的夾衫外邊又披着長長的繡金帛帶,尋常的一個動作也有随風起舞的輕盈之感。
她口中半笑半嗔地和綠腰講話,一雙曼妙的眼波卻向着李琅琊流盼過來,李琅琊注意到,她的蛾眉畫成了時下風行長安的“桂葉眉”,兩點俏皮的長圓形青黛,倒像一對躍躍欲飛的小蛱蝶的翅膀。
綠腰不滿地嘟起了嘴:“——可他明明老是泡在這裏嘛,還什麽‘稀客”啊?倒是粉侯你啊,才比人家大幾天?就擺起姐姐的款兒來了?”
兩個人這一拌嘴,李琅琊倒平白覺得不好意思,忙勸解道:“小姑娘說得也沒錯啦……粉侯小姐就别責備她啦,傷了姐妹的和氣多不好……”
粉侯倒被他招得“撲哧”笑了出來:“唉呀呀,人家倒好心爲你說話呢,反倒兩頭落了埋怨——稀客也好,呆子也好,難得今天遇上,還不跟我們來嗎?有人等得你好苦呢!”
李琅琊聽得越發摸不着頭腦:“……是誰等着我?可我不認識兩位呀……”
綠腰毫不見外地跳了過來,一把拉住了李琅琊的胳膊:“可我們認識你好久了啊!大家都說隻有你最合适呢~好心腸的李家哥哥,再幫我們一個忙不成麽?”
毫不做作的請求,仿佛某種甜蜜的小小魔術,李琅琊實在沒法說出回絕的話,何況——到底是什麽人在等着我呢?如果也是像這兩位一般的美麗佳人……“啊啊!不要像端華一樣輕浮地想像啊!”一邊在心裏驅趕着不太君子的念頭,李琅琊已經被牽着手穿過了月洞門。
好像有面巨大的古鏡将燦爛夕照瞬間反射出來,一片耀眼的绛紅色撲面而來——那仿佛會灼傷人的豔麗光芒,帶着真實的溫度穿過了身體……李琅琊本能地眯起了眼睛。而視野再度清晰的時候,綠腰和粉侯正停下腳步,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兩個女孩子身後的,那绛紅色的美豔姿影,原來是一叢生長得過于茂盛的貓尾紅苋。尺餘長的尾穗一把把倒垂而下,乍看倒仿佛是火焰織成的華貴珠簾一般。
才幾天的工夫,那纖巧如小貓尾巴的植物,就長成這樣的奔放之姿了?難道這水精閣的庭中之庭,含着什麽令花木豐饒的秘密不成?
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熟悉中含着陌生的院落,珊瑚色的茂盛紅簾已經輕盈地打開。涼風牽起了白色薄羅的織物,是瞬間的幻覺吧,那随風漾起的,來自熱帶國度的香氣與音樂……
雪白的披紗和交纏的纓絡掩映中,是一位天竺女子。微妙的淡棕色肌膚,還有仿佛揉碎了太陽光的深黑大眼睛。并沒有這個族裔偏愛的濃豔妝飾,隻在眉心處點着一顆朱砂,愈發襯出月華一般皎潔的風骨。
……似,似乎在安碧城勢力所及的地方,總會碰到非同凡響的美人啊……李琅琊在心裏驚歎了出來,同時有個理智的聲音提醒着:喂喂,不要傻開心啊!你并不認識人家好不好?再說你什麽時候見過天竺國的女孩子肯在人前摘下面紗的?
柔軟而沁涼的觸感突然傳到了手上,還沒等李琅琊做出驚訝的表示,天竺美女已經向前一步握住了他的右手,毫不羞赧地貼在自己的額頭上,好似一個最虔誠的禮節。同時喜悅地低訴着:“我已經等了好久,終于見到你了……一定是吉祥天聽見了我的禱告~”
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讓李琅琊瞬間紅了臉,被她握着的手都僵硬起來,一時不知該怎麽反應才好,直到旁觀的綠腰與粉侯一個笑出了聲,一個用纨扇遮着臉兒輕咳了一聲,她才猛省過來,頰上泛着羞色放開了李琅琊的手。
“這樣見面,實在是冒昧……請千萬不要爲難啊。”帶點低沉的嗓音有着讓人薰然的韻律感。
——爲難?怎麽會爲難?在缭亂的花影與嬌慵的夕照之中,邂逅風姿楚楚的異國女郎——這是多麽美麗的長安式戀情的開始啊~!李琅琊愛之不盡地凝視着白衣的美人,一邊陶醉于那月籠寒煙的氣質,一邊拼命在腦海中翻騰——到底是在哪裏見過面呢?是什麽時候對我暗暗一見鍾情了呢……
“所以,就隻好拜托你傳話了啊,實在沒有别的辦法了……”
——“啊?!”
女郎垂下了長長的睫毛,黛色的濃密陰影遮住了眼中跳躍的嬌憨神情:“就是您的好朋友——端華公子啊,我實在是想見他一面……所以,想請您代爲傳達,請他來赴約呢~”
椎心泣血,痛心疾首,五内催傷……一系列淌着血淚的形容詞呼嘯而過。端華……他又是在哪裏惹下的一筆情債啊?!
“我是在夏天第一次看到端華公子的,雖然隻是一面之緣,但就是不能夠忘記……他的頭發映在水裏,好像開得最美的紅蓮花一樣~”
李琅琊并不知道,這憂豔的比喻,能不能算最動聽的情話,但他幾乎能想像出,某個花香吹暗塵的午後,她那仿佛栖息着古老神靈的黑眼睛,是如何注視着金羁白馬的少年郎輕快地走過楊柳斜橋……即使對方是浪蕩不羁潑灑着熱情的遊俠兒,但那綠波中的驚鴻照影,也是她願意傾注一生的美麗瞬間吧——怎麽能夠不心動?怎麽能夠不心軟?
“……我,我會幫忙把話帶到的,請放心吧……”(其實我是不想答應的啊啊啊!)
發自内心的歡喜神色,浮現在那交織了纏綿與熱情的異國容貌之上。三個女孩子交換了一下微笑的眼色,好像三株名花互相映襯着國色,美得讓人沒來由一陣惆怅。
“三天後的晚上,這裏有一個賞花聚會。賓客們都會帶來最珍貴的花朵。我會一直等待端華公子到天明,希望他也能帶來最适合嚮宴的名花——這怕是我們唯一的相見機會了,如果一切完美無缺,就再沒有遺憾了……”
有些詫異于女郎話語中微微的傷感,李琅琊忙找着合适的話來安慰:“……不會是唯一的機會啊,一定會有最好的戀情開始呢——端華這家夥絕對會歡歡喜喜來赴約的!呃,我該跟他提起姑娘的名字嗎?”
帶着酡然嫣紅的最後一縷夕照,正慢慢消逝在與夜色的交界處。像白玉盤裏滾動着露珠,一個閃爍的微笑悄然從豔麗容顔滑過:“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啊,還是需要名字嗎?——那麽,請叫我‘伽摩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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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摩羅’啊~在梵文裏,這可是了不得的好名字呢……”
安碧城把身子陷進了撚金蓮花紋的绮羅靠墊裏,笑吟吟地贊歎着。
“重點是——水精閣裏的神秘女客人是怎麽回事啊!?還有三天後的花宴,這是西域的神秘風俗嗎?”
“這個嘛……”安碧城舉起聯珠小簇花的朱紅錦袖,半遮住了笑意,瞳孔深處閃過一抹金綠色的微光。“黃昏時分,是一切事物的界限變得模糊的時刻,總會發生些奇怪的事呢——是你不肯接受教訓啊~”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麽……總之全都怪端華啦!爲什麽我要爲他做牽線搭橋這種事啊??”李琅琊無力地放棄了追問,同時刻意忽略掉自己“忘了給菊花澆水”這個事實。
安碧城抿着嘴,露出了貓科動物的細細笑容,将銀碗裏的剩茶一點點澆在了花盆裏,菊花清苦的藥香中,飄浮着他幽微柔軟的低語:“三天之後——是‘秋分’節氣啊,過了秋分,屬于夏天的花可都要凋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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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下弦月露出清光的夜晚,正是長安城的菊花盛典,士子遊女都錦衣珠翠、油壁香車趕往城東南的曲江池,那春遊與夏祭的勝地,已經被布置成了一個巨大的花圃,缤紛到夢幻程度的菊花名種,正盛裝等待着贊美——當然,并不包括被精明的水精閣主人壓在手裏的兩株“奇貨”,就像也有那平日追逐着熱鬧而生的貴公子,今夜裏卻逆着人潮,去赴一場疑真疑幻的約會……
“那天我要是也在水精閣就好了啊,何必還用這樣周折!唉呀不過這樣害羞地托人傳話,真的是——好可愛啊~”端華特意換上了晚霞色的缬花绫錦袍,镂金帶鈎上墜着龍涎香袋,眉梢眼角都是即将投入嶄新戀愛的喜悅風流。
“——還真是毫不愧疚啊……你這家夥到處欠了相思帳,卻累得我好像柳毅傳書一樣……要不是看在伽摩羅小姐的份上,才懶得管你!”李琅琊被他吵得習慣性頭疼起來。
安碧城意外熱心地等待在庭院中,手提着一盞小小宮燈,燭火從胭脂紅的紗面透出來,通往後院的小徑也因而染上了幾分旖旎的風緻。
他身後的月洞門仿佛是個超出了規格的畫框,隐隐的笑語、明滅的燈光、神光離合的雪膚花貌……都是畫中飄渺浮動的丹青水影,将這一邊略顯空寂的院落遠遠隔開。
三個人穿過園門的瞬間,剛剛還略帶疏離感的人聲和姿影,猛然間加倍地燦爛喧嘩起來。難以名狀的複雜香氣散落在夜風裏,但那香味的芯子,好像是清晨的黃鹂銜來的第一滴露水,毫不矯飾的清新妩媚。就像是此刻在庭院中歡聚的人們,都有着超乎尋常的美貌和郁麗衣飾,卻沒有絲毫脂粉堆積的俗豔感覺。
金黃和朱紅的精美宮燈随意懸挂在枝頭,雕刻着奇妙花紋的蠟燭光彩流轉。披着雪白鶴氅的颀長青年,衣擺上用淡墨勾畫着一朵秀逸的素心蘭;绛紅紗衣的宮妝仕女,堆雲的高髻上簪着華豔半開的牡丹;正随着羌笛聲跳起拓枝舞的,是羅帶上密密刺繡出郁金香紋樣的波斯舞姬……還有未至及笄之年的小小女童,衣襟上結着清香沁人的茉莉花球,嘻笑着牽手跑過三人身邊,又一起回過頭來,用帶點羞澀的童音齊聲喊道:“明年還要請您多多照顧啊!”
——這些絕色的客人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啊?端華應接不暇地看傻了眼,李琅琊則蓦地回想起三天前伽摩羅的囑咐:“賓客們都會帶來最珍貴的花朵”——果然,人人身上都裝飾着時鮮的花卉,而且,仿佛有一個心照不宣的主題——傷腦筋,這主題是什麽呢……
“我就說還是李家哥哥比較好,瞧這位端華公子,身上薰的是什麽香啊?沒的嗆壞了人!”
清甜的語聲從人群裏傳了過來,綠腰輕盈的身姿随之閃現出來。粉侯在她身旁微微一笑,似乎已對這小女孩的口無遮攔見怪不怪。
“果然一個是守信的君子,一個是多情的郎君——我們真是沒有找錯人呢~”
随着粉侯輕倩的調笑,伽摩羅從絢爛的衣香鬓影中款款現出了身影。依然是素淨如月光的白色披紗和褶裙,卻比起三天前有些不同——除了眉間的吉祥痣,她的指尖、手掌、臂膀,還有半露出來的腰肢,都用朱砂勾描着繁複的圖案,細密的筆觸和熱烈的色彩描繪出的,是一朵朵出水蓮花婀娜的風姿……
“伽摩羅小姐?該怎麽說好呢——沒能早點與你相識,全要怪我的粗心!但今夜總算能夠見面,這就叫有情人終成眷屬吧……”端華的眼中進射出了火熱的戀之神采。
“——那麽,您有沒有守約帶來珍貴的花朵呢?”伽摩羅靜靜地微笑着。
“诶?這個……我是帶來最貴重的花沒錯啦,但好像有點小問題……”
忽然地,伽摩羅半掩着口發出了一聲輕呼,完美的臉龐上籠罩着驚喜萬狀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終于……終于等到你了!”深邃的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她的心仿佛已經盛不下這麽多的喜悅,像一隻白鳥般飛投進了端華的懷中。
“呃?天竺的女孩子這麽主動?……”端華的驚歎并沒有說完。張開的雙手失去目标地停在空中。好像風煙穿過冰绡的屏障,伽摩羅毫無阻礙地穿越了他的身體——她所注目的,是出現在端華身後的女郎。
——任憑是誰,都會以爲那隻是伽摩羅的鏡像吧?一模一樣的容貌和身姿,連眼中那迷離含笑的神情都差相仿佛。隻有衣服的顔色不同,她披裹在身上的輕紗,,是如同寶石,如同暮色一般的藍紫色,掩映在其中的,依然是秀麗的朱砂色蓮花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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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你真正想找到的人,是失散的姐姐,不是端華?”李琅琊呆呆地重複着對方的解釋。
“就是這樣——真的是,非常對不起兩位呢……但蓮花是沒有辦法離開生長的水源的,所以隻有這個辦法才能和優缽羅姐姐見面啊……”伽摩羅滿含歉意地笑着,眼角還留着一點晶瑩的淚痕。
“我說,其實沒必要這麽抱歉喲——說到底,害得你們姐妹分離,該怪誰呢?”安碧城托着腮閑閑地開口。
“…………”端華一臉心虛地别過了頭,李琅琊也跟着臉紅起來。
——是啊,該怪誰呢?生長在恒河上的異國蓮花,遠渡萬裏來到長安,原本是并蒂而生的姐妹花,卻被重利的花商硬是分成了兩棵來栽培轉賣,一朵輾轉來到了水精閣定居,另一朵,則被緊跟長安流行風潮的端華買回了府。
“……我也是聽說這是珍品中的珍品藍蓮花,才,才想種來看看的……但一夏天也沒開過好不好!”端華委屈地望望藍衣的美女,“……我就這麽讓你讨厭嗎?讨厭到不開花的程度……”
優缽羅拈着耳垂上的海藍石金環低低笑了:“并不是端華公子的錯,一來是我心情不好,二來……被人工改變顔色,對于花之一族,總不是件開心的事啊……”
“啊?!”李琅琊和端華雙雙目瞪口呆。
“這個我知道!天竺才有的藍蓮花異種,很難在中原成活,所以園藝界琢磨出一種給白蓮花染色的方法——把白蓮種子浸在藍色染料缸裏三個月,花季就會開出可以亂真的藍蓮花~聽說極西的拂林國人,早幾百年就想出用酒糟浸蓮子的方法,可以種出帶酒香的紅蓮呢……”安碧城蓦地興奮起來,眼波亮閃閃地數說起來。
“……那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李琅琊有點害羞似的垂下了眼簾。
“……不要突然這麽客氣得讓人發冷啊……”安碧城狐疑地瞟他一眼。
“你這麽如數家珍——該不會也打過給花染色來牟利的算盤吧?!”
一彈指間的靜默,幻覺吧?仿佛有渡鴉怪叫着列隊飛過……
呵,呵,呵,好讨厭哦~怎麽可能!人家可是有良心的商人~”
雖然用纨扇半掩,粉侯與綠腰的竊竊私語還是傳播得沒有阻礙——
“笑得好僵硬……”
“沒錯沒錯,心虛了!”
花叢深處,忽然傳出了響亮的羯鼓聲,飲宴的美人們交換着會意的歡笑,那旋舞的纖影、嘹亮的清歌、顧盼的風情,随着鼓點的節奏愈發明快可喜。或者亮麗,或者嬌柔的聲音彼此交換着關切的話語:“明年的夏天,要努力開得更美啊~”
“是秋分的催花鼓啊,姐姐,要開始了!”姐妹倆挽着手要投入到彩色的人流中去,優缽羅微笑着回首一禮,曼妙的眼神在端華身上多停留了一刻——
“三十六響鼓聲之後,有小小的禮物送給各位——那是夏季最後一朵,也是唯一的藍蓮花……”
這是個再典範不過的秋天夜晚吧,白露泠泠,金風細細,那仿佛染着桂子香氣的月光清淺而潔白。随着子夜時分羯鼓的清響,月光忽然被洇入了幻變的七彩顔色。燦爛的夏花,在催妝的鼓聲中次第綻放!
仿佛能聽見花瓣展開的悉蔌聲,原來的紅巾翠袖停駐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絲緞般的绛紅牡丹、垂鈴般的粉藍藤蘿、好像火焰之杯的郁金香、展開蝶形翅膀的紫色鸢尾……
在蔥郁的畫軸中,依然有湖水蕩漾般的清涼角落。兩朵不染纖塵的蓮花,正從黑夜最深處的幻之水波中生長出來。長菱形花瓣尖尖的邊緣,帶着少女般的伶俐感覺,金色的花蕊又在嬌嫩中透出不可思議的神秘。不一樣的,隻有她們的顔色
——
一朵,是如同凝結了月光的瑩白,一朵,是收集了所有暗夜之夢,才能染成的深豔藍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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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響鼓聲送走了須臾的幻夢之宴。小巧的庭院蓦然寂靜下來。歌笑風流的人們水泡一般消失在月光中。
那曾是錦屏珠簾的所在,是垂挂下長長氣根和卷須的四季藤,曾高燒紅燭的所在,搖擺着形狀酷似根根蠟燭的香蒲。而那精美考究的宮燈——安碧城攤開了掌心中一朵紫紅纖細的花苞——是吊鍾海棠,别名叫做“燈籠花”的可愛花朵……
一隻綠蜂和一隻玉帶鳳蝶在他掌心略作流連,又一起飛向李琅琊的方向,繞着他翩翩飛舞,像在訴說着什麽纏綿的低語。
李琅琊了然地微笑了——就算已經不是熟識的容顔,但那甜美的細細蜂鳴,那舞衣一般鮮豔的杏色蝶翼,都是穿越了真實與夢幻的邊界,在眼前活靈活現的美……
——“綠腰,粉侯,你們都是最漂亮的好姑娘,要好好保重啊,我們明年夏天一定還會再見~”
蜜蜂與蝴蝶微微擺動着觸角,似乎在細細體味着贊美,然後,像兩個驕傲的小仙子,優美地振動着翅膀,旋舞着投進了深深的秋葉叢中。
端華皺着眉看看李琅琊,又打量打量暗香沉沉的庭院,忽然笑出了聲。
“我親眼看見美女變成了蓮花,又看着你和蜜蜂說話,可我一點也不吃驚哎——我們三個,到底是誰比較不對頭啊?”
——“給蓮花染色啊……”安碧城忽然陰恻恻地冒出一句。
李琅琊和端華同吃一驚,愕然地望向他,腦海中同時飄過“賊心不死”四個大字。
“——給蓮花染色,隻能保持那麽一季,第二年還是會回複本色,其實還是不劃算的事情啊……”安碧城擡起頭來,笑得一派天真燦爛:“所以呢,明年水精閣的池塘裏,會開出最好的并蒂白蓮啊——到時候,我們可不要錯過賞蓮的花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