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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男人若与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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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若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出自《利未记》)
上帝如此厌恶同性恋,但克鲁告诉我,他不在乎。他从没见过上帝,但是见过沃尔特·里德。在笛卡尔故居边上的露天咖啡厅,被伫立街角的黄色邮箱看见(第一次相遇),在圣热内维埃夫图书馆,被透过琉璃窗的光斑与《理想国》看见。
我从未听过比这更动听的情话,像阳光倾撒在海面,水浪浮动,折射出耀眼的色彩。我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就在耳畔,如此清晰,如此热烈。我觉得青春似乎重新活了过来。
而我还是拒绝了他,就像当年查德威克拒绝我那样。我不信上帝,也不俱法律。但我依然是个懦弱至极的人,我害怕克鲁怨恨我。
他才二十岁,不知道什么是化学阉割,更不知道在监狱里的同性恋会被怎么对待。但我知道,是莱恩告诉我的。一个从埃塞克斯郡逃到巴黎的数学老师。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巴黎待了6年。开了间男人与男人跳舞,男歌手穿着裙子登台演唱的俱乐部。他告诉我,只要你害怕,那么这件事必然会发生,迟或早而已。
晚上我去了俱乐部找他,这间俱乐部叫“粉红拖鞋”。我与莱恩算是老朋友了,每个月都会来上一两次。我在这里化名詹姆斯,除了他没人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我进去时,就见莱恩倚靠在柜台上,手指在一个男人的胸口上勾画。他穿着黑色的露肩长裙,因为身材高大,看上去有些怪异,可只要他一开口,你就知道,这个人本该如此。
“晚上好,玛格丽特小姐…”我走上前与莱恩打招呼。
“嗨,詹姆斯…”他轻笑着推开面前的男人,给了我一个拥抱,“你差不多两个月没来了。”说着,调皮的往我耳边吹了口气,“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种特殊的欢迎仪式我早就习惯了,只要有人叫上他一声“玛格丽特小姐”,他会比吃了春药(aphrodisiac)还兴奋。
那男人识趣的离开柜台。我坐在高脚椅上,从皮夹里取出五法郎。莱恩从我手中接过,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故意在我手心里研磨。我握住了莱恩的手。
“最近是不收法郎了吗?”
莱恩挣开我,用手指捻起法郎的边缘,眯着眼睛放在鼻尖上嗅闻了片刻,勾起一个笑容:“当然不是,最近生意不好,我真是太久没有闻到法郎的味道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迷人,就像你一样,詹姆斯。”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好吧,还是白兰地吗?”
“当然…”
莱恩取过一旁的干邑酒杯,给我倒上了白兰地。
我很喜欢巴黎相对自由的气氛。他们没有明文法律严禁同性恋,所以有许多类似“粉红拖鞋”这样的俱乐部。
“你看上去心情很糟糕?”莱恩问我,“是发生了什么吗?”
“我只是觉得你今晚格外的迷人…”
莱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的手肘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几乎要将头枕靠在我的肩膀:“是吗?詹姆斯,那希望我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好吧,好吧…”我躲开莱恩想要勾住我脖子的手,“我很快就要离开巴黎了…”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不过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是…”我举着酒杯,“作为朋友,你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莱恩摆了摆手,道:“账算你头上,我就陪你喝。”
“当然…”我拿过一旁的酒杯,替莱恩倒上龙舌兰,与他碰杯,“你和布朗先生怎么样了?”
“你可真是会聊天…”他语气有些不善,“我和他分手了,他还偷走了我的项链…”
“抱歉,我不知道…”布朗是莱恩的男朋友,上个月他们还恩爱无间,“你会遇到更好的…”
“比如你吗?”
我笑笑,没再接话。台上的钢琴师演奏着一首黑人爵士乐,舞池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我们去跳舞吧。”莱恩说。
我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态。莱恩微抬下巴,骄矜的提起裙子,从柜台后走出。我牵着莱恩走进舞池,随着交错的光影与音乐的节拍转动。
“布朗和我吵架那天,说拉格泰姆是黑人发出来的噪音…”
我下意识的瞥了眼正在演奏的钢琴师,他穿着粉红色的裙子,肩膀随着节拍耸动:“拉格泰姆是能让人愉快的音乐…”
“是吗?”莱恩有些难过,连舞步的节拍也开始混乱起来。
“当然啦…”我搂着莱恩的腰,配合着他的节奏:“你知道我从不撒谎…”
“他还说穿裙子的男人是变态,黑人是□□(inferior race)…”
“所以你是怎么和这个蠢货在一起的?”
“爱情总是让人盲目的,詹姆斯…”莱恩反驳我,“他之前可是每天夸赞我的…”
“好吧…”我放软了语气,“你不需要他的夸赞,莱恩。”
这句话并不是为了安慰莱恩才说的。而是事实,我一直很佩服莱恩,或者与莱恩一样的人,他们尊重自己,他们英勇无畏。
巴黎的法律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同性恋,但在大多数人眼里,同性恋仍是件十分恶心的事。
离开“粉红拖鞋”,我又从詹姆斯变回了沃尔特。再见到克鲁是在三天后,他罕见的出现在教室里。
我的助教告诉我,这几天克鲁都没有逃课。费尔南教授甚至因为这件事,不小心打碎了自己心爱的搪瓷杯。
办公室里,我的桌上一直空置的花瓶插着一束小雏菊。我问了一圈,也没有人知道这是谁送的。
而这种事,开始频繁出现。有的时候是几颗糖果,有的时候是一束雏菊。所有同事都以为有一个不知名的少女,正在热烈的追求我,甚至费尔南教授也频频打趣。
只有我知道,这一定是克鲁做的。我有心找克鲁,他却总是避而不见。直到八月二十七日,今天大家要为我举行送别宴会。
克鲁带着一束雏菊来找我。他穿了件蓝色格子西装,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找了个空酒瓶,将小雏菊插好,摆在餐桌上。他用摩卡壶煮了咖啡,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
“你不需要这样…”我认真的告诉克鲁,“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沃尔特…”克鲁的神色有些哀伤,“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我已经没再逃课了…”
“克鲁,这和你逃不逃课,没有关系…”
“沃尔特,我喜欢你…”克鲁打断我的话,眼睛里氤氲起一股水雾,“我喜欢你…”
我将自己别在衬衣口袋的手帕递给克鲁:“克鲁,你有没有想过,当别人知道,你和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说什么?变态、恶心,甚至还有更难听的,克鲁…”
“我错了吗?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如果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就要遭到唾骂,鄙视,那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错与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我们还有社会关系束缚着。大家都需要理智一点。
克鲁坐在沙发上看自己带来的书,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是目光时时跟随于我,那是我没有见过的柔情,同时似乎在祈求着什么,就像一条狗被鞭子抽了时的眼神。而我根本不敢看他,只好假装沉迷于手中关于量子物理的论文。
他为我倒了两次咖啡,还做了一个三明治。直到下午六点,才跟着我离开,一起前往费尔南教授的家中。
那是第四区与第五区的交界处,一幢有着大露台的别墅。他的太太在院子里摆上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印花桌布。一只只高脚杯垒成了座高塔。
我与克鲁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等候。我举着酒杯与这些人无聊的寒暄,再适时露出不舍的神情打发他们。
克鲁就跟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与他们喝酒交际。
九点的钟声响起,客厅里的留声机缓缓转动。我准备向费尔南教授辞行,却被克鲁强硬的拽进舞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