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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我醒来时, ...

  •   我醒来时,克鲁已经离开了。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我有些失神。这小家伙,足足喝了大半瓶威士忌,还能这么早起来?我叹了口气,心里是不知从哪儿窜头的失落感。

      不过这份失落很快就被我抛诸于脑后。房东太太给我送来了一封从哥本哈根寄来的信笺,拆开一看,果然是玻尔先生。

      他在信中对自己的学生维尔纳·海森堡在量子力学的研究上大加称赞,并一度用天才等字眼来形容他。

      在信的最后,他毫不客气的讽刺我没有教导学生的能力。希望我从索邦大学辞职,加入他的研究所。

      玻尔也是卢瑟福先生的学生。托查德威克的福,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同这位能与爱因斯坦先生辩证,关于粒子与测量仪器的“不确定性”的天才物理学家同一个餐桌享用晚餐。

      那时,我常与他信笺往来。直至1930年的那个夏天,我告诉他,自己将离开卡文迪许实验室,并不再从事物理研究工作。他便再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我想大概是查德威克将我不求上进的情况告诉了他,所以,才有了这封来信。

      查德威克,我两年没有联系他了。他对我一定很失望,我思考了很久,郑重的给玻尔先生回信。

      我会在索邦大学这个学期的课程结束后,去哥本哈根,时间大约在九月中旬。

      巴黎已经待得够久了,早就到了告别的时候。我想起玻尔曾经对我的评价。他说我是个很有想象力的孩子,而物理总需要无穷尽的想象力。

      说这句话的时候,查德威克就坐在一边,吃着烤牛胸肉,他用餐刀与叉子将牛胸肉切成差不多大小的长条状。直到用餐结束,他才板着脸反驳:“物理是严谨、一丝不苟的。”

      玻尔早就习惯了,他耸耸肩,不置可否。
      物理是怎么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多美。

      这种美我早就感受过,一条条公式定理诉诸的是这个世界或被证实、或被证伪的秘密。如此看来,我从小便被幸运眷顾,而不自知。

      我到教室时,助教将学生的名单递给我。告诉我克鲁又没来上课,我有些头疼。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克鲁这小子一学期只上几节课来确保自己平时分不会因为考勤扣光。他只要在测验拿下满分,就算基本逃课,也不会不及格。

      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却得过且过。我原本不爱管事,但毕竟师生一场,我总要与他谈一谈。如果他不喜欢物理,就应该转系,如果喜欢物理,就应该对他的老师们尊重一点。最起码别逃课。

      下课之后,我去克鲁的宿舍去找他。索邦大学的学生宿舍是一幢标准的法式建筑,布局上突出了轴对称线。下面是一排高大的罗马柱,两扇老虎窗之间的墙壁上,有着精细的雕花。

      我在二楼靠近右侧楼梯的宿舍里找到了克鲁。宿舍门打开,一眼便看清里面的格局。一张宽约五英尺左右的小床,与一张深绿色书桌,书桌上只零散的摆放着几本书,窗户打开着。

      克鲁十分随意的躺在床上,毯子已经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了瘦削单薄的身躯。我有些无奈,轻手轻脚的走进宿舍,捡起地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的枕侧放了一本书,是《我的奋斗》,作者是阿道夫.希特勒。书的边缘已经有了些毛边,看来克鲁经常翻阅。我搬了张椅子,就坐在床侧,打算一边看书,一边等克鲁醒来。

      这本书并不是什么复杂难懂的东西。与其说是政治思想,倒不如说是一个想要恢复日耳曼帝国荣光疯子的白日梦。只不过里面极端的种族主义与战争思想令人倒尽胃口。

      “沃尔特?”克鲁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揉着眼睛望向我,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回答,而是扬了扬手中的书:“《我的奋斗》?你支持希特勒?”

      克鲁像是被人强迫谈论下水道秽物般语带反感:“我怎么可能支持希特勒,他居然说犹太人低贱的血液侮辱了雅利安人…”他是用德语说的,“我的父母还在柏林,这些日子闹得很凶。大街上到处是唱霍斯特.维塞尔之歌的党卫队,他们原本想送我去美国,是我坚持反对…”

      “你要不还是说法语吧?”我已经集中注意力听了,但只听明白了几个单词,完全组不成句子。没办法,我看德语书的利落,是用各种文献练出来的。

      克鲁用法语重复了一遍,我有些诧异:“你不喜欢美国吗?”虽然我没有去过,但是,如果欧洲再一次爆发战争,美国绝对是最优庇护所。克鲁没有回答我,我只能继续问,“你父母看到了《凡尔赛条约》背后隐藏的危机,他们很敏锐,应该也和你分析过了。”

      “是的,但我怕离开了欧洲,就再也见不到他们。”

      “你父母其实可以和你一起去美国,这并不难…”

      克鲁沉默了很久:“他们都是共产国际的忠实拥趸,并一直活跃在反法西斯的一线…”
      我忽然有点羡慕克鲁,如果我的父母还活着,他们会不会也这么爱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很想问克鲁愿不愿意回德国。但理智告诉我,这句话绝对不能问出来。

      “他们很勇敢,也很爱你…”我听到我的声音这样说,“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你要不要转系。”

      克鲁的脸色白了白:“沃尔特教授,你要转系了吗?文学还是哲学?”

      我挑眉问道:“怎么会是我?小克鲁,离开了物理,我甚至养不活自己。”

      “那我为什么要转系?”克鲁问的理所当然。
      我被问住了,似乎有被我忽略的东西,串起了两年的时间。我盯着克鲁的眼睛,想从里面寻找到答案。也许这件事并不能完全怪他,我叹气:“因为你不爱物理,不是吗?”克鲁并不答话,我只能接着说,“我准备离开巴黎,请辞信已经递交上去了。”

      “为什么?”克鲁有些急切,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要去哪里呢?”
      我用另一只手安抚性的揉了揉克鲁毛绒绒的脑袋:“丹麦哥本哈根,我的老师推荐我去玻尔先生的实验室…”

      “是吗?”克鲁有些低落,他松开我的手腕,“那你还回巴黎吗?”

      “不一定…”

      这场对话就这样走向结束,克鲁并没有告诉我是否会转系。但他还是明目张胆的逃课,半点不给教授面子。

      离开巴黎前,我总要解决这个问题,结果从他的宿舍找到常去的咖啡馆,就是不见人影。

      如果我的儿子像克鲁这样,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打断他的双腿。当然我不可能有儿子,现在正是夏季往秋季过度的时节。我看了眼手表,时针已经走到了六的位置。

      我记得我曾听一位中国留学生说过句谚语,好像叫什么“人生反复,际遇无常”。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是当我在菲利斯酒馆将喝的烂醉如泥的克鲁扶起的时候,他直接吻了过来,我脑子里没有阿基米德,不认识查德威克。只有这么一句,人生反复,际遇无常。

      克鲁喝醉了很安静,前提是你别动他,如果你试图拽他,并且将他拖着上楼梯,你会恨不得把他从三楼推下去,就像现在,我不断告诉自己,沃尔特·里德,你是个绅士,绅士绝不会虐待一个醉鬼,然而在克鲁把胳膊甩在我胸上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去他妈的绅士,我将克鲁丢在床上,见鬼的小奶猫,上帝知道,我为什么会用奶猫形容他?我有些生气,当然不是针对一个醉鬼,而是针对与醉鬼生气的自己。

      我从橱柜里翻出毯子。就算蜷缩在沙发上,我也没有办法与吻了我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一个晚上,我辗转反侧,被沙发蹂躏的腰酸背痛。

      醒来时,就见克鲁安静的坐在餐厅里。

      他已经从醉鬼变回了正常人。身上的衬衫穿的整整齐齐,甚至还系上了领结。那褐色的小卷毛也像是被悉心打理过。我在他的对面坐下,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这是我的衬衫,还有我的领结…”

      “我知道。”克鲁看着我的眼睛,一脸认真,“我喜欢你,沃尔特.里德。”

      这句话曾经我也说过。在那个黄昏洒满剑桥的日子。那时候,被我表白的查德威克,是不是和我一样的心境?

      “我是认真的!沃尔特,我喜欢你…”克鲁把认真两个字咬得很重,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二十岁了。”

      我抱起胳膊,严词拒绝:“我不喜欢男人,况且,同性恋是犯法的。”

      “可你不反感我的触碰…”克鲁继续说道,“我记得很清楚,昨晚我吻了你,你没有推开我,还把我带回家…”

      “所以呢?莱茵霍恩,我不该对你善良,是这样吗?”

      “不,不是的!我们可以谈恋爱试试,在你离开巴黎之前!”克鲁说的飞快,语气里带着哀求,“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喜欢我呢?”

      “你知道的,我很快会离开巴黎…”我有些无奈,“况且谈恋爱不只有亲吻,还有□□(sexual love),克鲁,你心中的上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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