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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时间过得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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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那个苦闷的下午根本不值一提。我在索邦大学一周只有两节基础物理课。平时也不爱布置作业,算是过得十分清闲。
我往圣热内维埃夫图书馆走去,准备将这个难得晴朗的下午荒废在书本里。途径塞纳河畔,我看见了克鲁。
他坐在长竹椅上,手里捧着布鲁斯口琴,微合的双眼像是已经沉醉于温柔的小调。
克鲁身边坐着一位穿着黄色过膝长裙的少女。亚麻色的卷发被一根蝴蝶结绑带束于脑后,合着小调轻轻吟唱:“那时年少无知,对她的心愿不以为然,在远方河畔的旷野,挚爱就在我的身旁,她搭起纯白的臂膀,在我微倾的肩上…”
克鲁没有发现我,少女却看见了。她冲我点头笑笑,我才看清她的相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脸颊与鼻头上都有几颗雀斑。
我回以她微笑,与她一起哼唱:“她说愿我活的自在,就像河堤青草盎然,那时的我年少无知,细细回想却已泪湿衣衫…”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塞纳河畔吹着口琴的克鲁会是镌刻在我生命里最美的一幅画。它伴我走过无数渴盼着天明的夜,是那些以秒为单位行进岁月里最耀眼的光芒。如同叶芝写的那样,细细回想,却已泪湿衣衫。
克鲁看见我是惊喜的,他冲我笑了笑,眼睛里全是细碎的星星:“下午好!沃尔特,你要…你是要去图书馆吗?”
我点点头,伸手揉着克鲁的小卷毛:“克鲁,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想要浪费这美好的下午时光,好好享受你的约会吧,费尔南教授不会知道的。”
克鲁撇了撇嘴,拍开我的手:“这不是约会…”
“好吧,这不是约会…”我无所谓的耸耸肩,“你只是想和这位美丽的小姐,讨论泰勒斯先生最在意的问题,或许是关于水和空气。”
克鲁是个德国长大的犹太人,还是学物理的,当然听不懂这个笑话,旁边的少女却笑出了声,她冲我眨了眨眼睛:“沃尔特先生,我叫莫嘉娜,莫嘉娜·维拉斯蒂,与您,还有克鲁先生,都是第一次见面!”
“我的荣幸,希望你与小克鲁会有一个难忘的下午,我要去见泰勒斯,就不多做打扰了。”
谁会想到,最后是我们三个人去圣热内维埃夫图书馆见的泰勒斯。好吧,我说的并不是人类的起源这种与性和谐相关的话题,而是哲学…
当然,认真看书的只有克鲁,他捧着柏拉图的《理想国》,满脸不认同。
我特别理解克鲁,因为一开始看《理想国》,我也是这样。不能理解诗人爱自己诗作是对的,父母爱自己的孩子是对的,赚钱者将自己的钱财视为己出(本来就是“己出”)为什么就不对?
苏格拉底说因为他们不赞美钱以外的事物,并且将欠债还钱视作正义,可我认为这是基本的道德。
没有办法,资本主义早已融入我们的骨血,渗透我们的内脏。欠债还钱,不对,还得还上利息,这才是上帝认可的正义!
克鲁一页一页的翻着,看的很慢,两条眉毛仿佛都要纠结在一起。我猜他脑子里一定在与苏格拉底交谈,探讨着失去金钱,就会失去半个人生这种严肃问题(出自《塔木德》)。
我想将克鲁画下来,苦于手中没有画笔,只能将他的神态都记在脑子里。
直至迎着霞光走出圣热内维埃夫图书馆,我想不起来一个下午自己看了什么书。满脑子都是克鲁的模样,像是卡文迪许实验室外两个月大的奶猫,它们看人的样子与克鲁看书的样子实在是太相像了。
我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那是从内心深处散发的欢愉,从身体的每个毛孔透出,显然克鲁也发现了。
“你好像很高兴?沃尔特,是想到了什么吗?”
“是的…”我点点头,“想到了卡文迪许实验室外的奶猫,我很爱它们。”
克鲁耸耸肩,似乎没什么兴致。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他很有趣,从褐色的卷毛到修长脖颈上微微隆起的喉结,无一不是有趣的。
我想大概是两年时间太长了,长到我对查德威克的爱意,像莫嘉娜身上的橘子味香水那样,挥发在天边燃烧的云朵里。
对了,莫嘉娜小姐是悄悄离开的,我不知她去了哪儿,妙不可言的相遇,就像塞纳河畔的《柳园里》。
我们一路走着,没有说一句话。我在心中想着克鲁看书的样子,这个美好的下午,能让我回味好长一段时间。
当我们走到笛卡尔路的时候,天空变成了梦幻的灰蓝,那是天鹅绒的颜色,远处还有来不及消失的淡粉色霞光。
克鲁停下脚步,指着挂上了霓虹灯招牌的小酒馆:“沃尔特,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我想尽快回家,将脑子里描摹不知道多少遍的画面付诸于纸上,于是摇了摇头:“不了,克鲁,我要回家,有很重要的事情。”
“是吗?”克鲁像是有些失望,“那晚安了,沃尔特先生。”
“小克鲁,你介意来我家喝酒吗?当然,我需要忙我的事,也许只能陪你喝一点?可以吗?”
“当然可以!”克鲁有些激动,像是发现了什么,又忙补充,“不,沃尔特,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
还是孩子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真是让人嫉妒的年轻,我笑着点点头:“你想喝点什么?我家没有酒。”
“都可以,威士忌或者白兰地。”
克鲁抱着两瓶酒,跟我回到公寓。我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克鲁,自己打开了白兰地,与克鲁碰了杯,就去翻找自己积灰的画具。克鲁看着我忙上忙下架起画板,终于忍不住开口:“沃尔特先生,你居然会画画?”
“是我架画板的手法不够专业所以给你带来了误解么?”
“不,不是…”
“好了…”我装好画板,将白板纸固定在画板上,然后望着克鲁,“亲爱的克鲁先生,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
大约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克鲁的耳尖已经烧成了晚霞的颜色:“我需要做什么姿势吗?”
我假装思考了片刻:“你可以举着酒杯,当然作为报酬,我不介意你喝光这瓶威士忌。”
克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举着酒杯。电灯就在他的头顶上,周身是一圈一圈暖洋洋的光晕。很快我就将注意力放在画上,炭笔在纸上勾描着坐在图书馆长椅上捧着书的少年。
在我没有注意的地方,温柔的月色倾泻进客厅,画上的少年已经不知喝了多少杯。我猜时间大约一起陪着他入了画,等我停笔,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我伸了个懒腰,眯着眼欣赏画上的克鲁,果然无一处不完美啊。
克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一阵冷风钻入。发出一声嘤咛,更像奶猫了。
我不由失笑,轻手轻脚的将克鲁抱起。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是少年身上特有的清冽香味与威士忌奏响的协奏曲。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孩子会喜欢这样烈的酒。我将克鲁抱回房间,没办法,这间公寓只有一个房间。
直到洗漱完毕,我又倒了杯白兰地坐回画前。鼻尖萦绕着馥郁的果香。大抵是过了半个小时,我才准备入睡。
窗外是静谧的夜,耳畔是克鲁绵长的呼吸,我想今晚一定能够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