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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克鲁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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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里翻阅着卢梭的《社会契约论》。
冬天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琉璃玻璃,染出五彩斑斓的光晕,点缀在克鲁褐色的小卷毛上。我决定原谅他妄自打扰我的愚蠢行径。
他拉着我走到长椅上坐下,手伸进口袋,将几颗糖果塞到我手里,说这是在塞纳河畔给一位画家做模特的报酬。
克鲁是标准的犹太人长相,皮肤白皙,鼻子比起欧洲人相对要窄上一点,微卷的睫毛下,有一双灰褐色的眼睛,不说话时,周身总萦绕一股忧郁气质,十分招人喜欢。
但我知道真相,这个看上去招人喜欢的孩子,每天都在逃课。整个物理系的教授提起他,都是捏着鼻子,恨不得这个小兔崽子,从没有进过索邦大学。
我将手中的糖果还给他,自法国收回阿尔萨斯与洛林,取得萨尔煤矿的开采权,用德国的赔款,稳定了法国的经济后,这些糖果,大概也只能骗骗克鲁这样的孩子。
克鲁看上去有点失望,眉眼微垂,但很快收拾好情绪:“沃尔特,你看了约里奥·居里夫人发表的新论文了吗?”
那篇论文我看过,在《自然》杂志上,他们原本想要研究铍射线的性质。
“你没有看吗?”克鲁又问了一句,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沃尔特教授,难道你真的打算放弃追寻世界的本质,投身于虚无缥缈的哲学吗?”
我捏了捏他故作严肃的脸,“你说错了,亲爱的克鲁,我一直都想做个诗人。”
克鲁听到我的话,似乎有些难过,灰褐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见不得他这个样子。于是,摆正了教授的姿态,“论文我看了,但我觉得那不是γ射线,更像是一种新粒子。唔,说不定就是卢瑟福先生曾预言过的中性粒子?”
我一直都知道,上帝是个调皮的孩子。
一个月后,我看到查德威克发表的论文。证明了所谓的“铍射线”就是卢瑟福先生十二年前所预言的中子。
带来这个消息的还是克鲁,那时我正躺在床上。看着一本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的《唐璜》。克鲁就坐在我的身边,捶胸顿足。我看到克鲁犯蠢,忍不住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很显然,我的安慰并没有效果。他还是很愤怒,腮帮子气鼓鼓的,“这个诺贝尔奖本该是你的,沃尔特,你原本是第一个发现中子的人…”
“克鲁·莱茵霍恩…”我气恼的打断了他的话,“查德威克先生是非常优秀的物理学家,这是他应得的…”
克鲁红着眼睛离开了我的房间,接着是从客厅传来的关门声,我将《唐璜》扔在一侧,揉揉眉心往阳台走去。
每到抑郁时,我都会坐在这儿,看看天空。运气好,也许能看到蓝天白云,感受微风轻轻抚摸着我的面颊。
很显然,我今天的运气并不好,天空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的很不干脆。希望克鲁这个小家伙带了雨伞。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很糟糕。
大约是因为克鲁提起了查德威克,又或者是因为这恼人的天气。我说不清楚,非要形容那种感觉,大概就是有人将哀伤、怨愤等情绪搓成了细细的羊绒线,缠绕在我的心脏。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但难过是实实在在的。我想,我需要点白兰地。
我没有在家中备酒的习惯,因为查德威克不爱喝酒。物理是一门清醒的学科,他总是这样告诫我。
离开卡文迪许实验室的时候,我必是将他说过的每句话,都仔细整理了一遍,然后带来了巴黎。以至于过了两年时间,它仍旧左右着我的习惯。
卧室的窗帘被冷风轻轻掀起。
我披上了一件褐色的呢子风衣,拿起长柄伞,就去往菲利斯酒馆。
圣米歇尔大道上没有几个行人。托经济危机的福,这原本是巴黎最热闹的街区,现在看着却给人一种寒风过境的萧瑟感。
我推开酒馆的大门,里面只有三位客人。我向老板要了杯白兰地,然后一个人坐在靠着橱窗的位置上。
我的思绪飘远。
伦敦图瓦路二十四号,一幢有着红色屋顶的小楼。门口是被低矮的木头栅栏围起来的花园,因无人打理而变得杂草丛生。
那时我尚年幼,总在结束课业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灰扑扑的天空。
想象自己会像邻居太太的鸽子那样,可以在某个晴朗的下午离开笼子,向天空中棉花似的云朵飞去。每次想到这,我都忍不住雀跃着憧憬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大概那时候,我的心底就种下了诗人的种子,渴盼用自己的鲜血去写就关于自由的赞歌。但这颗种子并没有长成大树,它甚至来不及写下一首诗歌,就枯死了。
我的父亲是卡文迪许实验室的研究员。而命中注定要拿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查德威克先生是我的叔叔。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确实在我父亲去世后,养育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查德威克总爱说起我母亲。在他的描述中,我母亲总在梧桐树下安静的看书,碧蓝色的眸子认真而专注,仿佛她凝视的不是一本枯燥的《数学原理》,而是她毕生的爱人。
当然,这在我八岁前从未听说过。母亲生下我的时候就去世了。在父亲眼中,我虽然是他生命的延续,却也是杀死他爱人的凶手。他从未与我这个杀人凶手说起过母亲。
我爱着查德威克,就像我爱着我的母亲。这种爱可以直接外化为动力。
在十四岁时,我通过了剑桥物理系的测验。说起来,我曾也是教授们争相夸赞的孩子。在剑桥毕业后,我就像查德威克与我父母那样,如倦鸟归巢般扑向了卡文迪许实验室。
那时候卡文迪许实验室的主任还是汤姆逊先生,查德威克常往返于曼彻斯特大学(他仍会回曼彻斯特大学执教)与剑桥。而我作为他的研究员,理所当然的总是跟在他的身边。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做他身边的研究员,直到我看到他珍藏在笔记本里的旧相片。
那是一位有着金色头发的美人,碧蓝色的眸色凝着温柔的笑意。照片的背后写着:亲爱的安德莉亚,你的容颜,是欢笑而甜蜜的心,你曾来过,就像天边洁白的云。
看到那张相片,我仍爱着查德威克,但我好像没有那么爱我的母亲了。
我在羞愧里惶惶不可终日。
如果没有查德威克,我钻研物理学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三周过去,我仍没有找到答案。
于是,在一个黄昏洒满剑桥的日子,我穿上了黑色西装,将遗传自母亲的金色头发一丝不苟的梳与脑后。
“詹姆斯·查德威克,我喜欢你…”
我看见查德威克笑了,他是个极少笑的人,看上去总是严厉又刻板。
“你还是个孩子…”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查德威克,我是认真的。”
查德威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我听到他说:“同性恋是犯法的。”
干邑酒杯里还剩下半杯白兰地,这个已经两年没有想起的名字,如今又盘桓于我的胸口。
我将杯子的白兰地一饮而尽,苦涩穿透舌尖,蔓延心脏。同性恋,是犯法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