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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


  •   木春菊给苍翠的树林增添了几分鲜活的颜色,这条小径,鲜少有人光顾,杂草也在野蛮生长。

      这是一个典型的“玻尔时刻”,我同他在这散步。不过,我们各怀心事,都没有交谈的欲望。

      泡利在上周回了苏黎世,他在哥本哈根待了近六个月的时光。联邦工业大学催他回去的信笺,几乎要堆满整个抽屉。这个恶劣的男人,终于大发慈悲的离开了哥本哈根。

      关于“小中子”的实验方案…好吧,我没有一点思路。泡利走了,不会有人敦促我写实验方案。

      “沃尔特…”玻尔停下脚步,“德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德国在发生什么,全世界都知道。玻尔不解的,是德国的民众,为什么会选择希特勒?
      我曾途径柏林,自然知晓德国的通货膨胀,已经让民众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

      “1929年以前还好,德国原本有一个民主政府,华尔街的股灾毁了一切…”我告诉玻尔,“纳粹给了他们希望,大家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玻尔没再说话,这些事情,大家心里都明白。如今问我,也不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他是犹太人,而德国正在遭受压迫的也是犹太人。

      我再次见到海森堡,是在玻尔家中。

      他瘦了很多,原本温厚的脸庞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看起来非常疲惫,尼尔斯太太为他倒了一杯咖啡。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尼尔斯太太有些哽咽,“海森堡,既然他们说你背叛了德国,那么就留在…”

      “玛格丽特!”玻尔打断尼尔斯太太的话,“玛格丽特,海森堡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尊重他,而不是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海森堡低下头,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深知他的纠结与困苦,一面是深情厚谊的恩师,一面是诚挚热爱的祖国。

      “海森堡…”我开口问道,“德国目前的形势,到底怎么样?”

      “冲锋队暴力扫荡了所有工会,他们焚毁了大量的书籍,将物理定义为犹太人的低等学术,甚至…在孩子们的课程里加入了《种族学》,希特勒要把德国改造成一个野蛮集权国家…”

      “他不可能达到目的!”尼尔斯太太又一次开口,她很少这么失态,声音都在颤栗,“德国人民,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他能…”我心头压着的大石,又沉了几分,“并且,他已经这么做了…”

      我早该给费尔南教授去一封信,请他照看克鲁,而不是在担惊受怕里煎熬。
      “对不起…”

      海森堡的脸埋在掌中,抽噎声隐秘的传来,自责与歉疚压在这个男人的肩脊上,德国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叫他在玻尔面前无地自容。

      玻尔掐灭了手中的烟,拍了拍海森堡的肩膀,“你没有错,海森堡…”

      海森堡暂居在玻尔的家中,他们要聊的东西太多了,关于物理,关于政治。

      我在玻尔家中用过晚饭后,一个人回了公寓。天色幽暗的可怕,热风拂面,乱云飞渡,仿佛昭示着暴雨将至。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外面响起雨打落在窗户与屋顶的声音,才将将入睡。
      那是我第一次梦见克鲁。

      烟熏火燎的柏林街道,他在躲避秘密警察的追捕。慌乱之下,他逃进了一幢四层楼高的房子,入门是一间厅堂,或者说是楼梯井,周围是几面大镜子,如电影般播映着什么,我看不清楚。

      是一片田野?周围种满了油菜、葡萄!还有什么?普罗旺斯的薰衣草,不见一树一木的平原…不,不对!是血,克鲁的血…是我的血…他死了,我也死了。

      在那个可怖的梦里,褐色的小卷毛枯萎了,眼睛蒙上了一层雾霭,黯然失色。

      大片的血,染红了田野,染红了薰衣草园…

      我挣扎着摆脱这个痛苦的梦境,下床拉开窗帘,外面是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又是新的一天。

      这座城市,天气晴朗,太阳高悬,空气给照的透亮,一幢幢建筑也在闪闪发光。

      我没有给费尔南教授写信,而是发了一封电报,等他回信,大约会在七月中旬,跨洋电报的收费实在贵的离谱。

      时间不过三点,我到新港对街巷子里的一家酒馆喝酒,这个地方还是泡利那家伙带我来的。

      出乎意料,我居然在酒馆里遇到了玻尔,他穿了件灰色的西装、浆白衬衫,没有系领带,发际线有些后移,眼角已经生起了皱纹。

      我要了一杯白兰地,坐在他的对面。

      “哥本哈根真是太小啦!”玻尔感叹道,“你怎么一个人来喝酒?”

      “你又怎么一个人来?”我问玻尔,“尼尔斯太太可是专门与我说过你不能喝酒的…”

      “只是一点白兰地而已,你不要告诉玛格丽特,她会一直以为我在实验室…”玻尔抿了一口酒,下撇的嘴快要掉出下巴,“沃尔特,我心中的抑郁,最好还是不要叫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你们可是夫妻,尼尔斯太太很聪明。”我将他杯中的酒匀了一半出来,“少喝一点,你心中抑郁是因为海森堡吗?我可以陪你聊聊…”

      “不,是因为物理…”波尔说,“怎么会因为海森堡呢?”

      “好吧…”我有些意外,“物理能令你心中抑郁?尼尔斯·玻尔教授?”

      玻尔摆了摆手,他将声音压低了一点:“沃尔特,你听到吧台那帮人在谈论什么了吗?”

      “除了希特勒,还能是什么?”我握着手中的干邑酒杯,“现在就算路边的流浪狗开口说希特勒,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谁惹你啦!好脾气先生…”

      “希特勒…”

      “好吧,沃尔特…”玻尔笑了笑,“十一月份,我要回剑桥,沃尔特,到时候你可以同我一起去…”

      “十一月份,真是好时机,我可以回伦敦去晒晒太阳了…”

      玻尔没再说话,而是饮尽了杯中最后一点白兰地:“沃尔特,我先走了,今天答应了玛格丽特回去陪孩子们用晚餐…”说着,他站起身,“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苦恼,也不要为无力改变的事苦恼…”

      “你说的对…”我跟着站起来,将玻尔送出了酒馆。

      我的晚餐是在这个酒馆里一起解决的。丹麦人的社交活动以喝酒为主,来到哥本哈根后,我也跟着喝了不少,最后发现,还是只有白兰地深得我心。

      费尔南教授的信比我预计来的要早,两页信纸,我只看到了最重要的一句:克鲁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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