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丁鹤舟

12、chapter 12 那是一切灾

　　那是一切灾难的开端。

　　或许再更早以前，我们发现了，却并未在意。哥本哈根悠闲的日子，麻痹了我们所有人。直到纳粹之火…不，它暂时还没有燃烧到哥本哈根，我们只是在街头看见了几张政治宣传海报——德国新总理阿道夫·希特勒阁下在兴登堡总统的招待会上，完成了外交舞台的首秀。

　　我记得很清楚，1933年2月，海森堡寄来了一封信笺，是蓝色的信封，火漆上还有细碎的干花。
　　上面的内容，让向来沉稳的玻尔砸碎了一个阴极射线管。玻尔将信交给了泡利之后，沉默的走出了实验室。

　　“卡尔·冯·奥西茨基说的没有错…”泡利啐了一口，“一个民族要堕落到何等地步，才会在希特勒那个无赖身上看到领袖的影子，看到令人追随的人格魅力…”他又接着看那封信，然后望向我，“海森堡为什么不到哥本哈根来？他不会天真的认为，能以个人的意志去抵抗趋于疯狂的国家吧？”

　　“他说过他爱德意志…”我放下手中的《自然》杂志，“你真的不把论文发表出去吗？”

　　“他也说过，他爱哥本哈根！”泡利抽走我手上的杂志，“容易偏转的正粒子存在的明显证据…”说着，他将杂志摔在实验台上，“沃尔特，现在说的不是论文，而是海森堡，你个蠢货！”

　　“是的…”我叹气，泡利一定没有看清楚那篇论文，如果他看清楚了，不会就这样摔在实验台上。

　　“你为什么不说话？”

　　“海森堡爱德意志，这与爱哥本哈根是不一样的。”我有些无奈，“泡利，那是他的祖国啊…”

　　“我知道，难道他就不能暂时离开德国，等这场灾难过去后，再回到德国吗？”

　　“什么时候过去？”我问泡利，“希特勒死的那一天吗？”

　　“你等着看吧，自古暴君就没有好下场！”

　　泡利撂下这句狠话，离开了实验室，那愤怒的眼神，仿佛我是那个极端民族主义的暴君。

　　希特勒不仅是极端民族主义，他还反对共产主义、反对资本主义，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反人类疯子！

　　《民族观察者》甚至还将爱因斯坦这位伟大的物理学家，批判为德国的罪人，驱逐出柏林科学院。

　　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开始关心德国的政治。我也不例外，消息传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份了，阴雨连绵了整整一周。

　　德国共产国际的拥趸者，纵火焚毁了国会大厦，希特勒说，这是他们发动革命的信号。

　　兴登堡发布了紧急法令，废除《魏玛宪法》中有关保证人身自由的法案。

　　德共是第一个被迫退出议会的党派，冲锋队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抓捕他们。

　　我心事重重，若克鲁因此回到德国，所面临的，是何等的伤害？他有着年轻人所具备的热血与冲动，那是他的祖国！而他的父母，甚至还奋斗在反法西斯一线！

　　想到此处，心里更是萍翻桨乱，我给克鲁写下了第二封信，希望一切还来得及。他也愿意听我劝告，好好待在巴黎。

　　这封信写的很顺利，我将担忧汇集成笔下的词句，在信封上，规整的写下索邦大学的地址。

　　我不期待能收到克鲁的回信，只希望上帝能保佑他平安顺利，这个愿望是如此的卑微，可是，总有不好的消息从德国传来。

　　德国的国会将独裁权授予希特勒、爱因斯坦避居比利时、德国开始大面积抵制犹太人…

　　“德国人民，你要自卫！不要再买犹太人的东西！”类似这样的宣传标语，漂洋过海，甚至能在哥本哈根大学里看到。

　　法西斯主义切实的影响着整个欧洲。我的心思早就从哥本哈根跑到了德国或者巴黎——有克鲁在的地方。

　　反电子已被证实存在，我对此并不在意，它被很多人观测到过，赵忠尧、约里奥·居里…

　　当然，还有发表在《自然》杂志上，最不起眼版块的一篇论文——容易偏转的正粒子存在的明显证据，作者是安德森。

　　因此，我问泡利，愿不愿意将自己对“粒子失窃案”的假说，发表出来，或许这个人类目前无法观测到的中性粒子，也会在未来的某天被证实存在。

　　“都怪你，沃尔特！”泡利脸上的横肉因为气愤颤抖，他将最新一期的《物理评论》塞到我手上，“如果不是你多嘴，我怎么会发表这篇假说？”

　　“泡利。”我望着泡利，“你不能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泡利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会做下这种蠢事？任何一个理论物理学家，都不会提出人类在实验上永远检测不到的东西！”

　　“十年不行，二十年呢？”我忍不住嘲讽泡利，“反电子没被证实的时候，你不也说狄拉克是个呆瓜，随随便便就敢说自己预言了一个新粒子？”

　　泡利沉默了片刻，将那本杂志重新拿了过去，认真的看了一遍自己的论文，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的望着我：“沃尔特，这是你的新课题，请尽快给出一个合理的实验计划。”

　　他没等我有所反应，就离开了实验室。那句话掷地有声，摆明了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