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丁鹤舟

14、Chapter 14 一个星期后

　　一个星期后，我坐在前往德国的客轮上。

　　那个梦境再被重提，混乱不堪的柏林街头，枯萎的小卷毛与黯然失色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凌迟我的神经。

　　爱情一字，拉丁文作amor，起始于爱慕，终极于死亡，在此前，则是无尽的怅惘、忧伤、欺骗、懊丧。

　　我不知此行意义何在，但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提醒我，如果不去，必将悔恨终生。
　　与此相比，一趟德国之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站在甲板上，心情没有因为碧海蓝天而有一丁点的好转，撕裂的广播声遥远的传来，是希特勒的演讲，慷慨激昂的话语裹挟在海风里，叫我耳膜刺痛。

　　船愈将靠近港口，广播声也愈加清晰，这不是广播，而是政治轰炸——希特勒的又一种武器！

　　半年前，这座小镇尚可称为理想居所。如今从徘徊于港口，穿着狗屎般棕色衬衫的冲锋队脸上，便可窥得一二，纳粹毁了特拉夫明德！

　　客轮的目的地是英国，在这里下船的人寥寥无几。托金发碧眼的福，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拉到一边，特殊关照。

　　还是那些红瓦小楼，不同的是，他们的墙上用油漆写上了“犹太人在毁灭德国！”等标语，刺目的血红，铺天盖地的压下我。

　　我心中倍感压抑，这座小镇原本安宁祥和，码头边上曾经有许多等着客人的马车，如今也不知所踪。

　　在前往汽车站的路上，我看到那群胳膊上带着纳粹十字袖章的小崽子，用石头将一位年迈的犹太店主砸的头破血流，而被泼上秽物的招牌上，“孩子们的杂货铺”等字样依稀可辨…

　　老人可怜的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而时不时抽搐着，没有人上去制止这场暴行，他们就在旁看着、纵容着，他们不在乎这是不是朝夕相处的邻居，或许在希特勒上台前，每天早上他们都会与这位犹太老人亲切的问好，鲜血浸湿了土黄色的地面，大片大片的红叫我想起了染血的薰衣草园，那个可怖的梦境！

　　心中沸腾的怒火焰要将我燃烧！

　　在我眼中，他们已经变成了伤害克鲁的凶手！是的，就是他们！因为他们，我的克鲁，那个热情的、浪漫的少年或许已经在哪个不知名的幽暗巷道里孤独的死去！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上去呵骂这群小崽子。他们站到一边，将我与那犹太人包围了起来，就算是被鬼上身的母猪①也不会有这种凶恶的表情。

　　“你居然帮助犹太人！”最高的那个小崽子说，“犹太人正在毁灭德国！”

　　“是谁在毁灭德国？是犹太人？这个被你们打的头破血流的犹太人？”我不可置信，“因为满大街的标语说犹太人毁了德国，所以犹太人就毁了德国？因为希特勒说犹太人毁了德国，犹太人就毁了德国？”

　　因为愤恨，我下意识用了母语，说完之后反应过来，也不想再重复一遍。这些孩子们，如果有一点良知，就不会做出这些事。我不再与他们纠缠，而是蹲下去检查那名犹太店主伤势。

　　突然，不知谁丢来的石块砸中我的后脑。紧接着，是纷纷而来的拳脚、木棍，黏腻湿润的液体从我头部流下。我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号，眼前飞起阵阵黑影，意识模糊间，我听到他们发生了争执。

　　“你们别打他了！金发碧眼…那是雅利安人！”

　　“可他居然帮助低贱的犹太人！”

　　“去找约克曼先生！”

　　一阵兵荒马乱。

　　我没有力气动弹，任意识消弭。

　　或许，我该听尼尔斯太太的话，好好待在哥本哈根，而不是来德国找一个不知方向的人。德国这么大，城市连绵城市，乡村连绵乡村，到处是疯狂的人群，不见尽头，如何寻找？

　　在黑暗降临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克鲁坐在塞纳河畔的长竹椅上，阳光透过树叶遮挡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悠长回荡在耳边的是那曲爱尔兰民谣，还有我在旁哼唱的《柳园里》。

　　“沃尔特，我全心全意的爱着你，你信不信？”

　　“沃尔特，你越冷漠，我越爱你…”

　　“沃尔特，我爱你胜过这世界的一切…”

　　“沃尔特…”

　　不知躺了多久，我再睁眼，是一片刺目的白光，我反射性的重新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了克鲁的声音。

　　“沃尔特，你醒了？”没错，是克鲁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激动，“上帝，你终于醒了！”

　　“克鲁？”我睁开眼，视线依然有些模糊，看的并不真切，可我不敢再闭眼了，“克鲁，这里是天堂吗？”

　　“当然是天堂了，在天堂救了你们两个倒霉鬼…”说话的人身材高大，穿着白色外套，慵懒的靠在墙上，亚麻色的头发打理的十分整齐，五官线条硬朗，眼睛是梦幻的绿色，让我想到在斯德哥尔摩看到的极光，“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约克曼，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们已经给我添了不少麻烦…”约克曼打断克鲁的话，“外面那群狼崽子可是嗷嗷待哺！”

　　“对不起，再给我们两天时间…”克鲁哀求道，“至少等沃尔特好一点…”

　　约克曼没再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克鲁…”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克鲁，你可以和我去哥本哈根…”

　　“我知道，但你伤的很重，再等等吧！”克鲁说着，将一杯水递了过来，我的手毫无力气，只能由他喂我喝，“你想吃点什么吗？”
　　“都可以…”我想了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收到了我给你寄的信吗？”

　　“信？”克鲁的神情有些疑惑，“什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