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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海森堡说的 ...

  •   海森堡说的没错,哥本哈根是个令人倍感压抑的城市。

      冬日的气温,稳定在零下十度,不过三四点钟,便迎来夜幕。日照变得非常奢侈,我觉得自己好像很多天没有见过太阳。

      身边的人开始变得沉默,所有喜怒哀乐都随着暗淡下去的天光归于沉寂,大家的距离远的像浩渺的星星。

      但总有人是特殊的。

      我说的是玻尔,天气影响不了他。每次见面,他都要给大家一个热情的拥抱,据说拥抱能有效减少抑郁的情绪。虽然收效甚微,但他依然乐此不疲。

      午餐后,他还是喜欢拖着身边的人陪他一起散步。有时候在蒂斯维尔德的林间小径、有时候在学校后面的费来德公园、或沿着兰格丽捏一直走到港口。

      这项活动意义非凡,要知道本世纪,许多物理学的新思想,就是在与玻尔的野外对谈中形成的。当然如果泡利在,我一定会找各种借口躲开。每次散步,泡利与玻尔总能吵上一架。

      不对,泡利和谁都能吵架。

      今日天气不错,泡利找朋友喝酒去了。我同玻尔走在费来德公园里,这里栽种了一片冷杉,霜白落满了树冠,随处可见的大小冰凌,在阳光下闪耀。

      “能量失窃案?”玻尔有些疑惑,“我不是已经给过解释了吗?”他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挂上了笑容,“是泡利那家伙吧?”

      “他觉得因为一个衰变,抛弃用了几百年的能量守恒是荒谬的…”我笑了笑,将泡利出卖的一干二净,“这是他的原话…”

      “是他能说出口的话,我了解他,沃尔特…”玻尔的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皱,“他认为丢失的那部分能量,可以用个中性粒子补回来,然后保证能量守恒。这个想法,他与我争辩过,只是根据丢失的那部分能量,再加上质能方程大概测算,他所说的粒子质量比电子还要小很多。”

      我的观点与玻尔是一致的,认为衰变的能量就是不一定守恒,或者说,它只是统计意义上的守恒。

      “比电子的质量还要小,这是人类在实验上根本无法观测到的。”

      “十年无法观测、二十年、五十年呢?”玻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轻快,“当我们以为原子是不可拆分的最小物质时,卢瑟福发现了质子,紧接着查德威克又发现了中子,对了,衰变产生的能量缺失也是他发现的…沃尔特,你要向泡利那个好胜的家伙好好学习啊!”

      玻尔、狄拉克、波恩、泡利他们哪个不好胜?从体育、扑克到哲学、物理。玻尔如果没有成为物理学家,他也会用另一种方式闻名世界——足球守门员。

      在那个小不拉几的滑雪屋,说好的度假滑雪,变成一晚上的室内□□。玻尔在最后一局,赢走了大家所有的筹码。

      糟糕透顶的假日,泡利嘟嘟囔囔讲述了全过程,我笑的前仰后合。对于玻尔,我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当所有人都笃信他手中必然没有好牌的时候,他疯狂地加注,疯狂地加注!底池里堆满了筹码,玻尔掏空了所有人,绝对的自信,让这些数学家、物理学家们甚至对数学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玻尔赢了,他赢了之后,还得意洋洋地告诉泡利,他把不同花色的两张牌,看做了皇家同花顺。
      他用一副不存在的顺子,赢了所有人!真是疯狂的好胜!这足以想象,玻尔在物理上,又是何等的好胜?若不是这样的好胜,又怎么培养得出如泡利、狄拉克、海森堡这样的学生?

      我有很多没有准备好的事情,但它们来的突然,不等你反应。就像现在,我又一次站到了港口,航船越来越近。

      查德威克,越来越近。

      其实波尔早就收到了信函,他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直到助手通报了行程安排,他才反应过来,今天应该到港口去接查德威克,他代表曼彻斯特大学到哥本哈根大学来交流访问。

      一声鸣笛,航船缓缓的停靠在码头。甲板上站了不少等着下船的人,我一眼就看到了查德威克,他穿了件灰色的西装,肩膀宽厚,站在人群的后面,没有看见我。

      他从船上下来,我上前接过他的行李。

      “沃尔特?”他愣了片刻,才将行李递到我手上,“谢谢!”

      “不用谢。”我笑了笑,“查德威克先生。”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适应,却没说些什么。这是我与查德威克两年后的第一次重逢,他看上去更严肃了,法令纹深邃的横在鼻翼两侧,鬓角处夹杂着不少星星点点的白发。

      这两年,他老了很多。

      我找了处酒吧叙旧,就在哥本哈根大学安排的招待所附近。乐手在台上演奏着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与酒吧的环境没有一点协调之处。

      “哥本哈根的天气甚至不如英国…”

      我实在不知道要与查德威克谈论什么,只能从天气开始。

      “是的。”查德威克点点头,喝了口酒,我等着他将话题继续下去,没想到又是一阵沉默。

      我的喉咙因为紧张而变得干涩,不自觉的开始捏着手指,想了好一会,才道:“您这两年还好吗?”

      “还可以。”

      他皱着眉说出这句话,听上去一点信服力也没有。

      “您的心情看上去很不好,是发生了什么吗?”

      沉默,又是该死的沉默。

      我内心忐忑,思考着如何继续话题,查德威克大发慈悲的开口了,“的确发生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情。”

      他转动着酒杯,这习惯和以前一样。

      “和物理有关?”

      “嗯,我想在卡文迪许实验室里添上一台回旋加速器,你也知道,这台机器对于原子物理研究有多么重要!”他有些委屈,继续说道,“但是卢瑟福先生认为,要做好粒子实验仅需求真的信念,和热爱物理的心。”他总是这样,只要提起物理,他的话总是止不住的,“你呢?沃尔特,最近在研究什么?”

      “我?”我叹了口气,“反电子,从到哥本哈根就一直在研究反电子,可惜并不顺利…”

      “我看过一篇论文。”查德威克说的很慢,“与克莱因仁科方程有关,是赵忠尧写的,密立根先生的一位中国学生。”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睛盯着杯中的威士忌,“他用了2.6MeV的射线,发现当射线透过比较轻的元素时,与克莱因仁科方程相符,而穿过铅,则会发生反常吸收现象…”

      反常吸收现象?直觉告诉我,这是一篇非常重要的论文,或许能给我的实验带来新的启示。
      “您还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吗?”

      “1930年的《物理评论》…”查德威克的神色有些挫败,“抱歉,我忘记是几月份的了,那是一本旧杂志,回到伦敦,我也许能翻找出来,或者你有假期,也可以回家来看看…”

      我的心底涌上了些许庆幸,查德威克仍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他未将我的告白放在心上。

      这个认知,或许在爱上克鲁前会让我羞愤难堪。我露出了遇到查德威克之后第一个笑容。

      我想起自己在十一岁那年,翻开《物性论》,我抱着书去找查德威克,想问问他关于原子的性质与形状。

      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从工作到生活,不管我能不能听懂,他都非常严肃地和我讲述,甚至还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枣糕模型”,来辅助我理解原子的结构。

      十一岁的我,推开物理的第一道窗户,窥见了美妙的原子世界,那时查德威克就站在我的身后,延承于他对实验的严谨,也会让我终生受益。他就像一位父亲,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都会远远的看着。

      我错了,而且错的离谱。离开伦敦两年,甚至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我并不后悔向他告白,也不后悔离开伦敦。我后悔的是,自己从未回头看过,便断言自己只是孤身一人!

      “谢谢你,查德威克叔叔。”

      “没关系…”

      查德威克只在哥本哈根逗留了两日。

      他不善言辞,在登船前一刻,也没有嘱咐我保重身体云云,而是告诉我,家中一直为我保留了房间。

      这句话发自肺腑,我听得眼眶酸涩,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在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次的访问与曼彻斯特大学没有关系,不过是因为我一直没有给他写信,他想到哥本哈根来看看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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