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丁鹤舟

10、chapter 10 哥本哈根的

　　哥本哈根的早晨总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海森堡说，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常更早些。不过十月份，就能在玻璃缝上看见云母色的冰晶。
　　他每年大约有两个月的时间待在哥本哈根，其余时间都会在德国的莱比锡城。

　　原想今年在哥本哈根陪着玻尔过圣诞节。一封从莱比锡大学发来的电报，将他的安排打乱。

　　德国正在发生一些事情，让他不得不回到莱比锡，直觉告诉我这跟政治脱不了关系，学生是非常好利用的群体，热血无畏，自以为了解一切的真相。

　　“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时候回去？”泡利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你的学生们又做了什么蠢事？能让学校给你发紧急电报！”

　　“别这样！”海森堡拍了拍泡利的肩膀，“你知道，我们那时候并不比他们叫人省心…”

　　“那不一样！”

　　“好了…”海森堡笑了笑，目光望向了我，“沃尔特，你喜欢滑雪吗？”

　　“我…”

　　“不喜欢…”泡利打断我的话，恶狠狠地瞪向海森堡“你又想哄骗我们去德国过圣诞吗？在那个小不拉几的滑雪屋？然后玩一晚上的扑克牌？”

　　“好吧，好吧…”海森堡摆了摆手，“我要登船了，你们就送到这里吧！”说着，海森堡与我拥抱告别，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沃尔特，别和这小黑胖子一般计较！那天晚上他输了三千克朗…”

　　“好的…”我答应着海森堡。

　　“享受学习啊，沃尔特！”海森堡朝我眨了眨眼睛，“泡利先生可是比爱因斯坦还要聪明的人！”

　　“闭嘴！海森堡你个蠢货。”泡利冷着脸，“我只是比你聪明一点而已…”

　　“你说的对…”海森堡一脸无所谓，“两位先生，好好保重吧！”

　　“快走，我一点儿也不想再见到你！”

　　泡利嘴上恶狠狠地说着，却还是与我一起目送海森堡登船离开。他是个很可爱的人，即便从未在嘴上饶过谁，大家依然很喜欢他。哥本哈根这座城市并不大，去哪里都不远，我们一起走回学校，沿途的景致很美，总能见到几只蝴蝶停驻在潮湿的公路上。他并未与我交谈，而是沉默的走着，看起来心事重重，我不敢多做打扰。

　　如今我在哥本哈根大学任职，教授基础物理，每周两节课，看起来和索邦大学没什么两样。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实验，进展的非常很不顺利，私心里我觉得这与泡利总在我的实验台附近出没，脱不了干系。

　　他名义上仍是我的导师，我也不能像狄拉克那样在实验室门口立块牌子，写明“泡利不得入内”。

　　我的生活步入了正轨，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当然这是我有意为之。没有办法，只要我的生活有一点儿空闲，克鲁就会从我的脑子里跑出来。

　　一个人独居的时光，我并不能很好的适应。在巴黎那几天，没有克鲁我仍好好生活的模样，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我想念克鲁为我冲泡的大吉岭红茶，于是遍寻哥本哈根，才找到一家售卖大吉岭红茶的商店。

　　可我始终没有办法复制克鲁冲泡的味道，这让我倍感挫败。我趴在书桌上，想给克鲁写一封信，关于我的想念，关于我的爱情，或许我可以写写大吉岭红茶。但落在信笺上的每一个词组，都不能叫我满意。

　　不知道撕了多少张信笺，最后寄出的那封信，其实很简单。用词克制，语法考究，我没有提及想念，也没有提及爱情，当然也没有大吉岭红茶。

　　我同他报了平安，将在柏林的见闻写于纸上。希望他在索邦大学完成自己的学业，最好能留在巴黎，就像海森堡，以一位老师的身份，希望自己的每一个学生珍重。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没考虑过克鲁是否会回信，有些事就像飘散在风里的烟尘，会有遗憾，但是一切在我登上火车的那一刻结束了。

　　我的时间被安排的满满当当，上课、实验室、公寓三点一线。遇到周末，也会到玻尔的家里去。

　　波尔同泡利的性格很像，都是胜负心极重的人。他们常到附近的公园里打乒乓球，我有陪过几次，见他们对峙时恨不得你死我活的模样，一开始还很有兴致，到后面怎么也提不起劲。

　　我不喜欢一切体育运动，这与我的童年脱不了干系，如果要细说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讲完。

　　他们又去打乒乓球了，一般这种时候我都会陪着尼尔斯太太聊聊天，或是侍弄花草。她的手艺非常棒，满院的花木被她料理的十分旺盛，却不显得杂乱。

　　这是一位温柔传统的女性，或许，在某个晴朗的午后，克鲁也会遇到这样一位好姑娘，多情浪漫，他会很爱她，然后相伴一生。

　　而有我在索邦大学的两年时光，会被丢弃在记忆的角落，想到时，或许会道上一声“年少无知”。

　　“沃尔特？”尼尔斯太太望着我，琥珀色的眼睛盛满了疑惑与担忧，“你的心情不好吗？”

　　“不…”我笑着接过尼尔斯太太手中的花锄，“同您在一起，我如何会心情不好？”

　　“你太会说话啦，沃尔特…”尼尔斯太太弯了弯眼睛，“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泡利吗？他一直都是这么严厉，想要听到他的赞誉基本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尼尔斯太太。”

　　“那就好，泡利其实是个好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