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晚色静年芳》水坪

5、第五章

　　轩榥外，雨声骤起，枝林摇曳。灰暗天幕下，雨丝细密滑落，砸入尘泥，氤氲出土腥的气息。
　　珞盏将披风盖在孟姝身上，道：“夜里凉，娘娘且要担心身子。”
　　孟姝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立于窗前许久。她伸手拢上披风衣带，低声道：“关上窗子吧。”
　　珞盏应下，合上转轴福身退下。忽闻殿外宦官高声长吟——
　　“陛下驾到！”
　　孟姝旋即转身，朝殿门伏地叩首，“罪妃孟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闻一人入殿，行走间绸缎衣料之间摩挲的“飒飒”声响愈加清晰。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她依旧心跳如雷，几近窒息。眸光低垂，一双龙纹金丝玄靴赫然映现在眼底。
　　孟姝身形分毫不敢乱动，因为，她感觉上头那人的视线正长久沉默地停留在她身上。
　　“平身。”
　　闻言，孟姝如释重负，她起身，垂眸朝宋奭恭敬福身，语气坚定。
　　“罪妃孟姝有要事启奏，恳请陛下恩准。”
　　宋奭静默凝睇着她，良久，薄唇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讽弧度：“何事？你且说来听听。”
　　孟姝定了定心神，深吸一气，努力抬起眼睑望向宋奭，言语肯定：“陛下知道，不是吗？”
　　宋奭却冷冷一笑，“怎么，朕把他抓回来了，你心疼了想替他求情？”
　　她没言语，掩在素袖下的紧握的双手又颤了几分，双瞳却一动不动地凝在他冷峻的眉眼上。
　　宋奭见她半天不声不响，眸光愈加冰冷，唇瓣抿成一条肃厉的直线。
　　男人俊美无俦的五官隐在昏暗的烛火中，跳动的明暗颜色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他线条凌厉的下颌。
　　“你可知你什么身份？竟敢开口向朕求情？”
　　“你又凭什么敢跟朕提条件？”
　　孟姝双拳紧握，骨节泛白，强硬地止住全身颤抖。
　　是啊，她凭什么敢向他为宋衡求情？凭什么认为他还似当年那般宠溺着她？就凭他们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笑，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能毫不犹豫地踹下皇位，为谋权篡位更是打上了“清君侧，斩妖妃”这档子冠冕堂皇的旗号，他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孟姝不由心凉至极，若是他知晓了自己腹中的孩子，怕也是欲除之而后快吧。
　　她望着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他，喉中哽咽，渐渐在口腔中蔓延了无尽苦涩。
　　她忍住眼底翻涌的酸意，缓缓松开紧攥的双拳，故作镇定：“凭我是他唯一的妃。”
　　宋奭定定睨着她，琥珀色的眸底晦色如暗潮汹涌。
　　“呵……”
　　他骤然冷笑一声，尾音未落，他毫无预兆地突然逼近，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轻佻地抬起她的下颌，嘲讽道：“左右不过是个扶不起来的东西，朕可以考虑饶他一命，但……”
　　话锋一转，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喷洒在她的颈侧，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怀里明显受惊却也动弹不得的孟姝的窘相。
　　宋奭感受着她一阵阵清晰传来的颤意，淡淡开口，语气平常得仿佛随意传了个膳般。
　　“今夜，你来侍寝如何？”
　　孟姝一怔，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他，双唇颤动，血色渐失。
　　“你，你说什么？”
　　宋奭揽住她腰的臂弯渐渐收紧，低头凑近她耳廓，“既有胆子替他求情，那也该有准备付出些代价吧。”
　　孟姝撑在男人坚实胸膛上欲推开的手条件反射般地抖了抖，未曾想再相见，他竟以罔顾人伦这般绝情的方式羞辱她，全然不在意世人对她的眼光！她可是……他的弟弟的后妃啊！
　　一树梨花，倚着风零落，碾作一地尘灰。
　　年少时青梅竹马的情愫，终究在尔虞我诈予夺生杀的权谋之争中消失殆尽。
　　心犹浸寒潭。
　　泪渐盈眶，孟姝眼睛不知望向何处，恍如失了焦距，停了半晌，艰难道：“这样，你便满意了吗？”
　　他炙热的掌心暧昧地自尾椎一寸一寸滑上她的腰际，此刻她却痛觉他指尖所经之处冰凉彻骨，仿佛那日他拿着剑毫无迟疑朝她挥下去的感受重现。
　　“你说呢？”
　　孟姝不知他何意，亦未晓他神色如何，只觉暗讽。
　　幕外雨声骤急，槛窗被风猛地吹开，窗外似有一黑影闪过，殿内烛火瞬时被吹灭，伴着一股彻夜的凉，陷入一片死寂。
　　电闪雷鸣的刹那，孟姝不觉抬头，看到一闪而过的白光照亮了他神祇般清冷如画的眉眼。
　　她的眼睫像是两片破碎的蝶翅，受惊似地翕动。
　　却见宋奭眉头皱起，状似无意向窗外冷冷一瞥。冷不防将孟姝打横抱起，向屏风内里走去，然后动作粗暴地将她抛在榻上，将与他眉宇间的冷峻毫不相符的滚烫和她共同湮没在层叠起伏、朦胧不清的素白纱幔中。
　　孟姝下意识闭上眼，臆想的痛楚却不似预料中而来。
　　她紧张而又困惑地睁开眼，却见宋奭双手撑榻，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入他漆黑的眸中。
　　孟姝从未同此刻般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自己“腾腾”如雷似鼓的心跳。
　　眼神交汇间，黑暗与白光骤然相接，她清晰地看到宋奭眸中墨色翻滚，像是一只在黑夜中蛰伏已久、伺机而动的狼，暗藏欲望的深邃。
　　孟姝身体僵直，一手攥紧了胸口衣襟，一手下意识护住小腹，试图深呼吸平息剧烈的心跳。唇瓣紧抿，详装镇定。
　　然，无济于事。
　　她瞳孔中那人的面容渐渐放大，鼻间是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呼吸。终归没有勇气，孟姝阖上眼。
　　意料之外，没有臆想中的狂风暴雨。有的，只是额上一抹渐渐蔓延至全身的温热。
　　宋奭缓缓俯首，额头抵在孟姝的额头上，开口低沉清淡。
　　“阿姝，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
　　孟姝呆怔了一瞬，旋即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她是有多久未曾听到他这般唤她了。
　　宋奭不待她言语，又道：“你记住，给他求情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窗外梧桐树，一更雨，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被夜风吹得一波频起的帷幔，轻轻地，轻轻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