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晚色静年芳》水坪

6、第 6 章

　　翌日清晨退朝，承明殿。
　　宋奭一手捏紧了不知第几只弹劾孟相、请求尽快处决孟氏妖妃并早日宠幸林妃的折子，另一手在案上不急不缓地敲击。
　　“呵，朕还真是小瞧了林栋这只老狐狸。”
　　明明手握重兵，甚于打起了“清君侧，斩妖妃”的旗号，却不肯援他些兵力。待到自己登基又妄想煽动朝臣干涉皇权，怕是欲仿照西汉王莽来个外戚干政。
　　只可惜，林栋此人虽身居要职，却是个沉不住气的蠢货，向来忍不得手中之权受剥，若是被甫登帝位、尚根基不稳的新帝削了兵权，又该如何？
　　是否会同先前投诚他一般再另投明主？
　　他可是准备放走宋衡了呢……
　　宋奭浅浅笑了一声，旋即扔了手中已然捏得起皱的奏折，以手撑颧，另一手敲击的声响缓缓低了下去。
　　他这位贪权恋势的好国丈到底会如何选择呢？他委实……期待得很啊。
　　*
　　九月初六，新帝登基已两月有余。帝设宴于御花园，群臣皆赴，场面宏大，君臣相谈甚欢。
　　席间，上忽一叹，言己虽登基数月，然，日茶饭不思，夜枕不能寐。
　　诸臣皆惊，追问帝由。
　　上复叹，众卿虽有从龙之功，然皆年事已高，恐卿过劳伤身，何不解甲归田，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
　　园外禁军林立，兵甲齐备。众将惶恐，伏首跪恩。
　　唯国舅镇国将军林栋尚且以其身强体壮、可饭可战仍可为君效忠之由保留一半兵权，镇守关南一带。
　　上允，少悦，君臣共饮。
　　翌日，大理寺前报，废帝逃，上大怒，命彻查，林将自请缨，上允。
　　*
　　将军府
　　宋衡望着面前再次失温的晚膳，不语。
　　一旁侍候的李延松看不下去了，轻手轻脚走近，劝道：“陛下，龙体为重，这将军府的膳食虽比不上宫里，可到底比那腌臜的地牢好上太多，您多少吃些吧。”
　　纵使宋衡被废，新皇登基，他依旧唤面前这位为陛下。在李延松眼中，纵使宋衡如何不通政务，如何孩子心性，他终究是先帝一手扶持上帝位的正统，是真正的天子，是如今打着正义旗号、实行篡位谋朝之举的宋奭永生得不到的尊宠。
　　然，一席言罢。宋衡仍是沉默，桌上的饭菜未动分毫。
　　李延松心一凉，知他心中到底未能放下孟姝。听宫里残存的探子回报，新帝登基三个月，那孟氏却至今仍未发落，不得不令人起疑。
　　前几日更是传来新帝宠幸废妃的隐秘消息，那探子毕竟是孟姝身边的宫女，更是他那早死的兄长临终前托付他好生照料的侄女，一向对自己这个叔叔孝顺又忠心，定不会有错。如今宋衡油盐不进，怕是只有孟姝的消息才能刺激他一二。
　　暗自想罢，李延松心一狠，欲复帝位，儿女情长便绝要不得！如今他们已有镇国将军林栋一半兵力的支持，若能斩断情丝一心复位，便有可能更快成事！
　　李延松抿唇拱袖：“陛下，宫里传来消息，孟贵妃似已与那宋奭重修旧好，几日前宋奭甚于舒兰殿摆驾久久方归，依老奴看，那孟氏恐怕早就忘记陛下您了！”
　　宋衡闻言，这才有了些动静，他缓缓移了移呆滞的目光，转向一旁俯首的李延松，干涩起皮的双唇嚅了嚅：“阿姝，她不会的……”
　　李延松步步紧逼：“陛下又怎知她不会？您难道忘了当年贵妃本与那宋奭青梅竹马，却因先皇赐婚才不得嫁入东宫的往事？”
　　他这话委实犯上了些，但倘若真依了宋衡的心思，复位之事只怕遥遥无期；若是能以孟姝为切口下一剂猛药，他定会大受刺激，继而只需稍加引导，宋衡复位之心必然迫切。大事，便指日可成了！
　　宋衡虽不懂人宋情世故，却也不是真的不明了。李延松的这把柴火添得旺盛，他顷刻便回想起了当年之事。
　　孟姝身为孟相之女，与他三哥宋奭自小相识，虽一个在府里，一个在宫中，不常相见，但到底结下了青梅竹马的情谊。幼时他便羡慕三哥，回回宫宴都有那个梳着花苞头的小姑娘黏着三哥，对他娇娇地笑。
　　而自己，因着母妃早逝父皇偏宠，身边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奉迎谄媚的话语却从未换过。他渴望的真心，比瀛洲百年难得一见的东珠还要奢侈。
　　宋衡明白，孟姝嫁他并非真心，只因不能违抗圣旨罢了。可他，真的只想拥有她一人的真心啊，所以他才甘愿扮作心性幼稚，只求她能对他有一丝丝垂怜……
　　他闭了闭眼，李延松偷觑到他神色已有松动，心下一喜，再接再厉道：“可依老奴之见，贵妃毕竟有孕在身，未尝不是委身于宋奭那乱臣贼子。难道陛下不愿复位以夺回贵妃娘娘吗？”
　　闻言，宋衡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置于桌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