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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不过,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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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落叶飘了一整个园子,我在井边坐了太久,困意和寒意同时袭来。手心渐渐变凉。
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然后脑袋后就传来慕容芷微微诧异的声音:“你为何在这里?”
我也是微微惊讶。再抬头一看,前面一扇大门上高高悬着“寒沁园”三个大字。
寒沁园的小厮站在门口张望,一定是奇怪小主子怎么不进去。
慕容芷走上前,将我从井盖上拽起来,手上的热度传来,我立刻精神抖擞,冲他笑了笑:“你怎么没陪在左相夫人一左右?”
他定定看了我几秒钟时间。面无表情地。月光将他青涩而秀美的脸镀上一层冷辉。
我有些怔愣,话说回来,他似乎心情欠佳。我以为我得坐在这里等到月上中天的,敢情他这么快就从她娘那里回来了?
园里的小厮也走过来,然后引我们去了暖阁。这暖阁根本就是个藏宝室,估计我俩坐在里面,要是不动,八成会被别人当成雕像。
不过,一下子就不冷了。
慕容芷把桌上的热茶递给我,我怔了一下,冲他一笑:“叨扰了。我只是有些头晕,居然转来了你门口,实在不好意思啊。”
慕容芷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忽然想到一事:“对了,我有件东西要给你过目。”说完我掏出怀里的白玉佩。
“这是?”
“这个是我在院子里挖到的,你以前见过这东西吗?”
慕容芷微弯嘴角,忽从头上摘下那柳叶白玉簪:“你莫不是觉得这玉佩和我的簪子出自同一块料?”
我轻咳一声:“……只是看着挺像的。”
“我这簪子出自西域,是我娘亲所赠,神女怕是眼拙了。”
是啊……再怎么说木丽雪也不可能在容若山庄呆过,更把玉佩埋在这儿的土里……
啊……怎么我的头不仅晕,还开始痛了?
手腕却忽然被人捉住,慕容芷面无表情,三指轻落:“你中毒了。”
我的脑袋因为清醒而疼痛加剧:“什么?我中毒了?”
“最近可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不寻常的东西?我一时灵光乍现:“大力丸?”
“什么?”慕容芷蹙眉问。
“那日遇山匪,唐公给的,说是若山匪对我不轨,这大力丸可以助我逃脱……后来我吃了就力气变得很大。”
“那不是什么大力丸,那是雉鸠丸。”
我睁大双眼:“你是说,这其实是毒药?”
我一颗心直落谷底。
“不知神女做了什么,令唐公心生戒备。”慕容芷淡淡道:“不过,这毒致不了命。”
我转头看着他,那双狭长的葡萄眼映着烛火,有些氤氲模糊。我问:“不会死?”
“不会。”
次日清晨,容若山庄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海云厅失了窃。
这该是昨晚宴席上的事,庄内宾客众多,鱼龙混杂,下人们才会没有留意出了这种事。不过说起丢的东西,倒没什么特别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只是慕容风的一幅丹青。
慕容风没有把这件事扩大,一来寿宴刚结束,二来那么多人看着,难免有人居心叵测,刘管家简单处理了一下,就没再提。
这件事,我们其他人也没有多想。
我白天跟着凤琛在庄子里乱转,晚上就去寒沁园解毒。慕容芷说这毒需要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彻底解了。想来唐公虽然不想要我的命,却是想要拖住我。
凤琛今天已经忍耐到极限了,平常他不会忍我这么久的。
白影转过身望着我,冷冷地:“还要跟我多久?”
我怔了怔,他今天戾气很重。
“我哪有跟着你?”
他神情有一点恍惚,像是没睡好:“我现在要下山,别跟着我。”
“你这说的……”
这小屁孩也太特立独行了,庄内忙成一团,他到处走走做道亮丽的风景线也不错,偏不喜欢见人,这样我只好跟着他犯庄规了,不过我事先做足准备,告诉他下了山不许躲我,不然我不认得路回不来,庄主晚上还要召见我云云。
果然我陪他去的地方是集市。
原来凤琛的马车都是买完东西店家们自发替他叫的,我还说慕容芷花钱如流水,凤琛每出一家店,那家店就直接打烊。
那叫一个能买,购物狂真不是盖的,感觉他身上带的东西除了那把剑就是银票了,他一踏进锦绣布庄,那老板娘就差没下跪,我看着横在我面前那一排刷白刷白的布,脑袋一片眩晕。
“哟!凤公子!”老板娘脸上的表情简直让人震撼。
凤琛喜欢白色,这一定是她这辈子记得最牢的一件事。她“哗”的一下把柜台上的布全部扫到地上,通通换上白的,我看得视神经发酸,她却一匹一匹介绍起来,这里面有一年一出的,三年一出的,凤琛神情冰冷,她像是早已习惯。
凤琛超级讨厌别人围观他,而门口毫无意外的一堆人。而且他今天似乎没什么购买欲,心情似乎很差,扔了一张银票,随便吩咐了送货就走出了店门。
然后是兵器铺,书铺,药店,凤琛有一点好,他完全当我是空气。他不会叫我当女仆拿东西,所有的店家都特自觉的去替他叫马车,然后直接把东西搬上去。
这么一逛,很快天就黑了,上一次这条街上夜晚灯火辉煌,今天整个一黑灯瞎火,所有铺子都打烊了。
周围阴森森,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凤琛在前面走,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我磕磕绊绊地跟着,他的背影十分十分模糊。
混着凄凉的月色,只剩下一抹白。
突然他一转头,我猛地撞了上去,看不清他表情,但基本也能想象出个大概,我忍痛“嘶”了一声,希望他没这么痛,我可不想惹到他,只听他声音平静:“你还好么?”
虽然是冷淡的语气,但我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垂下手:“没事没事,该回去了吧,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马车。前面已经不知停了多少辆在那了,感觉就一镖局在走镖。
等我们二人登上马车,天色已经黑得几乎与大地粘合,然而我却没有一点困意,不像上次那样一路死睡。倒是凤琛,他一直闭目养神,银白色的剑搁在一边,面容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我有点不安,这么晚了,回去会不会被发现?庄主要是看到我们这时候溜下山,估计得气得扯着嗓子骂人。
马车在容若山庄的侧门停下来,一片静寂。
凤琛在车旁独自站了一会儿,小小的白色身影像个在夜晚落入凡尘的天使,背对着我,双手抱剑,很有范儿的背影。他的内侍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立刻开始训练有素地搬运货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我还要去解毒!
头一回,我闪得比凤琛快。
我赶到寒沁园的时候,小厮立刻问:“神女,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有点怔,匆匆进了暖阁,慕容芷躺在榻上,两腿交叠,脸上盖着书,似乎是睡着了,屋子里飘着淡淡的熏香,周围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我轻轻走过去,慕容芷的声音从书下传来:“山下可好玩?”
我立刻拱手赔笑:“对不住了啊,慕容公子。”
书本微微往下滑了一点,慕容芷从书下露出一只葡萄眼,眨了一下,很困的样子:“本公子等得太久,今天要休息了。”
说完翻过身去。
我特识相地弯下腰,笑容可掬地看着这祖宗:“……慕容啊,你替我解毒,我感激不尽,今天我下山去玩让你久等,是我不好,你不要和我置气——”
没反应。
果然我惹到了最不该惹的,我僵了僵。慕容芷一动不动,脸上的书完全滑下来,落在榻子上,我扫了眼,那好像是本《经脉大全》。这妖怪,怎么看这么深奥的东西。
我拍了拍他,轻唤:“慕容?”
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呆坐半天,他不理我,我盯着那乔木绿的丝锦缎子,吸了口气:“那我走啦。”
他忽然睁眼,侧过头看着我。换我有些呆愣。
过了片刻,他依然不说话,我端着笑:“你……一直在等我吗?”
慕容芷面无表情:“我今日把这本书看完了。”
“啊,真厉害,哈……”
敢情他在这干等了我一下午,光在这耗完时间了,我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
慕容芷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屁孩,居然会施针灸,这令我啧啧称奇。不仅如此,他还颇懂药理,我这些日子来,除了每日请他扎我,就是吃他给我抓的药。
终于等到寿宴的最后一天,这天最后一顿饭吃完,大家终于可以该哪儿来回哪儿去,慕容风这个寿辰张罗得够体面,这么多人海吃海喝还包住,再次向我证明了容若山庄富贵风流的生活品质。
第二天一大早,慕容风送走了最后一拨宾客,容若山庄终于恢复平静。唐公在他身侧,问:“庄主,那个窃贼的事是否让属下去查一查?”
我一怔,这件事不提我差点都给忘了,慕容风居然还记得?不过也是,都偷到海云厅了,这窃贼不仅胆子不小,对自己武功也够自信。
站在一边的刘管家道:“庄主,丢失的那幅丹青大致是什么样子,属下找人仿制一份再找,希望会更大一点。”
慕容风却摇了摇头:“不必了,画不值钱,丢了也就丢了,此事不必再追究了。”
慕容风如此慷慨洒脱,丢失一幅丹青也不问责。这倒让我吃了一惊。
回到研园,院子里桂花香袭来,沁人心脾。荷花正在小厨房里忙活,我走近一看,居然是在做月饼。
不过这工艺,跟现代的月饼实在有很大不同,锅里喷香,我笑道:“小荷花啊,手艺不赖啊。”
“明天就是中秋啦,韦姑娘吃不吃月饼?这可是我刚做的,桂花馅儿,花就在园子里树上摘的。”
我猜想明天席昭他们肯定要让满月楼做一车的送来,撕了块面皮儿,忍不住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韦姑娘,对了,你喜不喜欢吃大闸蟹?”
我惊喜:“有吗?”
“……席公子那里必定有。”
啧啧,这丫头就是怀春,变着法儿地想往席昭那儿跑。
这些弟子中就属席昭最温和稳重,笑如春风,而像慕容芷、凤琛这种奇葩型的,现在已叫人如此头疼,再过个十年,必定要人见人烦。
我其实还是想夸荷花一句,她眼光很明智。
荷花在小厨房里继续捣鼓月饼,我就在屋子里思考事情了,说实话那位送我来到这里的高人对我不管不顾,也不托个梦什么的,让我如此没有头绪,他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完不成他交代的任务呢?
现在慕容芷和凤琛之间,几乎没有事情发生。倒是容若山庄在我看来越来越复杂,例如脖子里那块玉佩,例如明锦语意不明的话,例如唐公害我的动机……这些才是我真正头疼的。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跟荷花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可是才拉开门就立刻愣住了,门口站着两个小厮,一个是露园的,一个是寒沁园的。
我跟荷花对望了一眼,然后抱歉地朝她笑笑。小丫头,等我把体内的毒排空了,我天天陪你去骚扰席昭。
我去寒沁园是不带上荷花的,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慕容芷的意思。
其实我现在也大概知道慕容芷为什么整天看那种巨深奥的医书了,这个容若山庄,恐怕想害他的人比我多得多。
我一进去,见了他便问:“明日中秋,庄主准我们下山,听说长乐城会很热闹。”
慕容芷原本神情淡淡,听我这么一说,唇边扬起一抹弧度:“你想去看看?”
“我明日先来找你疗伤,然后我们一同下山吧!”
不一会儿侍女们端上了菜,我立刻看到了桌上金灿灿的大闸蟹,还有月饼、鱼翅糕什么的,说实话这月饼一看就是满月楼出品,刚才荷花做的跟这个一比,简直是愧不敢当,然后下人们都出去,我们开始用膳。
好久没吃到这么肥的蟹膏了,在如此性命堪忧的情况下,我竟吃得无比酣畅,慕容芷就尝一块鱼翅糕什么的,也不碰蟹,他见我吃得欢,看了我几眼,我对他笑笑,问:“长乐城在中秋都有什么好玩的?”
慕容芷停下筷子,嘴上手上都是干干净净,他见我手上都是蟹膏,递给我一块湿巾:“去了遍知。”
“你不知道?”
“这些年的中秋,我都是一个人在庄子里过,从未得见。”
我拿湿巾在脸上擦擦,忽然一股心酸。随即笑道:“慕容,明日我们可以一道过中秋!”
慕容芷抬眸,狭长的眼睛第一次弯出这样好看的弧度,我怔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满手蟹膏蟹黄,他这是……在取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