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我无碍, ...
-
众人都冲了出去,听下人说,唐公把人带到祭坛去了。
等我们赶到祭坛的时候,那里早被围得严严实实。从丫鬟小厮间穿过,远远看见慕容芷双手被缚,绑在祭坛的神柱上,脸上涔涔冷汗往下淌,原本狭长清秀的眼睛半合,嘴角挂着血污。我呆了呆,就在片刻前,这死小孩还在和我们吃茶聊天。
而唐公,手里握着鞭子……一把足有三米长的铁鞭,站在神柱前,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这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啊!竟要用这么严酷的刑法!
慕容芷身上的袍子已经破了,绽开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样子很狼狈。周围很多人围观,却都大气不敢出一口,更无人上前劝解。刘管家欲言又止地站在唐公身旁,一脸愧疚。
洛青青站了一会儿,突然发狂地奔过去,身后赶来的席昭一把抱住她,低吼:“别过去!”
我僵直着身体,不由自主拨开人群想进去,忽然被一个人拽住了,回头一看,凤琛看了我一眼,并不说话,粉嫩的手已经从我衣摆上收回。
一旁邵宫也把我向后拉:“上次明锦被庄主罚,席昭求情,结果明锦的处罚加倍。这种情况,奉劝神女不要添乱。”
前方则传来唐公愤怒的声音:“慕容芷,下山干什么去了!”
慕容芷被吊着,头低垂,长长的发散下来,眼睛半合,却像没听见唐公的话。
“怎么,十鞭就把你打得不能吭气了?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看来是我高看你了!说,只要你说出来,接下来这二十鞭就省得我亲自动手了!”
慕容芷低着头未回应,不就下个山嘛?看这情势,他是宁愿吃唐公亲手打下这二十鞭子,都懒得被个不入他眼的人抽二十下。
“啪”的一声,那三米长的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迅猛地落在慕容芷身上,又一道长长的口子绽开,血顺着神柱淌下来,惊心怵目。
毕竟年纪尚小,我听见那死小孩低低的一声嘤咛,小脸疼得皱起来,却也是极力压抑了。
“啪”、“啪”又是两鞭猩红弧线。
两炷香过去,我双手握拳,狠狠压抑着自己冲上去的念头,脑中一片纷乱。
那鞭子却已再度落下,慕容芷浑身开始轻颤,脸色越发惨白,被高高缚着的手腕上一片勒红的血印,整个人失去往日的生气。
洛青青忽然拉住我的手:“韦姐姐,你救救他吧!你的话,唐公应该会听的!”
我和凤琛对望了一眼,他淡淡地转开。我怔了一下,盯着他天使般的侧脸,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唐公脸上越来越阴沉,声音变得森冷:“我庄规戒律在你眼里都形同摆设,今天就要你记住这个教训!”
说罢,在众人的胆寒与惊诧中又是两鞭子甩下去。
我本与众人一样,觉得这惩罚也就是杀鸡儆猴,差不多就行了,毕竟慕容芷身份尊贵,没想到唐公下手一下比一下狠,毫无收手之势。
这……这是要打死慕容芷么?
“刘宇,你也胆子不小!”
“唐大人,小的该死!小的不敢了!”
“我无权处置你,待庄主回来将你与弟子间金钱收买的事据实禀报,来人,先带下去!”
我瞠目结舌地听他说完这一切。难道慕容芷打点了刘管家,他才能每次都毫无阻碍地下山?刘管家抢地磕头,花岗岩的地上很快留下一滩血迹。兴许是多了刘管家这一茬,原本就骚动不安的人群此时更是噤声了。
“别打了!别打了!”拨开人群,心脏疯狂跳动着,明明是大呼出声,耳边却只留嗡嗡作响,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瞧见唐公转过脸来狠厉的眼神,我连忙安抚自己没事,挡在慕容芷身前:“唐公手下留情!慕容他已经晕了过去,要一切等庄主回来再说吧!”
夜风拂面,皎月如盘。
荷花搬了张躺椅到柳树下,在石桌上点上油灯,一边拿出一个绣绷。
荷花给我说着今天的事,容若山庄所在之地是长乐城。长乐城,地如其名是个逍遥的地方。而慕容风最忌讳的就是弟子私自下山。
“慕容公子醒了么?”我打断她,问。
“没呢。得亏韦姑娘救下慕容公子,唐公惩戒弟子一向严厉,今天若不是韦姑娘,慕容公子可就遭殃了!”
听荷花这么说,我心中也颇为得意。刚才的事,我也算是平生第一次英雄救美了!
“不过韦姑娘,慕容公子有自己的园子,你是女儿家,今夜若把他留在这里……不好吧?”
咦?我只当是收留了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小屁孩,却忘了自己现在也是未出阁的少女,这个问题的确是个问题。
我立刻起身,步入房中,去看那塌上的人。
刚踏进房,我就吓了一跳。只见慕容芷早已经醒来,正坐在我的床榻上打坐调息。
这厮身体素质倒是不错,总算不是个病娇娃娃。我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床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不料他眉头一皱,微微后仰便躲开了。
“我无碍,多谢神女挺身而出。”慕容芷抬眸,淡淡道。
他这声多谢,实在是没有多谢的意思。我的手悬在半空,瞠目结舌地望着他。这位小爷,要不是因为您是我的目标人物之一,我才不管你的死活!
“不用谢!我看看你退烧没有!”装什么装!也不等他拒绝,我再次伸手过去,当手按在他额头上时,他抬眸望向我,虽没再次躲开,但那狭长漆黑的眼睫下,仿佛无声警告。
“你放心,我若要害你也不会救你了。”我收回手,递给他一杯水:“你烧还没退,身上还有伤,我这就只有这一种止疼药,给你吧。”
经过几次调息,慕容芷的面色已从苍白如纸恢复了一些血色,不过他身上的伤痕……这大晚上的,我只能简单用布给他包扎,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面前的少年睁开眼,看向我递来的止疼药,却不接。
我的手再次悬在半空……
我是唐公我也会揍他啊。
算了算了!为了不辱使命,我得咽下这口气。翻个白眼,将药瓶放在他面前的床铺上:“我这是雪中送炭,你可不要忘了我的大恩大德!”
慕容芷扫了眼那药瓶,虚情假意地朝我笑笑:“多谢神女。”他起身下床,背上的伤口再次崩裂,血从纱布内渗出来,触目惊心,我再看看他的脸,可他脸上竟毫无异样……
我看得直抽冷气:“你别动,你别动!”
“还有何事?”
我咽了口唾沫,说了句让自己后悔莫及的话:“你的园子离得远不远?我背你回去吧!”
事实证明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整个容若山庄里,慕容芷的园子和我大概是离得最远的斜对角。
我原以为背一个小屁孩不成问题,再次忘记了我的身形也就差不多十五岁。况且他一个习武之孩,那个筋骨真是沉啊……这一路背他回去,花了半个时辰,最后我差点就跪在他园子门口了……
倒是慕容芷,跟我道别的时候,他还能站得笔笔直,弯着嘴角,仿佛今天被抽得皮开肉绽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我……这习武之孩看来是比我能扛多了。我连多看他一眼、多说一句再见的力气都没有就打道回府了……
翌日,我去露园用早膳,半道上看到个雪白的身影闪过去,如同黑夜中行走的狸猫,又如同大白天出现的鬼魅。
我叫了一声:“凤琛!”
那身影刷的停住,整个一急刹车。
凤琛回过头,奇怪地斜睨着我,那一张俏脸真可谓“还是少年便已祸水泱泱”。那娃儿的衣摆还一飘一飘的,雪白雪白,那样子,真是特别卡通。
我和蔼地朝他笑:“你这是去哪里呐?”
他继续朝前走,我猛然意识到他这不是不搭理。如果按照他正常的步速,现在我早该见不到他人影了。
所以,他这已经是放慢了脚步……于是我跟上去,再问了一遍。
“练剑。”
他说完这句话,袖子中就滑出一张纸。
我疑惑地蹲下去捡,动作却不可能有他快,别看他长那么梦幻,速度真是快到吓死人。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张纸就已经被他揣进了怀里。
不过,还是用眼角瞥见了那纸上超大额的数字……
“……你带那么大额的银票干什么?”
凤琛背过身往前走,脚步加快了不少,我看他那阵势一会儿就要“消失不见”了,击掌道:“啊!你是要去扫货不是!”
凤琛回过头。
脑袋上的发丝被风吹得跟白衣一道翻飞,眼皮半耷:“与你何干?”
原来天天下山的人也不止慕容芷啊……购物狂凤琛,迟到狂凤琛,原来是这样.......
我憋笑的时候,白影一晃,人已经不见了。
“韦姑娘,你在笑什么?”荷花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嗯,没什么,有事?”
“是席公子请你去露园一起吃早点啦!”荷花又开始脸红。
我看着她摇头叹气。这丫头应该跟洛青青身份对换。
原以为今天一大清早偶遇凤琛已经够逗的了,结果我进了露园就见到更逗的。
在席昭精致宽敞的膳堂里,我见到了浑身包得跟木乃伊似的慕容芷。
印象中,他还真是永远被绷带绑着……
这怪胎在绑绷带这件事上一向很夸张,上次屁股上一圈圈都在往下掉,这次我直接怀疑我一抽他身上的带子,他就会像陀螺一样转起来。
不过……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寒沁园卧床养伤吗?慕容风那几鞭子可下了力道,半个月下不了床那是必定的。
一席人都在打量这个病患,苍白的脸色,发青的印堂。哎哟喂,就你这斗鸡,栽得好。
洛青青可比我人性化:“慕容,今天你不用去较武场的,好好养伤吧!”
明锦附和:“你这不是故意惹唐公生气么,他要是见你还能下床,下次下手还不更狠?”
“明锦师兄倒是了解庄主。”慕容芷不冷不热道。
我来回看几人,插不上话,干脆保持沉默。洛青青那个心有多疼眼睛就有多伤情:“你现在身上身下的有那么多伤了,可要仔细着些!”
她这一句问完,众人都红了脸。
洛青青还待说什么,席昭先看不下去了:“咳,慕容,较武场就不必去了,要是有精神,你去听韦晴的课罢。”
这都能扯上我。大哥,你是不是存心让我下不来台?
邵宫喝着酒:“说起来,大恩不言谢,韦先生可是救你一命。”说罢他的眼波便朝我投来。
我仿佛针扎,立刻别开眼:“不足挂齿。”
慕容芷这厮是权当没听见的,一个小丫鬟脸红红地一会儿给他换勺子一会儿换筷子,忙得不可开交,他那一身的绷带彻底让人不能自理。
正冷场着,却发生一件更冷场的事。明锦忽然一声不吭站起,推门而去.....
·
晚上慕容风召见了我,大抵上就是询问这段日子我跟弟子们在一起有什么收获、弟子们表现如何云云。
当然,当他语气不善地问有谁表现不佳,我只打了个哈哈,想我不跟你们这班乳臭未干的家伙一般见识。
不过,他居然紧接着道:“朱先生的事老夫听说了,眼下还在物色新先生,这段时间,韦姑娘可有意愿教弟子们算术?”
“庄主,这都是下面乱说的,您别往心里去啊.......”
他居然坚持:“韦姑娘不乐意?”
“没有没有!”
“呵呵,看你跟他们一般年纪,懂得倒不少,弟子们也喜欢你,你就去罢。无妨的,等来了新先生,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
于是又出了大笑话。连荷花都笑抽了。
瞧这厮端着个脸盆站门口大笑的样子我就直想揍人:“水要翻了!”
“韦姑娘,朱先生告老还乡,你今后不如让那几个都告老还乡吧!”
怎么事情就能发展到这种地步呢!
我甩甩头:“我有正事问你,不提这个好吧。”
“哦,嘛事?”
“附耳过来。”
荷花依言靠近:“什么事啊韦姑娘?”
“你看上席昭了,是不?”
腾地一下,荷花这厮满脸烧红。
我斟酌了下,想要推醒她:“我说荷花,你喜欢他这我知道,席昭人长得俊,待人又温和,可他心里恐怕是有人了.....”
本来羞赧低头的小丫头忽然道:“是洛小姐,是不?可他们是不可能的……比我还不可能。”
这下我惊讶了:“为什么?”
荷花道:“他们现在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可一旦离开容若山庄,席公子就是连教教主,洛小姐就是夷山掌门。但是韦姑娘,连教忌夷山是朝廷的党羽,夷山又忌连教正邪立场不清,他们是绝不会联姻的,官匪不同行,正邪不两立,这道理连我都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