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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我忽然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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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万恶之源,因为我得罪了慕容芷。
慕容芷是个无神论者,这一点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变过。他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个泛泛之辈,结果,我果然没令他失望。
一个月之后是我的第一次“授业”。为这件事,我折腾了大半夜没睡。
一大早,顶着黑黑的眼圈来到庄内的蒙学馆,我来的时候,算术先生正下课,他老大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收拾了东西离开。
紧随着他的离开,哧溜哧溜一串人影也消失不见。我放眼放去,这偌大的“教室”里就剩了席昭、洛青青、邵宫、明锦四个,座椅空了一大片,有轻功的没轻功的都跑了。
一群笨鸟在枝头欢快啼叫,微风习习,一片狼藉。
别说我根本不可能盼着那俩故事的主人公会在这儿出现,就是剩下的人,也都是没理由来这儿听我误人子弟的。
我清清嗓子,竟学会了小日本的开场白:“往后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席昭微笑着鼓掌,一旁几人也捧场地拍手。
“我们的课叫做‘心理健康与人生发展’,大家往后有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谈……”
明锦嗤笑出声:“庄主不是说这课讲的是乾坤周易么?”
我额头上掉下几根黑线:“窥知天命会招来祸患,我所能做的是助各位修身养性。”
洛青青撑着脑袋看我:“韦姐姐,你家那里是不是什么都有,有算术吗?”
“有,在我们那儿已经发展成数学。”
“那你干脆把朱先生取代了来叫我们术学吧?”
我倒抽一口气:“这话可不能到外面瞎说,数学可不是一般人就能教。”
“你还不能教术学?你一定是会法术才会从天而降!”
鸡同鸭讲的确费时。撑了一上午,我忽然明白古时候教书先生打学生手板也不是没有道理。
邵宫一直是几个弟子里话最少的,一直懒洋洋地看着我,这种眼神让我很不习惯,每每触及我都会避开。
最后席昭像班长一样招呼众人去用午膳,准备下午的习武课,众人才散去。
我跟随大家一同来到大膳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洛青青主动拉我坐到了一桌,我发现这古时候的食堂和现代的也很像,不过弟子们低声用餐,无多交流。我也并未看见凤琛和慕容芷。
见桌上的银碗精巧别致,我不禁赞叹:“这碗上的雕花真漂亮。”
“神女有所不知,庄里膳堂的碗筷都是特制的,为了防人下毒。”一个人在我对面坐下,我抬头,发现是邵宫。
我顿了顿,却见他一直看着我,于是打哈哈:“那说明各位都不是等闲之辈啊。”
邵宫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神女尝尝这道菜,名为蛟龙戏鱼。”
我盯着那盘子看了看,其实是红烧青椒、大虾和鱼。但是他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令我举不动筷子。
我笑笑:“今日好像不太饿,我先回了。”随起身离去。
身后那道目光仿佛还跟随我,我想起上次洛青青的话,脚下步子也就更快。
没过多一会儿,大家就齐聚在雨后初霁的较武场,天边有几片低云,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唐公一早就站那儿了,一身劲装,半百的人了,却仍是英姿飒爽。
也不知这片草地对他们来说有多熟悉,一群人站成横排,却谁都不挨着谁,穿的练武服也都各色各样。唐公走到他们中间,神情一如既往的肃穆。
老远就看见了慕容芷。虽说课上不见人,但唐公的面子他会给。这厮一身绿,束着黑腰带,头上一支柳叶白玉簪。
他这个造型,让我想到了小飞侠彼得潘……
唐公问他伤好得怎么样了,慕容芷微微笑,那笑容,用四个字来形容:三好学生。
凤琛照样迟到。
唐公对慕容芷的偏袒连我都一目了然,他让慕容芷在一边歇着,怕他屁股上的伤口裂开。裂开?我眯眼瞅那怪胎,他一个人跑到草坪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抖着衣服上的灰。
而凤琛呢,面无表情下去领杖刑。
席昭和邵宫过招,席昭是那种即使把邵宫打飞都维持着风度和彬彬有礼的人。接着是邵宫下去领杖刑。
一上午下来,19个人里没领过杖刑的寥寥无几,唐公因为各种原因杖责他们,看他们的表情完全漠然,我差点真的要为那是抚摸三下了。
最后下课之前,唐公击掌道:“今天说两件事。”
我站得笔挺,下面的人也静寂无声。
“第一,这个月前五分别是,慕容芷,凤琛,席昭,秦子虚,邵宫。”
掌声缓缓响起,几家欢喜,几家愁,第一名不见得有多得意,落榜的也不见得有多沮丧。
“第二,下个月的考核还有十日,各位好好准备,不得懈怠。
虽说这些弟子不乏奇葩,但慕容风和唐公的军事化训练也的确是苛刻。
但是慕容风有那么多弟子,却只有一个女儿慕容芊。
倒是他那些弟子,每次较武场上拼的那么惨烈,下来了却能在席昭的露园里把盏言欢,无论是真朋友假朋友,这种气量风度,在这个年纪也显得太不寻常。
转眼秋天就要过去了,这日我从荷花那里听说了一件坏事。
庄里有人嚼舌根,我那天拿教算术的朱先生说事儿,结果把朱先生给惹恼了。人家说不教了!
我倒是打算去赔礼,特地提前一节课赶来,但人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封我看也看不懂的信笺......
一群看好戏的娃儿就坐那儿看着。
洛青青安慰似的说:“要不你今后就教我们术学吧,反正人都走了。”
众人都是一脸喝药的表情。
一阵悉索声传来,慕容芷收拾完桌上的课本,施施然走出了门口。我再抬眼,凤琛的位置也空了。
…………
这事儿不知慕容风会怎么说,作为庄主,他八成会觉得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刚上任就惹麻烦。
我心情惆怅,跟着席昭去露园吃酒都一脸无精打采。
席昭给我满上我爱喝的米酒,安慰道:“朱先生也年过花甲,也是时候回去安享晚年了。”
我点点头。
席昭这副大暖男的气质模样,也难怪荷花总是心驰神往。但是我就奇了怪,怎么这屋子里另一个傻丫头就那么不解风情呢?
我朝洛青青看去,她摸了摸肚子:“我饿了,席昭。”
“你想要吃什么,我叫人去拿……”席昭温雅道。
席昭从我身边起身,这空出来的位置却立刻被另一个人占了,竟是邵宫。
我一个激灵。
邵宫侧身看着我,距离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我有些紧张,可另一边是棋盘,我是一步都挪不开。
“韦姑娘为何总是着一身黑衣?”
还不是因为上回经洛青青提点,我发现自己身材发育喜人,开始走庄重路线了!不过,邵宫这眼神是往哪儿瞟呢?
我讪讪:“我见唐公总是一身黑衣,也便学他的样了。”
邵宫伸手越过我,端过棋盘边的茶盏:“韦姑娘这般风姿,实在不必穿得这么肃穆。不如……”
他还没不如出个结果,我就飞快站了起来,坐到了对面的太师椅上。
而我刚站起来,门口就有人挑着珠帘踏了进来。
洛青青第一个冲上前,欢快无比:“慕容,快进来坐!”
秋阳从窗格透进来,投下一层淡淡的光辉,慕容芷的侍从提着个巨大的食盒。侍从将食盒放下便退了出去。
洛青青欢天喜地地给众人分发点心,而慕容芷却略过了她身边的太师椅,走向整间屋子最清净的地皮——我边上。
我端详他那纤细小身板坐在旁边的椅子,虽然人没比椅子大多少,举手投足却斯文规矩,不过瞧他面颊粉嫩,一双手上却处处结痂,我不禁好奇。
这时席昭也回来了,众人纷纷称赞这满月楼的点心美味可口,一分价钱一分货,洛青青却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慕容芷放下茶:“你把韦先生给忘了。”说罢友好地望向邻座。
我碗里空空,洛青青立刻不好意思地给我夹了两块最大的:“韦姐姐,给你!”
我受宠若惊,欢喜地吃了起来。因为没喝茶,光吃这干点差点没噎到,慕容芷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眼角微扬:“神女觉得味道可好?”
我满脸附和:“真是精致又好吃!你做的点心吗?”
大概是我后半句在古人听来太不寻常,明锦嗤笑出声:“慕容师弟若是有天能做出吃的来,那必定是无解之毒哈哈哈……”
说到这里,他嘴里忽然被洛青青塞了很大一坨糕。
我忍笑提议:“叫凤琛过来吧,一会儿一起用午膳?”
培养感情要从吃吃喝喝开始,这种难得的好机会不能不把握。
谁知慕容芷下一秒就跳下椅子:“改日吧,今日我要下山。”
…………
众人木然。没人天天往山下跑还让所有人都知道的……
邵宫忽然道:“慕容芊过几日就要被送走了,托你的福。”
我愕然,就是那天那个放错重点差点被我误认为是慕容芷的小美女?
慕容芷一脸与我无关,洛青青却急了:“听说庄主要把她送去宫里!”
“‘姑娘家不像个姑娘家,大字不识一箩筐,嗓门比男的还大,整天追着人跑’,这话可不是我们传出去的。”明锦补充道。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天的场景。这形容还真是贴切……
“那可不一样!庄主最疼芊姐姐了,她识不识字、嗓门大不大又有什么关系?”
慕容芷忽然站起来和大家告辞:“各位师兄师姐慢用,时间不早,我先走了。”也不等洛青青追出去,这厮已经挑帘而去。
这人一走,过不多久,席昭就派人去请凤琛,等凤琛像一团雪球般降临的时候,我照例被他的出场效果惊艳到。
相比慕容芷那人精怪胎,这孩子简直顺眼多了。
尽管他的死鱼眼表情几乎从一而终,但安静独立、又不惹是非的个性是我最心服口服的。如果真是他在十五年后涂炭人命,我都要怀疑他遭遇了什么?
“凤儿,你可知你上次比试打断我一根肋骨?”
凤琛斜睨了明锦一眼,不说话。
我倒是惊讶万分:“恢复得如何?会不会影响下次比试?”
“谢天谢地下次别再让我这么倒霉。”明锦拍了拍凤琛肩膀:“你才多大,下手能不那么重么?”
凤琛弹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师兄你下手也不轻。”
“说真的,你容若七式修到哪一式了?”
凤琛蹙着眉:“第四式刚开始。”
明锦还没答,洛青青显示倒抽一口凉气:“什么?你都到第四式了?!”
说罢立刻包围过去,学明锦一样拽住凤琛的衣袖,却惹得他十分不满,茶都差点翻了。
“下个月别抽到我,求你了!若是唐公知道我第三式未修成,肯定要罚我闭关!”
凤琛并未应答,洛青青却很是高兴,难道这就表示默认了吗?席昭招呼下人把菜端上来,邵宫和明锦大喇喇坐下,我看着凤琛爬上那椅子。真的有点同情,这真的是凤琛吗?但是我这种目光才露出来,他就凌厉地看向了我。
周围的空气迅速降温,直跌到冰点以下。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看他比武示范时他朝我射来一样的目光。
看来……年龄这个东西真不能代表一切。
席昭邵宫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谈笑风生,洛青青乐不可支,我跟着笑,偶尔望向凤琛,他每次都能发现我在看他,表情极其反感。
忽然,洛青青仰头笑的时候,手上筷子一挥,那上面的一滴油渍飞了出去,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凤琛黑了脸。
我嘴里含着筷子望着他,洛青青却飞一般跳起来:“凤,我不是故意的!”
席昭看了一眼凤琛雪白袖子上那团黄澄澄的油渍:“你也太不小心了。”
我有些不明所以。
凤琛的脸立刻阴云密布,像是给了一个什么暗示:“我是在锦绣布庄买的。”
洛青青脸也黑了,哭丧着说:“我怎么可能买到一模一样的,像你那样天天下山去扫货才可能买到这种十年出一件的!这种有价无市的衣服我怎么可能买得到哇!”
我噎住了……
“你何时见我天天下山了?”
“你都快把长乐城的集市搬光了……”
凤琛斜睨她:“何时?”
洛青青见凤琛清冷的眸色,似是被吓住,立刻捂住嘴巴。
我摇头叹气,再抬眸的时候却正好对上凤琛的目光,这回他没有蹙眉,但仍是冷冷的。
我看着面前这娃儿,忽然有些迷惑,有什么东西让人觉得轻浅模糊,然而又有什么东西让人觉得将来会改变。
这餐饭我吃得郁结,突然又想到了那卷纸上记载的事:十五年后,凤琛成为倚凤宫宫主,风华绝代,惊世骇俗,但他也成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鬼,杀人如麻,残忍血腥,他毁了慕容芷的脸,然后一剑刺死了他。
而慕容芷之所以会这样被他杀死,是因为在这之前他武功尽失,那卷纸上没有具体写他为何被废去武功的,不过我想这其中必然还发生了什么事。
饭后,席昭跟明锦下棋,其余人都有点酒足饭饱,洛青青跟我说着一些有的没的。这其中我充其量只记住了一些关于慕容芷的身世。
慕容芷的爹是当朝左相,娘是楼兰和亲的公主,生下来不久就被送到容若山庄,跟爹娘待的时间还没跟师兄弟待的时间长。他是相府的么子,从小锦衣玉食,但这些年他爹忙于朝廷和武林的事,几乎没来看过他,彻底把他托给了慕容风。
正陷入一种莫名的情绪之中,忽然有一个小厮冲进来:“席公子,不好了,慕容公子他被唐公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