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山庄》百子衿

2、第二章 “日后还望

　　半月后，慕容风再次召见了我。

　　这一日的海云厅不同上次，只有两个中年人站在正首迎接我，其中一位是慕容风，另一位我没见过。

　　他颔首抱拳，自报家门：“韦姑娘，老夫姓唐，数年来负责教授庄里弟子武功，你可以和大家一样，唤我唐公。”

　　我别别扭扭地向古人一样朝他行礼。

　　“日后还望神女相助，能让弟子们日益精进。”唐公道。

　　我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见旁边刘管家就走上前递给我一块令牌，慕容风笑道：“纵然神女看起来和我那班弟子差不多年纪，老夫却明白，你们不同。”

　　听到此言，我莫名就有些胆寒：“庄主的意思是……”

　　“他们的课业有文有武，除了唐公还有三位文、史、算术先生，老夫想请神女授庄中弟子课业。”

　　我彻底傻了：“庄主……我才疏学浅，真不知能教弟子们什么？”

　　慕容风笑意盈盈望着我：“大千世界，把你知道的授予他们便可。”

　　大千世界，斗转星移，他的意思是让我告知他们未来？还是说他想要我护佑这群弟子？亦或者是护佑其中某个？

　　从海云厅走出来，两条腿都虚浮无力。真是天要作弄人，想不到终有一日我韦晴竟跑古代来教人卜算未来？黑衣人在时空隧道里可没允许我泄露天机。

　　不过，我能糊弄得了他们么？

　　见荷花在门口等我，我见她正踮着脚眺望着远处，不由得有些好奇，也跟着看过去。

　　“唉？那不是购物狂吗？他今天又去大扫荡了啊？”

　　荷花转过身，喜道：“诶？韦姑娘，你在说什么？那是凤公子啊！快看！”

　　…………

　　我睁大眼睛，目光炯炯，踮起双脚，极目远眺。

　　这个场景和数日前丝毫没差，我仿佛在看一个回放镜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马车一溜，物品无数，除了见到一堆人满头大汗地在往车下搬东西，除了张大嘴巴啧啧称叹，我心中不停默念着那个名字。

　　凤琛。凤琛。

　　这个人间难有的购物狂居然是凤琛……

　　嘴角抽搐起来，疼得厉害：“荷花，他很爱买东西？”

　　“呀！他走了！”

　　我闻声转头，但是动作慢了一步。如同上次一样，那抹白影鬼魅般一晃，像幻觉似的消失不见。

　　虽说我先见到的是凤琛，但我完全不认为自己见到了他。

　　晚上我去露园找席昭，他那里又换了一拨人，席昭见了我，笑意盈盈招呼我过去坐：“韦先生，来尝尝这个鱼翅糕。”

　　想来他消息灵通，居然都已对我改了称呼。

　　我一边感叹这帮人的生活，一边掂起一块尝了尝，那口感，那味道，简直是天上有地上无，我说：“这是你园子里的厨子做的？”

　　洛青青说：“席昭的下人可做不出来，这可是长乐城第一食府‘满月楼’的点心，每月初一十五才有。”

　　我奇怪：“明天才是十五吧。”

　　一旁明锦嗤笑：“有些人可是宁愿被打得遍体鳞伤，也要骄奢度日。”

　　这是哪儿跟哪儿？我嚼着那块鱼翅糕，一口噎住了。说了半天，不知他们说得这又是哪位高人？

　　明锦再度露出那种看好戏的笑容：“为了月底考核，提前解解乏罢。”

　　他说完这一句，洛青青的小脸就垮了下来：“说到课业……这次考核我还一点准备都没。”

　　我来回看这两人，不明所以。

　　“准备了又如何，我们何时当过主角，不过是挨打的份，陪着大家伙玩儿，然后领个罚!”明锦面露不屑。

　　“那是你天资愚钝！”

　　“天资作何解？天资也要靠爹娘，我好像没那个命。”

　　眼见明锦和洛青青你一句我一句，席昭适时打岔：“好了，斗嘴不费神么？”

　　我一直装作透明，若不是席昭出言，我甚至想获取更多的信息。只是瞧见洛青青那惆怅的小脸，她一定每月都要为考核担心害怕一次，我忽然就有些心酸。

　　秋后，天高云淡，我站在较武场的草地上，仰头是澄澈的天空，身旁是慕容风和唐公，二人负手而立，唐公却是一身黑衣束身打扮。

　　这时只见唐公击掌三下，一列人踏着草地鱼贯而来，我看到了席昭、洛青青、邵宫、明锦等人，不由睁大眼睛朝那一队人中细看，哪两个才是他们呢？

　　忽听唐公肃声问：“慕容芷呢？”

　　一听到这句，我基本就明了，这位大爷又没来。

　　邵宫上前一步，抱拳道：“今日轮到慕容闭关。”

　　闭关？

　　却听慕容风冷哼了一声，似乎很是不屑，唐公转头道：“庄主，他已经是本月第二次了，要不派人去唤他。”

　　“不必了！再多几次也无妨！”他忽然沉声又道：“那么凤琛又是怎么回事？”

　　…………

　　…………

　　我一时无语望天。

　　邵宫再次抱拳出列：“凤琛该是来的，只是还没到……”

　　我瞬间又精神一振。

　　唐公喝道：“胡闹！像什么样子！迟到、早退，没有人看到他吗？！”

　　我再次在心里啧啧称叹，这凤琛太有性格了。

　　慕容风朝席昭扬了扬下巴：“先开始吧，今天是你么？”

　　席昭道：“今天不是我。”

　　“那今天轮到谁？”

　　明锦脸色难看，踏前一步：“是我。”

　　“还有一个呢？”

　　我觉得我一定是出现了幻觉，不是因为场下无人应答，而是因为一抹白影就这么乾坤大挪移般忽然站在了我面前的位置。

　　我没有眨眼睛，是一个小娃儿。

　　这小娃儿大约十三、四岁，身长三尺出头，桃子一般的面颊，刷子一般的睫毛，两只眼睛大得仿佛眼角快要裂开。除了那张漂亮非凡的脸，剩下的印象就是白衣胜雪。这是哪家漫画师笔下的人物？

　　“凤琛！”唐公瞪眼喝道。

　　日月可鉴，这确实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P孩儿，老天你开开眼吧……我说席昭是个毛都没长齐、发育不成熟的小孩儿，那么眼前这个又是个什么物种？

　　明锦脸色一直都很难看：“十七师弟，你来得真早。”

　　我差点没晕过去……慕容风一共才十七个弟子。面前这个一副混血模样的纤细少年，粉粉嫩嫩的脸蛋简直让人想要掐一掐……我呆了呆，他却忽然察觉到我般斜睨了我一眼，然后就以吓死人的速度闪到了队列中。

　　白影一晃，如同鬼魅，依然没能看清。但我确定这一次不是幻觉。

　　慕容风转过身望着我：“韦晴，你留下来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朝我点了一下头，而我的目光则完完全全落在面前的娃娃身上......

　　个头最矮，衣裳最白，头发很长，一直拖到了腰际，发梢还泛着点营养不良的微黄色，一部分束在头顶，剩下的都散落在肩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漂亮，却是死鱼眼一般的眼神......

　　唐公击掌道：“明锦，凤琛，出列！”

　　我回过神，看着那一青一白走出的两道身影，再次眩晕了，不是吧，明锦该有十六岁了吧，以大欺小？

　　那二人已相互抱拳，步入场地中央，身后一列人自动退开三步，唐公道：“今天过十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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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听说过考核输的一方要领杖刑，不过想那粉粉嫩嫩的屁股被杖刑几十下，我的心都要滴血。

　　“开始吧。”

　　唐公一声令下，那两道身影已经掠空而起。周围的人却司空见惯一般，没人露出诧异的表情。而那两道身影速度快到让人眼花。

　　翩跹衣角，草叶翻飞，几乎看不清打斗，只是不停看到两道影子跃起落下。

　　我慢慢挪到洛青青身边：“青青，这……”

　　洛青青一脸无奈，摇头。

　　我望向那道如同鬼魅一般的白色身影，也摇了摇头，然而就在我摇头的瞬间，斜刺里一道厌恶的目光向我射来，那空中正飞舞着的白衣似乎顿了顿，然后眼一眨，打斗又继续。

　　我眼又花了？

　　唐公一声指令打断我杂乱思绪：“最后三招！仔细了！”

　　我微怔，这都已经过了七招了？情况似乎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二人的速度都非常快，我屏息观望着。倏地，凤琛一个空翻，朝明锦脸上一个猛踢，明锦整个人向后翻去，我倒吸一口气，只见那原本还在疾速接招的清瘦身影鼻孔滑出一道猩红弧线，仰面倒下。

　　而那道看起来纤细稚嫩的白色身影，和着明丽的秋风疾速旋转着落在草地上，不惊草木，翩然化羽。

　　我也终于明白明锦的脸色为何一直那么难看。

　　掌声在周围响起的时候，唐公的声音很是平静：“凤琛胜。”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洛青青，她微笑着跟众人一起鼓掌，方知道我是会错了她的意思。

　　凤琛看着自己足尖，默默走回列队。雪白的衣摆一翻一翻的，我甚至可以到他那还未洗脱婴儿肥的稚气侧脸。

　　唐公道：“有长进，不过今日迟到，也下去领罚。”

　　…………

　　我坐在桌子边上一边喘气、一边灌茶，抬头看一眼荷花：“你说，慕容芷几岁？”

　　“慕容公子虽然入门早，却是比凤公子早一年生的，十四虚岁了吧。”

　　姐姐我期待看到的就算不是两个绝世帅哥，也至少是俩成年男人，现在是什么状况，啊？两个绝世小娃儿！就算在他们成年以前，我不会衰老，但是老天，我可不懂幼儿教育啊。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转过头：“……荷花，你清楚他俩只有十三四岁？”

　　“嗯。”

　　那你脸上那两坨红是啥情况？

　　凤琛住在朝雪园，那是整个容若山庄最西边的园子，也是最安静的一座园子。

　　关于凤琛，那卷纸上有说：未来的倚凤宫少宫主。关于倚凤宫，那卷纸上写得很清楚，天字一号邪教便是倚凤宫。

　　不过我问荷花，她却一脸莫名：“韦姑娘，倚凤宫自十年前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如今只是个不问江湖事的门派，你竟然知道！”

　　原来这时候倚凤宫还没开始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还没被扣上邪教的帽子。我无法说什么，但实在想不通凤琛为何会在十五年后变成那样一个杀人狂魔。至少现在，我看到的，还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儿。

　　十五年后，凤琛血洗容若山庄，这听来仿佛根本是另一个故事。将我送到这里的那黑衣人说过：凤琛会这么做，全是因为仇恨。而我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我考虑要不要私下先去找他套套近乎，但是当我真的走到朝雪园门口，立刻发现这种行为太落伍了。

　　原来找凤琛套近乎的人可以排两条街。朝雪园的门紧闭着，冰冷无情地将一大票小姑娘挡在门口……他还只有这么十四岁啊！十四岁！

　　跟荷花怏怏而归，快走到研园门口的时候，忽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什么神女！又不会变戏法的！庄主居然让她住研园！？”

　　我嘴角抽了一下，扶住墙根。

　　“就是啊！刚听说庄主让她住研园的时候我都傻眼了，研园空关了那么多年了，九夫人求过多少次了庄主都没应下来，这一回她就这么轻轻松松住进去了！”

　　“何止九夫人，凤公子也要过那间园子，刚来的时候就提过……谁？！”那两个小丫鬟走出来看到我，双腿一软，跪地高呼：“神女，啊，神女饶命！”

　　我刚想开口说什么，忽听见身后一阵更尖锐的高呼：“屁股烂了还这么嚣张！我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告诉你，你有种再下一次山，我让你从今以后就躺在床上喝药！”

　　这声音出自一个少女。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梳着马尾辫的漂亮小姑娘，跟凤琛一般大，长得超级芭比，眼睛倍儿圆，我却没在较武场见过她，估计不是那十七个弟子里的。

　　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

　　她就朝着一个很远的方向振臂高呼着，我认真地朝那里看了看，连个影子都没有。

　　不是吧。我们两个肯定有一个出现了幻觉……

　　喊着喊着，她就没力气了，喊的话开始变得重复，就那几句，嘴巴也耷拉下来，眼泪从漂亮的眼眶里掉下来，那叫一个揪心。

　　我终于忍不住，擦了擦她脸颊上的泪水：“妹妹，你没事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是不屑：“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我忍住给她一个毛栗子的冲动：“发生什么事了，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你以为你是谁……等等，你是我爹捡回来的那个女算命的？”

　　“……你爹是谁？”

　　“慕容风！”

　　那我什么时候又变成女算命的了？

　　“哎哟，是庄主的女儿啊，你叫什么呀？”

　　她上下看了看我，不耐烦道：“慕容芷！”

　　…………

　　…………

　　我看了她很久，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的情况下，开始怀疑她说的话的可信度？

　　“……你叫慕容芷？”可是慕容芷不是庄主的侄子么？什么时候成了亲闺女？

　　“我就是叫慕容芷啊！干嘛？”面前这漂亮芭比眼珠瞪得越来越大，古怪地看了我半晌，就好像受惊的人其实是她一样。

　　我也上下打量“她”，大概是小孩儿的语言能力有限，我有些糊涂了。真是天雷勾地火，怎么看怎么都是一货真价实的女娃，难道，慕容芷变性了？还是那纸卷上记错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笑。

　　我愣了愣，此时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女版慕容芷”身上，弯腰和蔼道：“你看什么呢？”

　　她特鄙视地扫了我一眼，再次高呼：“我告诉你，你少装了！你哪里是闭关养伤！我这就去告诉爹爹！！”

　　“你去告诉你爹爹你成日不依不饶跟着我么？”

　　凉风袭来。那凉风混着一股不知名的气息，像是夏日照在草木上，像是流水卷过花瓣，像是睫毛上的花粉，像是秋日让人眯眼的云层。

　　身后这轻飘飘的笑声二度传来，却仿佛离近了几倍距离，我猛地转头——看到一个大约十三四岁、一身乔木绿锦衣、头上一根柳叶白玉簪、笑容满面的少年。

　　“慕容芷你这混蛋！笑，有什么好笑的！”

　　我觉得我耳朵快被这丫头吒聋了，尴尬道：“你不就叫慕容芷么？”

　　“……”

　　漂亮小丫头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涨红了脸朝我就是一嗓子：“啊————！我刚才叫慕容芷，啊不，叫的是慕容芷，我的名字叫慕容芊！笨蛋————！”

　　我满脸黑线。什么叫放错重点……

　　不过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把目光投向了那正笑得欢的正版慕容芷身上。一种“得了吧我认命”的认知攻占了我的大脑。这厮真的就是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少年。

　　慕容芷脸上挂着敷衍无比的微笑，偏偏他自己屁股上还缠着一圈可笑的绷带。

　　老实说，来容若山庄半个月，听到慕容芷这个名字的频率绝对超过凤琛。凤琛孤僻神秘，慕容芷却是十个人聊天有八个在说他。

　　明锦口中那个容若山庄生活最骄奢的人，荷花口中那个“很好的人”——其实，就是一个长得跟姑娘一样好看、屁股上绑着厚厚绷带的小孩儿。

　　此时我以为小姑娘了慕容芷老底，他肯定是要发飙了。回头看看慕容芊，这傻丫头脸上遍布诡异的红霞……

　　再看看慕容芷，我心领神会。尽管年岁不大，这孩儿却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宛若一对滴溜溜的黑葡萄，睫毛纤长，远远看去真是……真是男生女相，瞅一眼边上大呼小叫的小美女，到底谁是豪放，谁是矜持？

　　他把手背到身后，轻轻一扯，接着，屁股上原本可笑的绷带刷的一下一圈一圈滑落下来，我被这个一般只有变态狂会做、相当震撼的动作吓到，结果那绷带几乎是同一时间和着风飘起来，洁白如练。

　　“你……”

　　慕容芊“你”字没完，那白练便崩成一根直线刷的朝这边飞来，贯穿了不知哪儿来的超大力道。

　　未及反应，绷带就十分不雅地缠上了慕容芊的脑袋和四肢，伴随着布料拉紧的声音，我身边一道人影飞了出去，这大约是眨眼间发生的事。

　　随即，我身旁的慕容芊已被卷到了慕容芷面前，扑倒在地。其状甚是不雅，无法直视。

　　“你——你，你松手！”空旷的场地上再度响起慕容芊冲破云霄的尖叫。

　　慕容芷果断松开手，蹙眉捂住了耳朵……

　　慕容芊倒在地上，吃了一脸土：“我要去禀告爹爹！”

　　我快步走上前扶起慕容芊，看了看她狼藉的样子，心里感叹这小孩力气真大，回头皱眉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能对女孩儿大打出手！”我将她抱起来，拍抚之，慕容芊越哭越大声。

　　慕容芷垂眸，原本注视着慕容芊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如练绑带在右手一下一下地飞卷。我猛地睁大眼睛，他不会要牵连我这无辜吧！

　　“那什么……今天的事就到这儿了！”我立刻大声道：“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作证！我作证！”

　　慕容芊听了我这句，似又有山崩地裂之势，我心中大呼不妙，正酝酿着下一句说什么之时，慕容芷忽然转了转手腕，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