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山庄》百子衿

20、第二十章 夜色混沌，

　　自第二天起，我走到哪儿，都有人和我不期而遇。我明白，我这是被监视了。

　　慕容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清楚，因此我必须找他问清楚。可是刚到海云厅门口，就有侍从拦住我。

　　“我要见庄主。”

　　“庄主出去了。”

　　一想到慕容风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不忍心揭穿，可也不甘心离去：“那我要见席昭。”

　　“席公子昨日回来就一直在处理事务，此刻不便见人……”

　　“韦晴，你跟我来。”侍从的话被人打断了。我一回头，正是席昭！

　　来到空旷无人的湖心亭，我也不想绕弯子：“席昭，为什么派人监视我？”

　　“得罪了。是庄主的吩咐。”

　　没想到他竟然实不相瞒，我呆了呆。席昭今年也得二十四岁了，已出落成芝兰玉树般的人，他负手立在亭子里，身上还是素雅的衣衫，却比从前老沉了不少。可是他既然说出了慕容风，我心下了然……他预料到我会来找他。

　　“你这样整天让人监视我，庄主到底出什么事了？”

　　“韦晴，我只想告诉你，庄主监视你，别无恶意。”

　　“别无恶意？庄主为什么闭关？”

　　席昭蹙眉：“不要胡言。庄主是离开山庄了。”

　　我细细打量席昭的神色，慢慢道：“庄主这么怕我离开，派你监视我，正是因为他不能像过去一样亲自监视我了。”

　　“韦晴！”

　　看着席昭神色异样，我想他一定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在这种时候被慕容风重用，他一定是深得信任的一个，我顺水推舟道：“你以为多年前庄主为何要收留我？你真以为我是神女？”

　　席昭不答。

　　“席昭，跟我去一趟研园吧。”

　　·

　　夜黑风起，席昭轻轻踩在树枝丫上，和我第一次溜进去时的表现一样：“韦晴，慕容不在，我们两个这样进去不妥。”

　　所以说错事做多了就习以为常。我已经完全没了这种包袱：“别管这些了，一会儿进去你就知道。”

　　我二人潜入研园，这次和前几次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进去之后我点了烛火，让周围一下子明亮起来。

　　“你干什么？”席昭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意思是：做贼还这么明目张胆？

　　“点灯啊。”

　　“点灯做什么？”

　　“你怕别人发现？”我笑了：“可别人早就发现我们了。”

　　席昭脸色一变。一个黑影从帘幕后走出来，足下如风，发丝掠过我的面颊，是熟悉的味道。伴随着这个身影的出现，是一道散漫的声音：“这么晚了，恕我招待不周啊。”

　　“姬师弟，你怎么也在？”席昭忽然轻咳了两声。

　　姬子御低着头笑。

　　我推开席昭走上前，环顾了下四周：“你在……这里闭关？”

　　席昭又咳了一声：“姬师弟……韦晴，别闹误会，回去吧。”

　　我看看不发一言只是笑的姬子御，以及神色复杂的席昭，有些没耐心了：“更深露重，我们何苦在这里浪费时间？”

　　说完这话，席昭就一脸尴尬，甚至双颊都泛起霞红，我左看看，右看看，没明白他脸红个啥？

　　姬子御慢悠悠道：“神女真是出言豪放。”

　　我才恍然大悟，唉呀妈！思想单纯如我也被带跑偏了，我感觉自己额头青筋都在跳：“你装什么装！你最会装了，慕容……”

　　我话未说完，帘幕后就身影疾闪，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口鼻，欺近的还有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一旁席昭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我说不出话，但是双手双脚都没被人挟制住，于是索性就伸手就摸向面前那张脸，试图撕下那伪装。

　　而手却又被面前人按住了：“我真是大意。”

　　席昭看到我的手，也蹙眉问道：“韦晴，你……”

　　这会儿我才明白，敢情席昭一进来就装咳嗽，就是暗示对面的“姬子御”不要暴露身份。可是……我快要窒息了。

　　“姬子御”即刻松手，又自耳际撕下了人皮面具。面前的人，发如流水，目似辰星，散漫又骄矜，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别来无恙？我若不拆穿，你还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慕容芷对我的讽刺仿若未闻，笑着问：“你不是说你不好意思再闯进来了么？”

　　“你不是也说慕容芷不会再回来了么？”

　　咳咳，席昭又开始咳嗽，我奇怪地看看他，却听他说道：“今晚的事，不可声张。”

　　“我才懒得声张。你们两个早就串通一气了，我若是声张，不是跟你们作对么？”

　　慕容芷道：“你说的没错。”

　　“……”

　　慕容芷面色平静，狭长双眼在烛火的掩映下一片漆黑。

　　席昭叹气，尴尬地看向别处：“……不是这个意思，韦晴，现在发生了一些事，你还是不要卷入为好。”

　　我转向慕容芷：“看来庄主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慕容芷看向我，漆黑的眼睛似有星辰：“我若知道，何必回来。”

　　他的话令我语塞。是啊，他刚告诉了我自己深藏于心底的往事。而我，却还想套他的话……想来这是在消耗我们之间仅存的一点信任。又或许，我们之间本没有信任。

　　我沉默了。这么长时间，我从发现“姬子遇”身上莫名的熟悉感，到怀疑他的身份。也许我早该认出眼前这个人是谁，而不是直到最近才选择面对。

　　但慕容芷掩藏身份待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烛火的微光，四下安静非常，也许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慕容芷……到底是为了什么回来？

　　他却一脸淡然地看了看窗外天色，：“韦晴，你跟不跟我走？”

　　我呆了呆。席昭面露诧异地看向我俩，一时不知道是我更意外，还是他更意外：“韦晴不能走。”

　　我想起庄主对席昭的嘱托，庄主为何一定要留下我？这个问题他也并不知道答案，可是慕容芷似乎没在意席昭的话，似还在等我回答。

　　席昭蹙眉，又重复了一遍：“慕容，韦晴不能离开容若山庄。”

　　慕容芷睨了他一眼，不发一言，而我真的犹豫了。良久，笑容逐渐从他脸上消失。我像是忽然被无形的大锤砸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跟你走！”

　　席昭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站到慕容芷身后：“席昭，我自有定夺。”

　　席昭已经拔剑，眉蹙得更紧：“若你们真的要如此，莫怪我动手！”

　　慕容芷忽然笑了，这从前小不点似的祖宗，如今高过我一个头，他在我身前，已完全挡住我的视野。他笑得一点都不敷衍：“席昭，我要带走的人，你拦得住么？”

　　我愣了愣。这时候做个保持沉默的缩头乌龟应是无奈之举。我看到席昭摇头，下一刻，他剑招已出！

　　并不宽敞的花厅里，两个人即刻缠斗一团。而此刻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别砸坏东西、别砸坏东西！席昭的剑势沉着大气，并不逼人，我想他此刻只想要按慕容风的嘱托留住人，并不想伤到昔日好友。

　　慕容芷更是手无寸铁，徒手与他过招。这厮将席昭逼向花厅的另一边，也许是不想伤及我。两个人衣袂翻飞，动作快到我根本看不清他俩的招式。片刻过去，果然不负我所望，帘幔、花瓶、桌上器物、摆设碎了一地。

　　我估摸着不消多久，这么大的动静就会引来人。席昭双眉拧成了麻花，他一定很矛盾，他也不想慕容芷被发现吧？

　　然而下一秒，长剑应声落地，断成两截。席昭看着地上，一脸愕然。慕容芷竟然折了他的剑！

　　“你竟向我拔剑。”

　　“慕容，今日我有命在身，不是与你为难。”

　　一人拔剑，一人断剑，我有点搞不明白到底谁才该去追究……但看这形势，席昭应该是拦不住了。

　　“席昭，后会有期。”我还在怔忡，慕容芷已抓起我的胳膊，将我带了出去。

　　夜色混沌，我二人在屋顶疾驰，掠过一道道高墙屋檐，耳边风声呼啸。我脑袋里全然是空白的，心中层层迷雾，我猜不透慕容芷在筹划什么。

　　风吹得我脑壳疼，终于恢复一点清醒，是看见庄子里有人举着火把，四处奔走。慕容芷拉着我忽然在一个屋檐停下，猛地站住我差点没摔下去，一下挂在他手臂上。

　　我往下一看，是海云厅。

　　“你不去看看他么？”我问。

　　慕容芷粲然一笑，我只感到足下再次腾空，我们又掠过了一道高墙。烈烈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慕容芷一个字都不提，就好似所有的往事也被这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