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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自然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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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慕容芷坐马车一路北上,他又戴上了姬子御的假面,这一路都无人认识他。说来也好笑,我到这么久才明白,姬子御这个身份是杜撰的,世上本无这个人。
越往北,天儿就越冷。两日后,下起了鹅毛大雪。马车时常陷入雪坑里,车夫在前面急得不可开交,我缩在柔软的毯子里逐渐感到昏沉。
也不知雪什么时候停的,我再度醒来时马车已到一间驿站。车夫老李去安顿马车,我跟着慕容芷上了楼。
这一进来,依旧有许多女子献上青睐的目光。慕容芷对这些事早就习以为常,可我还是颇为震惊……或者说十分不习惯。观言行举止,他早已洗脱了稚气和任性,虽然那股子散漫敷衍的味道还在,却早已不是少年的姿容神态了。
在这时候,我想到了凤琛。凤琛隐藏多年,一直和倚凤宫有着无法言说的来往,大家却到最后才发现,人心有多复杂,这般人我又了解多少呢?两根劲长的手指在桌前轻扣,将我的思绪拉回:“你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我自摸额头:“没有吧。”
慕容芷望着我若有所思,车夫老李的声音却从雅阁外面传来:“公子,都备好了。”
我奇怪:“都备好什么了?”
老李的脚步声远去,慕容芷道:“现在起你得和老李一样唤我公子。”
我蹙眉:“……我又不是你的丫鬟。”
慕容芷像是听到了多么有意思的事,笑得意味深长:“自然不是,但你是我的什么人呢?”
我瞪着他,不发一言。小二端着菜上来,一大堆碟子在面前排开。也不知是因为这话语,还是雅阁里的暖炉,竟让人有些氤氲迷糊。我摇摇头,无视面前人不怀好意的笑容,低头吃起菜来。
慕容芷则端起茶盏,看了看我:“你脸红了。”
“有么?”我猛然抬头,左看看,又看看,义正言辞地拒绝这等污蔑。
“我从来不说谎。”面前人优雅无比地喝着茶。
“……”我夹起一筷子杭椒牛肉扔他碗里,没好气道:“您老人家哪儿来的自信,是以为自己有多了解姑娘家?吃你的吧!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慕容芷收起笑容,顿了顿:“先回京,再去倚凤宫。”
我想起那晚尾随席昭目睹海云厅的那一幕,仿若有一盆冷水从头上泼下来,四肢百骸激灵了一下:“庄主给你写过信?”
“不错,你怎知?”
“我那个……偷听来的。”
慕容芷一边喝着茶一边笑了,唇角扬起极好看的弧度,我看着那笑容却尴尬万分:“笑什么,别笑了。”
他在笑,我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慕容风为何给他写信?多年的严厉教导下,掩藏更深的是保护。可是那一晚,我明明听到席昭说信被退回了。若这么说,他和慕容风的关系一定生了变故。可是……这似乎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我食不知味地吃完半碗饭,比在车上的时候头更晕了,索性回房休息。慕容芷不知去了哪里,醒来时,窗外天色已黑,风雪呼啸。车夫老李在门外轻叩:“韦姑娘,你起来了?”
我立刻去把门打开,迎他进来,只见他手中端着一碗姜茶。我问:“你家公子呢?”
“公子出去了,要晚些回来。”
“……嗯”我想了想:“以前在庄子里怎么没见过你?”
“老奴是公子在京城的家眷,从未来过长乐城。”老李解释着,又将姜茶朝我面前送了送:“韦姑娘,大雪天,你受了风寒,快喝了吧。”
这种时候的主仆,总是不同于一般的主仆。这个老李看来深得慕容芷的信任。我端过姜茶喝了一口,又问:“老李,此次回京是要去做什么?”
“老奴不知也不问公子的打算。”老李特别和蔼地笑了,又道:“不过姑娘放心,公子都已安排好,这一路定会保姑娘周全。”
我哈哈一笑,望向别处。这个老李,估计从他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我把姜茶一饮而尽,老李便出去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再也睡不着了。头还是十分晕,这驿站是石板地面,不比在容若山庄,此刻把手伸出被子都能立刻冻僵。此时此刻,我想着每每冬天的时候,荷花总会给我生好暖炉,让我不觉寒冷。这次与她不告而别,她一定会怪我吧。
可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必须选择的,等我回头再向她解释吧!
这么胡思乱想着,门外忽然有动静响声。我顾不得寒冷,披着被子来到门边,听见门外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公子,雪鸳求见。”
紧接着门被拉开,没有人说话,但我知道这个叫雪鸳的女子进了慕容芷的屋子。
这一路不断有生面孔出现,这却是我第一次产生了好奇,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趴到他们的屋门外,我却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以我这不懂武功的人弄出的动静,根本逃不过任何人的耳朵。
果然下一秒,门从里面拉开了。
迎面撞见的是一个娇弱美丽的姑娘,她蹙眉:“你为何在门口偷听?”
这种尴尬,一时让我不知该解释、还是逃跑。我感到自己的脸冻僵了,又将被子裹紧了一些。这一幕落入她眼里,一定是荒唐又搞笑……
却有一只手伸出来,将我拽了进去,雪鸳不得不让开。慕容芷关上门,又递给我一杯热茶:“这么晚了,你做什么?”
我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接过他递来的茶,却瞟见他袖口的血迹。我移开视线,问:“你又是做什么?”
一旁的雪鸳面色冷漠,显然不大欢迎我此时的出现。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位是?”
慕容芷无视了我的问题:“我送你回房躺着。”
我想我裹着被子的样子一定很煞风景,因为头晕,也不想拿谁开涮,遂特别顺从地点了点头。不料那叫雪鸳的女子忽然挡住门口,封住我的去路:“公子为何要带上她?”
她身形移动,带过一阵风,我汗毛竖起,寒意到达鼻间,一个喷嚏忍不住正好打在了她身上。登时,我尴尬万分:“真是……对不住啊。”
慕容芷一手揽上我的肩,似有灼灼的热度透过被子传来,他目色平静:“雪鸳,这不该是你过问的。”
雪鸳风度极好,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冷到骨子里:“公子此行多一个人,便多一个累赘。”
我只觉头痛得快要炸了,好像她说的话是从四面八方飘散而来的,雪鸳还要说话,慕容芷已将我送了出去,回到我屋子里,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受伤了?”
他垂眸看了看袖子:“本以为你看不见呢。”
我吃力地翻了个白眼:“这么大块血迹,你以为我瞎么……”
“无妨的。”他眸中浮起笑意,扶着我躺下后,又走到窗前将窗户合上。完成这些,他回到我的床边,一只修长的手覆上我的额,我吸吸鼻子,这寒夜里竟飘来一丝夏日草木的气息,比梦境还不真实,我不禁舒服地阖上眼,轻轻叹息。
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睛,就连慕容芷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也全无印象。
翌日,那个雪鸳就不见踪影了。我和慕容芷继续上路,车夫老李还换了辆新马车。
离京城越来越近,沿途也开始变的繁华。在驿站休息的时候,也时常会听到关于倚凤宫的传言。在某间茶馆里,我听闻了其中最骇人的两则消息:一是倚凤宫如今势力一天天壮大,似有在江湖站稳脚跟之势,许多名门正派也是敢怒不敢言。二是有倚凤宫的老宫人说,如今这位少宫主,还有一位同母异父的哥哥流落在外。
凤琛流落在外的哥哥,那不就是……我惊疑不定地去看慕容芷的神色,别说他戴了面具,就算脱下面具,此时他也一定是面无表情。
他看起来对倚凤宫的事漠不关心。可我知道这只是伪装罢了。想起那一晚雪鸳说的话,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此行似乎异常艰险。”
“怕么?”
“怕,我当然怕。我一届凡人,哪像你这样看淡生死……若有艰险,我何德何能保住自己小命?”
慕容芷看向我,唇边含笑:“谁说你会死?有我在呢。”
“……你若死了,我也活不了。”我想起高人的警告,出神道。
慕容芷的脸上却明显闪过错愕:“已到京城边界,今晚我们就不在驿站歇息了,老李会送你去我的别院,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告诉他即可。”
“不不,我病好了,你去哪儿,我便跟你一起。”
夜晚,我换上老李送来的夜行服,见慕容芷已是一身黑衣准备动身,顿觉不妙。他这是要去做贼么?
慕容芷蒙上面:“老李,你先去别院等我。”换上夜行衣,腰部、袖口、裤腿全部束起的他比平日更显身高腿长,乍一看去,我简直怀疑他这是要去杀人灭口……
雪鸳说我是个累赘,我终于知道她所言不假。我半点武功不会,慕容芷要带着我翻过那么多高墙、躲过那么多侍卫,的确危险重重。
最后,我二人站在了左相府里的一颗槐树上。
我第一次知道有人回自己家需要以做贼的方式,这简直匪夷所思。可是很快,我却发现了不对劲:“他们是不是软禁了什么人?”我用比蚊子叫更轻的声音,生怕被人发现、耽误了某些人办事。
慕容芷直视着前方重重把守的一座院子,不答话。
我陷入思考,过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左相软禁的……是你?”
难怪我们要深夜潜入,难怪在容若山庄他也要用假身份,原来是逃出来的……我忽然又想到先前慕容芷说的“亡命”二字,原来意有所指。
可是……这么多守卫,每日端茶送水,居然没有发现?莫非里面有个冒充的?
“你回来做什么?这不是自投罗网么?”此时此刻,我紧张得肩膀都在震,可慕容芷纹丝不动地观察着前方形势,似在等待时机。
他终于转过脸来,仅露在外的眼睛亮如星子:“我来取件东西。”
眼下最令人无语的要数今天这一身夜行服……虽未下雪,但周遭这皑皑的白色将一切覆盖,若我二人在雪中行走,那真是要多醒目有多醒目。
我小心翼翼站在湿滑的树干上,见慕容芷几个轻跃便躲过侍卫,快速闪入不远处的院子。虽然不知道他回来取什么,但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吧。
过了半刻钟的时间,只见侍卫忽然有异动,三三两两四散开,似乎是得了什么指令。我一颗心悬到嗓子眼,不禁抱紧树干,慕容芷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又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人回来,我开始冒汗。取个东西,这么费劲?
侍卫越来越多了,就如同离开容若山庄那一夜,纷纷举着火把似在找人。
我大惊失色,他是真的被发现了!
正急得寻找下策,肩膀忽被人揽住,我刚要惊呼有人已眼疾手快捂住我的嘴,熟悉的气息钻入鼻间,我听到慕容芷的声音:“该走了。”
我飞快抱住他的腰,像来时一样,我二人在墙垣边疾走,只觉慕容芷似乎有些吃力,身法不似来时那么敏捷,鼻间也充斥着一股血腥气。
心砰砰地跳,我什么也不问,但心中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最后在一处精致的宅子前停下,老李拉开门将我门迎进去。四下有了烛火,我这才发现慕容芷背上汩汩流淌的血。
老李脸色大变:“公子,你中了毒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