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山庄》百子衿

18、第十八章 这一天，是

　　那弟子似乎朝我隐藏的地方望了望，但是凤琛将我挡得严严实实。我心里略微讶异，其实也没什么，庄里人乱嚼舌我早就习惯，才没有功夫管他们说什么。

　　弟子又道：“师兄，庄主说按规矩若你赢了他，他可以允诺你一件事。”

　　“是么？”凤琛微微惊讶的一声回应令我浑身战栗，慕容风什么意思？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他的白衣不断拂过我的手背，如果说刚才我还在担心慕容风，此刻则不得不想这老狐狸又是要干什么？

　　等那弟子一走远，我立刻钻出来堵住他，低声道：“你还是别去了，你看，周围那么多居心叵测的人，别去了！”

　　以前觉得慕容风不简单，他如今高风亮节，对弟子这般慷慨大度，凤琛不知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

　　凤琛垂眸看了看：“我也居心叵测，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你——”

　　“你看那边。”

　　当我是傻子，这么过时的把戏还拿来唬弄我，我扯动了一下嘴角。

　　“让你看那边，那一群人是不会放过你了，还不走？”

　　我才明白过来他不是在转移我注意，转头一看，果然看到陆锦常、洛青青一席人的目光正锁定着我，立刻一头冷汗。凤琛明天就走了，我可走不了，以后面对这一张张臭脸日子岂不会很糟糕？

　　正走神的功夫，身旁人影疾闪，白影一眨眼就移形换位到了武场中央。我心里咯噔一下，如雷鼓声已响起。

　　慕容风虽然年过半百，但因为习武的关系身型挺拔，跟这位素以美型著称的弟子站一块儿丝毫没被抢了风头。随着一声锣响，“切磋”也正式开始。

　　凤琛持剑，慕容风持长枪，两人缓缓靠近，像寻常师徒那样，师傅近身向弟子演示，但是场中估计没有人会这样觉得。因为高人那卷纸上并没有提过慕容风，我一时觉得也可能是我多想。甩了甩头，继续盯着场上二人交手。

　　蓦地，一个人拍了拍我，我顿觉脖颈酸麻，扭过头，看到是许久没打照面的明锦，不由得愣住了，他冲我笑笑：“韦晴，借一步说话。”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等等再说，这边先看完。”

　　他附上我耳边低声道：“趁凤琛没回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怔了怔，场子上一分一秒都不容忽视，我一时有些为难：“你，要不就在这说。”

　　周围吵吵嚷嚷，他盯了我一会儿，看得我心里发麻，然后就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呵，你看那台上，凤琛有哪一招是在容若山庄学的？”

　　无比戏谑的一句话，我抬头望去，我又何尝没有发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对明锦这个人没好感，以前慕容芷不待见他，他也处处针对，足见此人心胸狭隘，他此刻说这些话必然也是别有用心的。

　　却见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我胸口上，我一阵恶寒，连忙捂胸：“你——”

　　“你脖子里挂的东西是什么？”

　　我微愕：“玉佩啊。你看什么？”

　　他笑了开来：“你知道你脖子里这块玉的原主人是谁么？这其实跟凤琛有些渊源。”

　　我自然早就知道这是凤飞天的遗物!

　　明锦有意无意地回头望向洛青青那群人，他们这时候已经没人注意我，只管警惕地盯着台上了。过了一会儿，明锦又叹了口气：“再告诉你一个事，是京城里的传言，我听来的。”

　　“什么？”

　　“当年左相大人和庄主同爱慕凤飞天，结果凤宫主选择了左相，可惜凤宫主性子烈，又太胡来，最终没能入得左相府。不过她断气的那一刻，据说是在容若山庄里。”

　　他说完这一句，台上传来沉闷的倒地声，我也是只来得及回头去看，烈日照得人几乎眼冒金星，一堆人围了上去。凤琛站在风中衣袂飞扬，再没有哪个时刻比这一刻更震撼人心，因为慕容风就倒在他脚下。

　　因为四周立刻蜂拥而至了一大圈人，我无法，凤琛表情严肃，有一些弟子开始大呼小叫，左右都是“忤逆师门”的话，不远处洛青青等人已离席。

　　而我视野能触及的只有慕容风倒在地上。

　　乔爷走出来的时候，众人也没反应过来什么，只见他抬高手道：“庄主之前说了，若是凤儿能赢便会允诺他一件事，庄主必不会食言。”

　　诡异的是慕容风就这么被一群人簇拥着站了起来，众人又是一片惊呼，而我下意识地朝凤琛望去，他站在武场中央单手提着剑，没有上前去向师傅告罪，也没有去查探师傅的伤势，而这一幕大概早已被众人看在眼里。

　　这时，慕容风忽然推开了一旁的搀扶，笑道：“好好！真正是不辱师门！”

　　我怔住。众人大多不确定地左顾右顾，不明庄主话中所指，一时四下无声。

　　凤琛一直没说话，任四面八方而来的眼刀在身上梭巡，仿佛完全没有感觉。我发自内心替他捏一把汗，一边紧张无比地看着台上。

　　凤琛这才缓缓抱拳：“庄主。”

　　一边早有人高声吆喝起来：“庄主您见识广博，一言九鼎，一定看得出这个登徒子使的是哪门功夫吧！真是师门不幸哪！”

　　在场的有两个人无动于衷，一个是凤琛，还有一个则是慕容风。慕容风淡定得出乎我意料，甚至还微不可查地扫了那高声吆喝的弟子一眼，摆手道：“凤儿，今日见你武艺精进我很高兴，不管旁人怎么说，你都没有辱没师门！”

　　阳光在我眼前一晃，凤琛嘴角轻蔑的笑容像利刃一样刺入视野。

　　洛青青那边要不是被席昭狠狠拉着，恐怕早冲上去跟凤琛拼命了。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忽然发现那边厢不见姬子御的踪影，心中不由得微愕，但注意力很快又被场中央的人拉回。

　　因为场面混乱，乔爷身边的下人七手八脚地将慕容风扶下去。这也就是短短一盏茶间的事。

　　而庄主和乔爷一走，人群中立刻失控，有人毫不畏惧地走上武场中央去，指着凤琛鼻子骂道：“凤琛，你给我趁早走人！我容若山庄不留你这种人渣，看你这副阴寒入体、疯魔成活的样子，赶快给我滚蛋！”

　　说完，这弟子就用一种憎恶的眼神将凤琛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得到的回复是极轻的一瞥，或者说是一睨。而我见状，强撑道：“庄主已有定夺，我奉劝各位不要妄言生事!”

　　没想那弟子飞快将矛头转向，我惊讶不已地看着他向我走来，并且指着我道：“哈！说得好韦晴，你这吃里扒外的，我看你也不要留在这容若山庄，跟这邪功入体的人渣一块儿走人算了！

　　虽然对这种瞎编排我早已经麻木，但听这些人这么说凤琛我就是火冒三丈。但远远站着的凤琛却恍若未闻，他轻抬了抬嘴角，武场中央的高台大约有一米五高，他从台上俯视着我，俨然已分不清那是不是笑意，就在我走神的片刻，他已掠下了台去。

　　这一天，是凤琛待在容若山庄的最后一天。

　　外面传言倚凤宫重出江湖那都是一两年的事情了，我心中自嘲，他若不是策划已久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过，凤琛没有向慕容风要这个允诺，他闲庭信步到庄子门口，身后大批众人一路指责咒骂，我倒没觉得那有丝毫伤及他白衣胜雪的风姿，但庄门口恭候已久的倚凤宫仆从阵仗却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数月前在长乐城街头所见，红衣似火，仙驾凌空，哪知这仙人列队来接的人会是凤琛。

　　有一个蒙面的红衣女子走上前，用一种无比恭敬的口气对凤琛道：“宫主。”

　　从那半透明红色面纱的边缘，我可以看到她长得吓死人的睫毛。过去这几年，我在容若山庄见过最美的姑娘大概就是洛青青了，但是跟眼前这个倚凤宫宫仆比起来洛青青似乎还不及她五成。凤琛跟她站一块儿，简直就是美得让人想要轻轻叹息。

　　我终究敌不过周围火辣辣的鄙视，没有上前去和凤琛道别，任凭他嘴角亦轻蔑亦惬意不明缘由不明真相的笑容穿越层层围观落在我身上，就好像电影镜头一样缓慢而令人费解。然而又只是一瞬间。

　　很快到了十月。

　　自凤琛离去之后，荷花有一次唉声叹气地冲我道：“韦姑娘，其实你要是能离开这地方就好了，有些事说也说不清，何必遭人白眼。凤公子一走，旁人多数觉得你是他留在这儿的眼线。”

　　“开玩笑，我现在不能走。”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男人嫁了？”

　　我立刻被呛到，干咳几声：“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啊，因为我我听说洛小姐也快走了，她这趟回夷山就要成亲了。”

　　“啊？”

　　“虽说洛小姐是一万个不愿意，但这种联姻的事她自己做不了主的。话说回来，这所有的弟子里如今碰到这种事能自己做主的恐怕就只有凤公子了……”

　　因为他无父无母现在又当上倚凤宫老大了么？

　　心里吃惊不小，不过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荷花，你知道凤飞天当年为什么没嫁入左相府吗？”

　　“韦姑娘，你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有点好奇凤琛的身世。”

　　“凤公子来这里的时候还不知事，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娘亲的样子。”

　　“那他的爹呢？”

　　“凤公子没有爹啊。”

　　我压低声音问：“就没人说左相是他爹吗？”

　　荷花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天啊，这怎么可能！凤飞天生前跟左相跟仇人似的，你若这么猜也太离谱了！”

　　想起明锦那天附在我耳边说的话，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不是倾慕左相么？”

　　“……这个，凤飞天非等闲女子，那时候名声不太好，左相……左相也不是一般人。”

　　“名声不好？”

　　荷花拿起一个绣绷，转移了话题道：“韦姑娘到时就送洛小姐这块鸳鸯手帕吧。”

　　谣言如杂草，外面竟传慕容风被自己弟子打出内伤卧床不起，我是有些日子没见他，但那分明是因为他跟乔爷一起出去办事了!

　　照那天的状况，我绝对相信慕容风是料到结果的，但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允诺凤琛一个要求呢？

　　若明锦那天所说也是真的：当年凤飞天喜欢的是左相却最终没入得相府，最终咽气是在容若山庄里……那我不得不说，这凤飞天跟慕容风的关系也太不正常。

　　依然没有慕容芷的消息。他因丧母回京，一定焦头烂额。随着日子的消磨，当初对他那种愧疚感也与日俱增，心想只要他不回来，躲过这些也并非坏事。

　　这天晚上风大，我半夜醒来，想让荷花给我添一床被子，但是叫了几声无人应答，于是只好自己睡眼惺忪地下了床。

　　到了门口又唤了几声，依然无人应答。我不禁有些莫名，顺着石阶亭廊一路走到花园，居然看到这丫蹲在树丛旁鬼鬼祟祟不知在作甚。

　　刚想开口唤她，树影下另两道身影却吸引了我的注意。额，荷花这丫头居然跟我一样爱偷窥。

　　我早已偷窥成瘾，下意识地就躲到了另一处树丛后……那树影下站的人正是席昭，所以我顿时不觉得荷花蹲这偷看有什么不对。只是那另一道身影是谁呢？

　　正奇怪着，那人已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清丽的身影让我一阵无语。居然是连日来恨不得将我赶出容若山庄而后快的洛青青。

　　我怔住了。

　　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贴墙站好，心知只要我一呼吸，席昭立刻就会发现我。

　　洛青青走上前，只手轻抚席昭的下巴，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

　　席昭别开了头。

　　我万般讶异地盯着前方这一幕，又忍不住瞥了一眼荷花那边的动静。这是什么情况？

　　“……我若离开容若山庄，姑母就会让我嫁人，只想你帮我这一次。”

　　“作为朋友我自然愿意帮你，只是我帮不上。”

　　“只要跟我姑母提亲。”

　　席昭蓦地看向她，惊愕之后，牵起了嘴角：“……别说笑了。”

　　“你以前——”

　　“青青，你心仪之人就在这庄子里，这些话你何苦对我说？”

　　我愣了愣，只听洛青青恨恨道：“这么说你不能帮我了。”

　　树丛飒飒响动，而我彻底不明白他俩说的话了。

　　我适时地发现果然所有的偷窥都会在高手面前露馅儿，不过席昭比较儒雅，转头朝这边道：“不要躲在暗处，出来。”

　　我当然不会出来。见荷花从树丛里走出去我暗吐一口气。幸亏荷花也在，让他们发现不了我。

　　洛青青的声音响起来：“怎么是你？韦晴让你来的？”

　　“席公子——”

　　这一声颤颤巍巍的轻唤真是让我心里百转千回，洛青青当然不知道荷花对席昭那点心思，此刻这场景有多奥妙估计只有我能领会。

　　一时脑中充斥的既有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又有刚才席昭和洛青青的对话，我竟连身边何时又出现了一个人也完全没有感觉。

　　此人身手太快，一手握住我的手腕，一手揽住我的腰将我从树丛中拔起，来不及思考，双足已飞离地面，跃上黑漆漆的屋檐。

　　当我从怔忡中惊醒，声音却完全被风吹乱连自己都听不见，直到他拉着我在一个没挂纸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屋檐上停下来，我才问了句：“姬子御，你怎么会在？”

　　未免太热闹了一点居然有三个人在偷窥？

　　脚下倾斜的瓦片很滑，可是这厮站如松纹丝没有动，我有些害怕，伸手捉着他的袖口，手指发颤，他手腕一转，反握住我。

　　但那只手捉得我很痛。

　　这还是自那诡异的一晚他诡异的警告之后，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出现。月光完全被屋后那颗高大的槐树遮去，四周寂静得只听见夜莺的鸣叫。而以现在沉默的状况看，我完全不知要怎么离开这么高的屋檐。

　　姬子御走近了一点，我听见他脚下瓦片细碎的响动，我看了看离得很远的地面，双腿忍不住发软，面上的平静也露出破绽。

　　只是，夜风中一股熟悉的气息再次飘进呼吸。

　　我困惑地抬头望了一眼姬子御，哆嗦着道：“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做什么？”

　　“难道你想被被席昭揪出去？”

　　“我怕高……我想下去。”

　　话一说完，他就揽着我跃下了屋檐，这一跳下去我黑线满头，原来是到了研园。

　　但是……他带我来研园干什么？

　　见他熟门熟路地开门、进屋、落座，对屋里那金山玉窟一般的摆设见怪不怪时，我愣了。视线落在那个高挑的背影上，夜行衣，流水般的发，利落身线，头上一根木簪。

　　那个身影转过头：“看什么？”

　　“姬子御，你……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端起案上的茶一饮而下：“慌不择路，不做什么。”

　　我上前将他向外拉：“你知道这是谁的地方，走走走，快出去。”

　　他抓住我的手：“无妨，他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