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山庄》百子衿

17、第十七章 他若无其事

　　夜风刮过脸庞，像一把把开过刃的小刀，视野经过的地方是亭廊水榭，高垣危阁。我却忽然觉得这些美景都仿佛泡影，我好像对一切都太后知后觉……也许我无论做什么，都是螳臂当车。

　　眼角瞥见一个熟悉身影。我抬眸，见那身影似飞鸿，翩然落在远处的桥上。而紧随其后的也是一道同样翩跹的身影。

　　“你为何不告诉我们，即使你不告诉所有人，你也可以告诉我！”居然是洛青青，她气喘吁吁地追至桥头，头发被夜风吹散，在风中胡乱地飞舞。

　　我有些惊讶。而最让我惊讶的是她此刻面对的人。印象中让她这么不顾形象追赶过的人只有慕容芷，而现在情况则有些不一样。

　　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姬子御立于桥头，我不知这白天还剑拔弩张的两人怎会在大半夜来此会面。

　　姬子御道：“别再跟着我了。”这话语真是有些耳熟……

　　洛青青刻意压低的声音此时有些失控，我听得也就更加清晰：“你都看到了，倚凤宫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不太明白地望向那二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而更想不明白的是洛青青对姬子御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突然想到今天在山下看到的那一幕，以及在上山时遇到凤琛……这一切都刚巧吻合了。

　　大概是夜晚寒冷的关系，洛青青脸上多了些许孤单无助，竟显得楚楚可人：“倘若……倘若真是那样的话，你还会不会回来？”

　　我怔了怔。她的样子，几乎是泫然欲泣。

　　“我也不知道。”姬子御踩在桥墩上，长发被风鼓起来，水银一般的光。桥下的河水反射着一种深邃的蓝色，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环绕着月光的侧影，竟是十分美丽的。

　　“那，等你决定了以后……”

　　“谁？”

　　四面八方的风袭来，他突然转向我藏身的方向，几乎没有四顾就疾身朝我奔来，我一边感叹这速度，一边在风中连连后退。

　　只才几步的功夫姬子御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擒住了我，沉默之后，他松开了我的衣领，轻笑：“神女偷听我们说话？”

　　“……我哪里有这功夫。只是正巧路过。”说出这种理由实际我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脚步声响起，身后洛青青也跟了过来，见是我，秀眉立刻竖起：“韦晴，这么晚了还不睡？”自上次较武场之事后，她开始唤我全名，我俩之间已是生分了不少。

　　我看看二人：“哈，彼此彼此。”却没想到说完这句，洛青青脸上迅速飞起了红霞，我怔忡地抬头看着她，又瞥了眼姬子御……世界真奇妙。

　　“韦晴，刚才见凤琛背你上山的，你们今天又下山去哪儿了？”洛青青清清嗓子，忽然转移了话题。

　　这话题我真是不想接……却见姬子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来由地就缩了一下肩膀：“我们上山的时候正巧遇见罢了。”

　　洛青青冷嗤：“你正巧偷听我们说话，又正巧遇见凤琛，果然是神女。”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已经将我划分到不可信人群了，罢了，多说无益，我只好也学着转移话题：“对了，慕容什么时候回来？”

　　“神女惦记的人还真多。”洛青青没回话，姬子御倒是转向了我。他抚了抚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轻飘飘道。

　　“我不过是想解释一些误会。”

　　“什么误会？”

　　“我何必与你说？”

　　姬子御看着我，眼底似有深潭。洛青青却忽然冲到我面前，举起剑鞘：“你当我们是傻子么？”

　　我惊疑莫名地望着她，以及那柄剑。说话就说话，但拿剑架到我脖子上……真是令人招架不住……她怒瞪着我，又转脸望向一旁的姬子御，好长时间不说话。我有些纳闷。却听她又冷冷道：“你以为凤琛真是什么好人么？”

　　“什么意思？”

　　“纵是他从未伤过你，你又可知他背地对旁人做过什么事？”洛青青的语气颇为嘲讽：“你如此自欺欺人，不过是因为你相信他。”

　　我蹙眉辩驳：“他从没骗过我，我为何不信他？”

　　说完这话，洛青青再次冷笑了一声，而几步之外的姬子遇，脸色比这冷月还白。下一秒，他移形大法一般挪至我眼前。我吓得身形晃了下，好不容易站稳，随即挺直胸膛。

　　“子御，我们走吧。”洛青青劝阻道。

　　我心里虽然万般不满，但此时真是想拜谢这位女侠，走吧走吧，多说无益，我一点都不想再和你们解释。我见了慕容芷，自会向他解释！

　　一阵风从我脸上刮过，姬子御却对一旁的洛青青视若无睹，忽然道：“你对凤琛了解多少，又可知他将来的打算？”

　　手腕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我垂眸，发现姬子遇竟然抓住了我的手臂。鼻间飘过一股熟悉的味道……我抬起头，望着姬子御一张一合的嘴，怔住了。

　　“你若真信他，那就别试探他会不会杀你。”

　　他说完，咻咻两道身影就已从我眼前飞离。然后我听到荷花那个尖嗓门的叫唤：“韦姑娘，韦姑娘，你怎么这么慢！我都回来了你还在这儿！”

　　我终于一点一点倒下来：“……我左腿好痛。”

　　虽然这一夜撞到姬子御和洛青青实在匪夷所思，但很快更重大的事来临了。没过几天，整个长乐城就开始传播一则消息：倚凤宫少宫主正式接手宫内大小事务。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这说的人是凤琛。想想他也十七岁了，及了冠礼，在古时已算成年。但是很快我就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么说，凤琛要离开容若山庄了？

　　一连多日都没见到他人，我暗忖不妙，那夜洛青青说的话成真了？庄子里的气氛太古怪，乔爷如常教授弟子武功，慕容风时而露一下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的“大力丸毒”已解，不过腿扭伤以后就几乎无法出门。

　　但不知为何，越是这样的平静，我越是不安。

　　又快到中秋，我很难不去回想九年前那个中秋集会，很希望自己能再次得到高人指点。可是这个中秋再平淡不过，要说唯一有什么不同，就是凤琛的离开。

　　那也据说是这么多年以来，庄内女子最伤感的一天，中秋节弟子们本来就是要回家的，可是凤琛这一去可能就不回了。

　　毕竟是容若山庄最出色的弟子之一，慕容风用一种难言的深邃眼神看着这位爱徒，当时凤琛站在海云厅里，如数年前一样白衣胜雪，但除了慕容风以外，所有的旁观者都在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他。

　　那一天所有人都来齐了，我以为以凤琛的行事作风应该会辞了行就头也不回地离去，可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慕容风提了一个请求。而他的请求还是如此简单，跟师傅切磋武艺。

　　我扶上自己眩晕的额头，天地万物都在打转。

　　慕容风却笑得风轻云淡，凤琛静静回望着他，随即低头拱手。

　　一种难以言明的气息在空旷的大厅里散开。众人随慕容风来到较武场，室外明媚的阳光并不能吹散我心里的不安。

　　空旷的场地上，姬子御走出人群，多日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不少，远远望去，只见他正向武场中央款款走来。

　　慕容风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就挥手示意试炼开始。

　　“庄主，素闻如今凤师兄武艺是所有弟子中最高的，可否让我领教一番。”姬子御因为比凤琛后来，还要尊称一声“师兄”，其实他明明看上去要去凤琛大，此时我倒不是觉得别扭，而是在想他是不是脑壳坏了，前不久他才告诉我凤琛的武功足以杀人现在却来主动请命。莫非是疯了？

　　这时站在一堆人中的明锦插了句：“子御，今日我们就当观众吧！”

　　众人一笑。

　　凤琛远远看向我，清冷遥远的目光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晃了晃脑袋，努力挤开人群朝他那个方向走去，脚步竟然有些虚浮。

　　然而我才走到他面前，他就装作不经意地和身旁的弟子说话，那弟子见是凤琛和自己说话，受宠若惊得不行，立刻开始百般应承。

　　也有人注意到我，不过我来不及去想这些，伸手捉住凤琛的手臂。他一怔，回头看着我：“什么事？”

　　因为他如此平缓而生疏的口气，我当下就有些急，将他拉到墙边，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手里攒着的白袖子皱成一团，他却毫无介意，那暗纹在在烈日下反射着强光，我脑中便是短暂的空白。

　　他若无其事道：“回去吧，你身后有很多双眼睛。”

　　“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你先回答我。”

　　如他所言，四周一些发现我们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几乎将人灼痛，场中已有人问：“咦？凤师兄呢？”

　　幼年时那个白衣如雪的凤琛如今在庄子里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凤师兄，尽管他年纪也不大，但已绝非昔比。人们看他的目光也夹杂着许多情绪，艳羡的，警惕的，怀疑的，各种。

　　凤琛看了看我死抓着他衣袖不放的手，语气平静：“你现下最好别与我扯上关系，若不然我可不会对旁人做何解释。”

　　我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却是暗暗惊讶，原来在我眼里出尘脱俗的凤琛也是深谙庄里的一些事的。话是这么说，我却倔强地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他蹙了蹙眉：“放手。”

　　见他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没来由得就心里一阵发寒，仿佛我这失礼的“爪子”接下来会被他捏断，可是理智却不容我退缩，愣是挺直了腰杆和他对峙着。

　　同一时间，弟子吆喝的声音再度传来耳边：“凤师兄，原来你在这里！”

　　一只沁凉的手覆住我，凤琛就着我手上的力将我拉至后方，身体挡住我，朝那人道：“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