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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凤琛看了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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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转眼就到来。
京城里传讯,左相夫人在半月前身染重疾,不治身亡。慕容芷回了京城,他是一袭白衣离开的,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穿白衣,却是一身孝服。慕容风一直没有露面,庄子里除了微妙的格局,就是古怪的平静。
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庄里知道这件事内情的人少之又少,大家只当凤琛病好了,风水轮流转,排行榜变更、较武场易了主而已。
我不知道这样的平静可以持续多久。但我彻底被两边那些知道真相的人孤立。
陆锦常几乎见了我就要挖苦讽刺奚落一番,闻宇那个笑里藏刀的也不阻拦,于是我很荣幸地成为容若山庄里人际关系最紧张的人。也是被闲话最多的人。
听得最离谱的一句,莫过于:啧啧,韦晴真不知耻,居然脚踩两只船!
这句话有多匪夷所思,估计只有我一个人能体会。
依稀记得慕容芷走的时候,从头至尾未看我一眼,那张脸比凤琛“养病”的时候还要白,骨骼消瘦,遥远得就像所有那些贵族人家的公子哥。
凤琛已经连续两个月蝉联排行榜第一,慕容芷因不在庄内,退出了排行之争。这张榜呈现出九年来都未有过的局面。
凤琛接手较武场以后,那里撤除了各种霸道不平等的出入限制,朝雪园门口呈现一片盛景,比任何时候都要人多。凤琛的送客态度亘古不变。
又是半个月过去,慕容风终于回庄。并且,他带回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的出现改变了我的生活,一个是乔爷,另一个是姬子御。前一个是慕容风找来顶替唐公位置的人,后一个是他新收的徒弟。
乔爷脾气有点阴鸷,不爱说话,但武功比起过去的唐公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是个隐世高人,游际江湖的时候被慕容风挖掘。
至于姬子御这个人,则真的是我见过慕容风收过所有高徒中最烂的一个!
他该和凤琛慕容芷差不多年纪,从京城而来,长了一副不错的身材和脸蛋,除此以外,整个人完完全全是一副浪荡花花公子的模样。
我和这样的人本不会有任何的交集,如果不是我在错的时间出现在错的地方的话。但,事实就是这样说巧不巧,我在某一天夜晚遭遇了姬子御的偷袭。
他会偷袭我是因为,意外。
姬子御从房檐上跳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亭廊里,我只记得一个人将我压趴在地,一手捂住了我的嘴……
但这件事我以为过去就过去了,那天夜晚我只说了句:姬子御,你起开。
他麻利地跳了起来,身影疾闪,扬长而去。
之后,我才想起一个问题:他这么晚是做贼么?我甚至忘了喊人,让他交代一下大半夜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与此同时,庄子里有些风言风语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传得离谱,例如:韦晴是天上掉下来的神女,消失了九年,回来后竟容颜不老,而且,她还脚踩两只船……
众弟子都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角落,那些闲言碎语、异样的目光,我都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几步外一个高高的身影向我走来,靠近了之后,我看见一双清澈如湖水般的眼睛。
“明锦师兄。”姬子遇对我身后的人道。
好好好,原来是我挡了人家道,人家是在和我后面的人说话,这尴尬的……我闪到一旁。可是姬子遇嘴角弯着,若无其事地又朝我瞥过一眼。风拂过,他及腰的长发被卷起。
我愣了愣。天气炎热,我额头上渗出汗,迅速抬起袖子擦去。
本以为慕容芷是回京为母亲奔丧,据说在那次笔试后,他受了伤,回京同时是去养伤。
心底忽然觉得有些发揪。不知道那一次和凤琛交手后,他究竟伤势如何?我没有看到他们打斗的过程,所有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而且,他那么急着就去了京城。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伤是不是好了?木夫人的死,他是不是会很难过?
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这样突然地就死了。西有木丽雪,东有凤飞天,如今,两位绝代佳人均已香消玉殒。
荷花见我在写信,问我是给谁写,我说给左相府,她无比诧异:“韦姑娘,你是要给慕容公子写信吗?他现在不在左相府。”
我怔住:“不在左相府?他不是回京了吗?”
“你不知道么?慕容公子自成年后,在京城就有自己的别院了。”
哦……我都忘了,他如今都成年了。怎么在我眼中,他还是个小孩子……如今有自己的宅第也不稀奇,唉,罢了罢了……
有件事还是要跟他解释一下,于是提笔给他写信。信在第二天就让荷花寄出去。
翌日,我跟荷花下了趟山,一是送信,二是去集市上逛了一圈,最后还去了满月楼,尽管这些菜色与往日一样精致,我却觉得食之无味。
正待返回之时,大街上忽然传来惊叫,荷花拉着我避到街边,就见远方隐隐约约行来一队人。
那一队人,大约十多个,不知为何让我突然想到了“虚无缥缈”这四个字。
衣着火红,轻纱飞舞,相当华丽的阵势。
那些人里有男有女,身姿优美,头上均戴着斗笠,斗笠下是纬纱,看不清面容。
在这么热的天气,我居然能感觉到丝丝凉意。
只是他们行进的速度太快,足不沾地一般从我面前走过去,或者说是飞过去。面颊上拂过一阵风,有些熟悉的味道,然后,就再也不见踪影。
人群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我怔怔望着那远行的一队人发呆。
“那是神仙吗?”
“神仙都没有那么美吧!”
“切!人家只是戴着斗笠,穿得好看了些,万一斗笠底下都是肥头大耳呢?”
“……”
荷花站在我身边也是一副呆滞的表情,她这种表情,只有每次凤琛从她面前走过时才会露出。
天色暗下来,我们打道回府。
走到山脚正要上山的时候,荷花不知怎么就开始肚子疼,我无措,只好背起她,一步一趋前行。
爬了大半个山腰,近乎筋疲力竭,荷花几次要自己下来我都没答应,额头前襟都是汗,我果然真的是在硬撑。
斜阳直落,山路越来越黑。
“韦姑娘,这山路很陡,你这样背着我反倒不安全,你还是让我下来吧!”
“韦姑娘,如今我都比你高一个头还多了,你当还是九年前呢!现在你这样背着我多累啊,还是让我自己走吧……”
“韦姑娘……”
“啊~~~~~~~”
一阵天旋地转,荷花的担忧终于付诸现实,我一个不稳,直直朝后倒去——
既恐惧又认命地闭眼身后数百级台阶,又陡又滑,今天必然要上演一幕粉碎性骨折……
耳边嗖嗖擦过风声,天边一轮残阳,横空却伸来一只手臂。
那斜阳恰巧没入最后一道山脉。
身体被带着一个纵跃,一个轻落,又站在了台阶上。
“你背着她做甚?”凤琛看了我一眼,将我二人扶稳。
我怔在原地。真是好险!
一旁的荷花立马爬过来,猛拍胸脯:“韦姑娘,要不是凤公子来得及时,我俩……哦不,你可就摔下山啦!哎呀真是太险了!”
我抬头瞥了眼正看着我,却一直清清冷冷的凤琛,他也正好下山回来?
“我没事我没事,凤,要不是你我真摔下去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啊。”
他忽然指了指我的脚踝:“你有没有崴了脚?”
嗳?未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试图挪动,一阵钻心的刺痛却蓦地从足部蔓延上来,我忍不住低呼出声,身体已被一双手臂接住。
那个痛啊……
额头上渗出汗,我轻轻抽着气,那双扶着我的手加重了力道。
“韦姑娘!你要不要紧?!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哇!”荷花从另一边扶住我。
凤琛叹了口气,忽然蹲下身:“天快黑了,我背你上去。”
眼下的状况,几分钟前还是我背着荷花,现在却是我被别人背着了。荷花跟在后面慢慢地走,一脸自责。
我不住地回头望她,她却朝我露出一个无比暧昧的笑。
凤琛的呼吸几不可闻,即便背着我在这陡峭的山路上拾级而上,也是健步如飞。
他足步很轻,仿佛在云上迈行,不知是动用了轻功还是别的什么。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鼻间飘来荡去的都是他头发上的香气,如丝锦缎般的长发,比儿时还要长,肩头的白衣是上乘的底纹刺绣,依旧精致华美。
荷花那厮越走越慢,没一会儿工夫竟被甩得老远。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凤,谢谢。”
人受伤的时候,总觉得救了自己的人就是英雄。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那我下场可就华丽了。
“怎么谢?”
“嗳?”怀疑自己听错地伸长脖子侧头看他,他目视着前方,没什么表情。我于是笑道:“我一会儿给你送燕窝!”
他睨了一下我这个方向,却不知有没有看见我:“往后少去较武场。”
听他此言,我怔了怔。
由于他脚程很快,没一会儿已经接近了山顶,身后的台阶仿佛有千级,迢迢无尽。而这个背着我的少年,让人摸不透,看不清。
我沉默片刻,终于问:“倚凤宫的人是来寻你的,是不是?”
凤琛的身体微微一滞。容若山庄的硕大牌匾已近在眼前,凤琛将我放下来,转过身就朝里走。我踏上前去拦住。他终于抬眸看我一眼,眼底深幽似潭,与越来越沉的天空溶于一色。
我努力平静着声音,但还是微微在颤抖:“凤,仇恨可以化解,你不能让自己深陷其中。”
他眸光一闪,直直盯着我。
漫天的星子都比不过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睛,流转,动人,却又透着无法形容的情绪。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白衣很快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