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山庄》百子衿

15、第十五章 “你果真是

　　我日日去朝雪园探望凤琛，这件事很快便在庄子里传开。我倒不在乎这个，如今我已经确信凤琛的病另有隐情。

　　我当初见他打坐，以为是疗伤或者调息，后来才渐渐明白，这更像是在练功。照他这“病史”来看，这门武功他已经练了有七八年。

　　我天天来看他的这段时间，他也从来没有懈怠过，甚至不惜冒着被我看穿的危险，我想，这门武功他已经练到了至关重要的时期。

　　朝雪园安静如昔，就这么屏息旁观了一个月，雪终于停了。

　　早上我才进门，就见侍女在给凤琛披上雪白斗篷，他目光幽幽地盯着窗外树上的残枝，有一种空白自眼底飘散开，我未曾见过。见我进来，他习惯性地斜起眼角看我。

　　“你要出门吗？”

　　他低头系上领口的绳子，动作优雅而迅速：“我今天下山。”

　　“那要不，我跟你一起？”

　　他并不答话，只是系完了领口的白绳子然后向我走来。

　　我怔怔看着面前这少年，清清冷冷，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却优美到了不可思议。

　　他就这样看了我很久，目光中有一丝我琢磨不透的东西，我还以为他会说什么，却见他忽然抬起手，在我头顶扫了一下，我怔忡了一下，一片残叶轻飘飘自我头顶落下来。

　　他盯着我，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以后不要再来朝雪园了。”

　　我愕然地看着他。

　　平静无比的口气，凤琛淡淡地将那片残叶捏在手心里，旁边的下人早已退出去。

　　“呵呵，你明明见了我会心情很好哪——”

　　他又不回答，展开手中已经化成粉末的残叶，然后低头望着我，湖水一般的声音：“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多管闲事。”

　　这一句说完，白影在我眼前倏地一晃就不见。甚至让我来不及思考。

　　我连着好几夜都没有睡踏实。三天以后，我终于再一次冲进了朝雪园，不过被门口的小厮们拦下了，我坚持，小厮摇头，最后身边路过几个下人，我听到他们轻声低喃：“原来传言是真的啊！”

　　“纵是神女美貌过人，又是不老之身，凤公子也不为所动啊!”

　　“见凤公子一直病怏怏的，难不成有什么隐疾？不便明说，这才将神女拒之门外？”
　　…………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些人一下子没了踪影。

　　这样的片段，在三天以后，五天以后，数天以后都再次发生，庄子里的闲言碎语已经铺天盖地了。

　　我闷在屋子里思考他那天说的话，直到头又开始发晕，我才想起忘了吃药。

　　荷花看着我吃药，支支吾吾地劝道：“韦姑娘，你不要难过了……”

　　我愣愣看了荷花半天，直到她又开口：“你看你为了凤公子都旧疾复发了，韦姑娘，闲话是小，身体要紧啊！”

　　她看我的眼神，同情中带着理解，理解中带着无奈。

　　天气开始回暖，桃枝发芽，我倒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早春，容若山庄居然能传出我跟凤琛的绯闻。

　　我的真实年纪如今和凤琛一般大，可我却是看着他长大的，我如何能有此念想？但在大家眼里我甚至还比他还小一岁，年纪相当，谣言言如杂草。

　　生活却平静得离谱，整一个月都没发生什么事，除了我偶尔去膳堂吃饭的时候会碰到洛青青、陆锦常这些人，他们会审慎地问起这个，一开始我还会尴尬，但后来渐渐就习惯了。

　　但有一次我在膳堂碰到了慕容芷，他一百年都不会来这个地方吃饭，那天却施施然地在我桌对面坐下来，我见他面无表情，于是打趣说你什么时候也屈尊来这种大饭堂用膳了？

　　他冷冷看着我，不答话。而这时慕容风的小厮唤了他一声，他站起来就走了。

　　我望着那个步履如风芝兰玉树般的绿色身影，一边腹诽，一边疑惑。

　　掐指算着日子，这已经是九年过去，而现在刚刚度完春节，这已经是整整十年。

　　也就是说，十五年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的时间。

　　又一个月过后，容若山庄月试的新排行榜出炉，前五分别是：凤琛，慕容芷，陆锦常，明锦，洛青青。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个午后，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冲到了较武场。

　　已经很久没有去那里，虽然慕容芷早就给了特许，但生活基本就是露园、朝雪园两点一线。

　　那天我在较武场见到多日未见的凤琛。依然白衣胜雪。自养病以来，他就从没有踏进过这里一步，他面前站着一堆人，脸上的表情有诧异，有惊喜，各色各样，很复杂。

　　而对我来说，则是恐慌。

　　凤琛整个人的气质再一次大变，两个月不见，他迎风站立的样子仿佛更让人移不开目光，漆黑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墨重彩的阴影，眼角没有斜起。神情清冷，却让人感觉妖娆。

　　那苍白的脸色却再也不会让你联想到病态，而是像远离阳光，来自极寒的地方。他没有再穿着厚重的雪白大氅，衣袂随着风翻飞，只是随意地负手站着，就俊俏得几乎要夺去人的呼吸。

　　周围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怔忡地望着他发呆。

　　这个排行榜第一的位置似乎一直以来就没有被撼动过，而今天，六年没有上过榜的凤琛取代了慕容芷。

　　较武场有个规矩，它属于排行榜上第一的人。所以当时当刻，很多人都迟疑了。慕容芷逆光而站，看不清表情，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开始解腰间的令牌，特干脆。

　　我飞快跑过去，站在凤琛面前，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凤，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眉轻蹙着，视线就是没往我脸上挪一寸。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很难过，鼻子酸胀，我再次张口，但还没发出声音就听到身后一个弟子的大喊：“凤琛，你到底在练什么邪功！？”

　　洛青青的尖叫声随之传来：“慕容！你怎么样？！”

　　我飞快回头，看到站得笔直神态悠闲的慕容芷，然后又转回来看向凤琛。

　　他身上彻骨的寒意仿佛可以在空气里蔓延，我站在他面前，没有任何身体接触，我却感觉皮肤表面一片冰凉。

　　凤琛睨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我从来没有练过邪功。”

　　这语气，还真是不折不扣。我抬头望向他，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一步，凤琛像是有感知般负手退了一步。我怔住。

　　与此同时，一根紫绳刷的缠住了我的手腕，然后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向后卷去，我看到凤琛的眉蹙起，一闪即逝。然后慕容芷已经将我拉至了身前。

　　也是这时我才发现，较武场上已经明显站成了两派。

　　慕容芷将手中的令牌凌空抛过去，凤琛扬手接住。

　　洛青青看看我，看看凤琛，最后冲着慕容芷大叫：“你疯了！？”

　　慕容芷迎上凤琛的视线，挑挑眉：“凤师弟的武功果然精进神速。”

　　“什么精进神速！他分明是练了邪功！慕容你不是没认出那招式吧？”

　　我呆呆地望向慕容芷，他神情淡淡的，一点受伤的痕迹也无，嘴角甚至还轻轻勾着。

　　想是凤琛刚和他打过一场，分出了胜负。

　　“这么花哨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是庄子里学的！凤琛，你居然也走这样的邪门歪道，看你平时低调寡言，竟然这样败坏庄主的名声！”

　　凤琛睨了一眼那弟子，转眸对上了慕容芷，摆明是等他来收这个场。

　　可慕容芷只是垂眸把玩着手上的紫寒锁。好像那上面有他从来没留心过的花纹。

　　气氛微僵。

　　我一颗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席昭忽然道：“没根据的事，都不要胡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大家散了吧，庄主过几天就要回来了。”

　　周围的人嘘声一片，席昭开始赶人。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散开。

　　扭头朝凤琛的方向看去，那里已空空如也。

　　再回头，正对上慕容芷的视线，他没有说话，径直朝较武场外走去。

　　而除了那些走掉的人，剩下洛青青、席昭则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无心留意这些，追着慕容芷跑出去，他走得不快，我刚好拉住了他的衣摆，但是还未等他回过头，就有一个人挡在了我面前。

　　洛青青按住我的双肩，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道：“韦晴，我当你是朋友，没想到你竟这样帮着凤琛对付我们！”

　　我被这一句呛得哑口无言。

　　我怔忡片刻，顿觉她说的话不大对劲：“青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芷回过身，我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顿住。他抬手在自己嘴角抹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无事。”

　　洛青青不可思议地转头望着他：“慕容，刚才那场比试，他是策划好的——他们是策划好的！他差点杀——”

　　“不要口不择言！”席昭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厉声打断。

　　与此同时，我看到慕容芷嘴角渗出的血迹。

　　心里蓦地一惊。

　　他一只手若即若离地扫过那里，视线一直垂着，不看任何人，也不说话。血不断往外渗，被阳光照成殷红的颜色。

　　洛青青回身看着肃容的席昭：“我说错了吗？还是你眼拙了？”

　　“我刚才说过了，没根据的事，不要瞎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洛青青直接转向慕容芷，却在转头的瞬间眼睛瞪大：“你怎么了！慕容！”

　　慕容芷低头望着她，嘴角的血开始不断往外涌，开始只是些微，渐渐像抑制不住，从嘴角渗到领口，鲜红一片。

　　他表情有点奇怪，嘴唇惨白，我看着他额角的伤痕，以及从洛青青身上挪到我脸上的眼睛，头脑中一片空白，不由地抓住了他的手。

　　下一刻，一大口血就喷了出来。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我颤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有内伤？是凤打的吗？”

　　洛青青猛地拉开我：“你不要靠近他！！凤琛练的什么邪功，你不必再装傻！”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么阴寒的武功，都可以夺去慕容的性命，韦晴，这九年你到底去干了什么，你一回来，倚凤宫就重出江湖、凤琛就性情大变……”

　　“青青，你住口。”

　　我转头惊讶地看向席昭，他面色肃然，不带一丝其他的感情地制止洛青青说下去。

　　不过我很快清醒过来，莫非我一回来席昭就在怀疑我了？

　　之前倚凤宫重出江湖是他告诉我的，倚凤宫和容若山庄不和也是他透露给我的，这么说，他一直在试探我？那么我最近一直往朝雪园跑，刚才还出现在较武场，他们岂不是把我当成……

　　我立刻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席昭平静地打断我：“韦晴，今日不宜再说，都散了吧。”

　　我还来不及反驳，洛青青就把手中的剑架到了我的脖子上：“韦晴，我最讨厌被朋友出卖！”

　　盯着她泛红的眼眶，我一下子不知道再怎么解释。

　　那柄剑却被一颗石子打落。洛青青怔住了，但随即转身大喊：“慕容，我们都不知道韦晴到底从何而来，九年前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消失！当时我们的人把整个长乐城都翻了个遍，那天在塔楼下的人里除了我和席昭，就只有凤琛！凤琛邪功修成之前这最关键的一段时间她天天待在朝雪园，如果她不是为了凤琛才回来的，还能是为了什么——”

　　慕容芷向我看过来，我下意识地摇头：“不是，我跟倚凤宫一点关系都没有！”

　　慕容芷嘴角殷红，脸上却平淡如常，仿佛这件事根本和他无关。

　　席昭直接点了洛青青穴道，他回过头：“都散了吧。”说完，拉着洛青青向远处走去。

　　周围安静下来。我终于明白眼下的处境。

　　慕容芷却那样站着看了我很久，他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了凤琛想做的事？

　　“你果真是为了凤琛回来的么？”过了很久，听到的却是这么一句。我错愕地抬头。

　　我用力摆手：“不，我说了我和他没关系!”

　　“你是为了他回来的？”他声音淡淡的，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涸，前襟上已有数片鲜红。

　　“不是……不全是。”才说完我就想赏自己两个耳光。

　　慕容芷走近了一点，瞳孔清澈一如九年前时那个矜持又恶劣的少年。他忽然笑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要杀我的人不少，倚凤宫潜伏了这许多年，总有一日要站出来的。”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

　　我伸手拽他的衣袖：“慕……”

　　哪知九年前我至少可以拽住他，现在却直接被那闪电般的袖风逼得退开一步，我站立不稳地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