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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那少年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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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双眼。
面前齐刷刷一排人,每张脸都很熟悉,但是每张脸都让我不习惯。
“神女,你醒啦?”这称呼,我也很熟悉。
“韦姑娘——”是涕泪交加的荷花,不过那声音已经变得成熟了不少,我看到面前一张年轻甜美的脸,根本不再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年约二十七八,笑容如春风佛面。
我还是能把他认出来,是席昭。
他站在床头,旁边是坐着的荷花,再然后是一些小厮和丫鬟,屋子里生着暖炉,窗外阳光投进来,映着苍白的雪地,白皑皑一片。
“韦姑娘果然是神女,容颜居然无任何改变!”荷花突然握住我的手说道。
我看着自己的手,居然能被荷花一把握住,非常傻眼。再看手臂,依然是十五六岁时的粗细。
“小晴,数年不见,你去了哪里?”
我转头看席昭,一脸不可置信。九年,真的是九年,那高人真的把我送到了九年之后!
这时一个小厮走进来:“韦姑娘,庄主在海云厅等你。”
仿佛是时间倒回,这一幕幕都曾经发生过,现在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个黑衣高人只是一抬手的工夫,他们已经匆匆走过了九年。在我看起来,这些人就像一夜长大。
我是在容若山庄门口被发现的,那时我躺在雪地里,神态安详,当然也不是尸体。因为我仍然穿着容若山庄的衣服,下人们就把我抬了进来,然后才发现我是什么人。
荷花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引着我朝海云厅走去。
我发现只有我很惊讶,周围人一点都不惊讶,更多的是惊喜。我还以为我不老的样子会吓到他们。
天上正在下着鹅毛大雪,积雪很厚,一踩就是一个深深的坑,我们走的巨慢无比。
席昭走在我左侧,用手扶着我,那感觉跟以前很不一样,他的手很大,很修长,也很有力,就像很多小说里典型的男主角一样。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优雅,但完全不再是那种少年的感觉,我下意识地去看荷花的脸,依然是绯红一片。
似乎有些事还是没有改变。
正聊着走着,庄门口两道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一紫一绿,紫色斗篷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青色斗篷的是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
雪太大了,实在看不清。
那少年走得飞快,流水般的发翻飞起来,侧影相当漂亮。
那女子跟在后面穷追,身上落满了雪,声音还特别大:“每次一见你就跑,不许跑!你以为我现在还追不上?!”
那少年似乎回头朝她笑了笑,转过头,脚步却更快,快到像是在施展乾坤大挪移,瞬间便卷出了庄门,门前空空如也。
那女子坚韧不拔地追了出去……
我转头看身旁的席昭,他面容平静。我一阵惊讶。
“席昭,我没看错吧,那是青青么?”
“是,”他点头,朝我淡淡一笑:“你都还认得。”
我傻了吧唧地看着他,彻底说不出一句话。
人,果然是会变成熟的。
尽管对我来说,他就好像是一夜之间变得成熟了。
我后悔几个小时前没有在登上塔楼之前对洛青青说点什么,现在不知道是她会后悔,还是我为她扼腕叹息。
走到海云厅前,脚已经冻得发麻。席昭说他先回去了,于是我跟荷花走了进去,进去的时候,一个人走出来,见了我,脚步停住。
我笑容很大:“凤,好久不见。”
颀长的身影伫立在我几步远外,四面八方吹来寒风,白色的衣角很快被风雪淋湿,然后溶于一色。
身后的小厮冻得手抖,却飞速替他披上白色斗篷,戴上连襟帽。
我才想起来他现在已经比我高出好多,我这种举动是在逗小孩,于是尴尬地转开脸:“哈,我去见庄主,回见。”
匆匆走过去。
然后就开始呼吸不畅,乖乖,荷花的预言提早实现了,我倒不是想说倾国倾城,但是刚才那少年,那不再是小天使的模样……真是让我震惊住了。
小时候半耷的眼睛不再半耷,倒是显出几分高傲冷漠,挺直的鼻子,双颊微微凹进去,花瓣一样的嘴唇仍然绷成一直线,轮廓依然很混血,气场依然冰冷,如同这个苍茫的下雪天。
我见到了慕容风,他头发白了一些,眉宇深邃,跟我聊了很多这九年之间的事,我听得没什么大感觉,大概还是因为这对我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没提唐公的死,但我依然能感觉的出一丝异样,这空旷的大厅里本来该站着三个人的,这会儿只有他和刘管家两个。
“你不在的这九年,容若山庄发生了很多事……刘宇,露园都收拾干净了吧?”
“是,庄主。”
“嗯,好,那韦晴,你先住露园吧。”
我怔了一下,那里不是席昭住的吗?难道要我们同居?
其实是我多想,荷花告诉我,席昭七年前就离开了容若山庄,露园早不住了。
我愣了愣,感觉她们现在和说话都是回忆式的口气,我忍不住又问:“研园呢?研园怎么样了?”
“研园现在是慕容公子住。”
“嗳?”我莫名:“他不是住寒沁园吗?”
“当年那场大火后,那里就空置了。”
“……荷花啊,你看雪太大了,屋子里好冷。”
“哦?那我再去加点碳。”
“行行,你跟我说,怎么回事?”
“九年前,你突然消失以后,等席公子他们从长乐城回来,刚想去禀报庄主,寒沁园已经着了火,那火烧得离谱了,寒沁园周围一片房子,一幢没波及,就寒沁园烧没了,慕容公子后来就搬去了研园。”
我满脸黑线。
“唉,容若山庄我看着最值钱的一座园子,烧得什么都不剩,不过现在好了,哪天韦姑娘去研园看看,一定很惊喜,那跟我们住的时候啊,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雪落得超级大,露园比研园大一点,因此更显得空旷寒冷,荷花升起一个暖炉,大致给我讲述了这九年之间一些事。
我离奇消失之后,慕容风派人去寻过我,不过杳无音讯,这之后的一两年,我很快被大家淡忘,一些弟子成年后陆续离开了容若山庄,慕容风又招募了新弟子。
荷花说的时候,我有点昏昏欲睡,直到她提起一件事,容若山庄与连教结盟,我怔了怔,想起白天看见的席昭,他之所以变得成熟,是因为现在已经开始掌管连教了?
九年前没有人真正把我当神女,但这次我回来仍然维持着十五岁的样子这件事,整个庄子里都传遍了,就连慕容风,看我的目光都变得不同。
我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忙问:“荷花,凤公子和慕容公子这些年怎么样?”
“慕容公子很好啊,庄主现在把较武场都交给他管了。”荷花顿了顿,忽然道:“不过凤公子这几年一直不太好。”
我刚啧啧了两声,立刻又不可置信地望着荷花,脑海中浮现起大雪中,那小厮飞速给凤琛披上白色大氅的情景。
“凤公子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像小时候了,看过许多大夫,都说是体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得六七年前,有一回慕容公子遭遇几个刺客,当时还是凤公子及时出现慕容公子才侥以无事,那时候他排行还一直是第二呢,现在连前五都进不去了……”
“荷花,慕容公子遇到过刺客?”
“对啊,当时慕容公子已经在研园住了快一年,有天突然就出现了几个刺客,慕容公子肋骨上被划了很长一道伤口,把庄主吓死了,还好有凤公子!”
炭炉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翌日。我站在朝雪园门口。
小厮愣了愣,立刻进去禀报,不一会儿我就见到了靠在榻子上,身上盖着素白被子,正闭目养神的凤琛。
在过去的三个月,哦不,对他来说是九年,我都没踏进过朝雪园一步。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跟寒沁园那种奢侈不同,这里几乎简约到了极致。
桌上没有瓷瓶、玉雕、屋子里没有熏香,甚至没有暖炉。这间暖阁一点都不暖,冷到让我手脚冰凉。
望了眼那靠在榻子上的人,忍不住蹙眉。我终于知道白天为什么会觉得他站在风雪里几乎与天地溶于一色,那是因为他脸色苍白。
凤琛从榻子上坐起来,平静望着我,我忙指着他:“你躺着,你躺着我们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表情不置可否。我坐过去立刻将他按倒,刚将他按倒,手又忙不迭地缩了回来,他不会将我手臂拗断吧……但是这一缩,我才发现一件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么凉?”体寒,难道就是作此解?
将被子一把拉到了他鼻子下,只留个鼻孔出气,凤琛居然没有将我敲昏,我一边吃惊,一边感叹这人真是会长大,然后老实地坐远一点。
“凤你究竟得了什么病?”
他即使躺在榻上,仍然斜起眼角看我,这一点倒是一点都没变。如今看来,这样子没有小时候那么Q,倒是越来越像纸卷上写的那股子妖冶。
“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我问。
“你的样子一点没变。”他垂眸看看我的手,淡道。
我哑然。很高兴他没忘记我。甚至有点惊喜,立刻微笑了起来:“你倒是变化很大!”
凤琛现在就如一只破茧的蝴蝶,神情中的那股子清冷的气息让我立刻想到了四个字——冰山美人。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虽然不知道他相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我特别喜欢这孩子现在的样子,小时候像个雪白粉团团,现在终于有了少年的样子,除了那种眼神似乎从小到大都未曾改变。
“凤,你长大了。”
他仿佛没听见般:“你为什么回来?”
顿了顿,我朝他笑:“那我告诉你为什么回来,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的眉梢慢慢挑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的身体怎么了?”
这个问题,我的确酝酿很久了。
他看向我,淡淡地转过身子,执起桌上的茶盏,眼底有淡淡笑意:“练功染上了体寒,不得而治。”
我惊得完全说不出话。
这种带着笑意的眼睛我一直以为就是慕容芷的专利,终于有一天在凤琛眼中看到的时候,居然有种看到昙花乍现的觉悟。
但,这种冷冷的笑意让我想打哆嗦。
心底的某一处忽然升起一股恐惧,也不知为何,看着面前的这少年,仅仅因为觉得他的脸越来越和一副我想象中的模样重叠起来,就会这么的恐惧。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但是依然微微戏谑地望着我。
怎么他没有想哭的样子。我看他这副样子却有点想哭呢……
我站起来:“唉,我这次回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办,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我走出了这间空旷寒冷的屋子,连头都不敢回。
铺天盖地的白色,我踩着深深的足印回去。
每一条路都被积雪覆盖,我在寒沁园门口停了停,那一片废墟早已被夷平,成为了一片空地,由于园子本来占地很大,因此这块空地就尤其的宽广。
远远的,也能看到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园子,黑白的屋檐,高过墙垣的桂树,不过只是惊鸿一瞥,就会觉得它变化很大,门前居然多了两尊石貔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