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明月》林予生

12、意外 长街的尽头

　　苏染没有接受过玄门的教导，柳氏也似乎没有将他接回去的意思。然而送来的一些衣物书籍中，也有一些与之相关的典籍。

　　他慌慌张张的冲到一个箱子前，将所有的书本都倒了出来。

　　抓起其中的一本书，还没有看几页，“咚咚咚”的敲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苏染没有理会，低着头迅速的在字里行间中寻找可以解释这个现象的答案。虽然他一目十行阅读速度极快，但由于惊吓过度，大脑根本无法正常的运转。一字一句从眼前飘过，却丝毫没有理解。

　　“冷静。”明白慌张对自己毫无帮助，苏染将指尖掐入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道：“冷静，苏染。那是婶婶不是么，无论变成什么样她都是婶婶。她不会害你的。”

　　几个深呼吸之后，苏染终于镇定了下来。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苏染屏住呼吸，悄悄地将门开了一个小缝。

　　还是徐夫人，不同的是，原本空白的脸上，多了一张嘴。

　　对方似乎没有等他开门的意思，敲门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苏染靠在门边，加快了阅读的速度。

　　“《神仙妖精人》，《凝神结丹心法口诀》，《异花仙草篆》这些显然都不对。”迅速地翻了几本，苏染的一颗心还是砰砰地跳着。

　　“《灵物志》？”苏染拿起了最后一本书，匆匆翻了几页，一张熟悉的图跳进了眼眶。“这是...双鱼珏？”图片上的玉佩，正是他今日所佩的玉饰。

　　“双鱼珏。质取昆仑山顶镜像之石，浮生万象皆可复制而生。所思所得一切皆为倒影。镜生者不可消，非以其本体去也。”

　　匆匆读完这段，苏染也无法完全理解，什么叫“所思所得一切皆为倒影？”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事当是与这块玉佩有关。

　　浮生万象皆可复制而生。也就是说，刚刚在门口敲门的并不是婶婶，而是双鱼珏做出来的复制品？那婶婶呢？婶婶会不会有危险？

　　这边飞速的整理思绪，苏染的手指触及到了散落在书本边的一颗小球。是了，这是玄门中人示警求救所用的信号旗。一般只为修仙之人所有，有些权贵人家为了以防万一，也会重金求得几枚。

　　苏染手边的这一枚亦是柳氏赠与他防身所用，若是遇见非人之物作乱，放出信号旗，即使苏氏离这里太远赶不到，附近的修士也会前来帮忙。

　　定了定心神，他掩着夜色走到门口，将那枚信号旗放了出去。而后迅速地跑向徐长兴夫妇的房间。

　　苏染绕开了正门，默默地躲在了房间另一侧的窗户下。他侧过耳朵，仔细地听着房间里的动静，确定没有任何异动后，用手指悄悄地捅破了窗户纸，想看看里面的状况。

　　只一眼，他就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叫出来。

　　屋子里站着约莫六七个“叔叔婶婶”。这些被复制出来的“叔叔婶婶”大多五官不齐。有的是只有一双眼睛，有的是只有一个鼻子，也有的拥有了上半张脸，但下半张脸还是空白的。

　　真正的徐长兴夫妇还躺在床上，似是还未醒来。不知是在睡觉还是陷入了昏迷，里面站着那么多“人”，他又不敢打草惊蛇贸然行动，只盼着在附近的修士赶来之前不要出什么岔子。

　　然而怕什么便来什么，徐夫人好像是渴了，闭着眼睛用手去探床头的茶杯。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屋内其中的一个“徐夫人”将茶杯挪开了，貌似不想让她喝到水。

　　苏染看得真切，一边飞快地回忆《灵物志》上的内容，一边暗暗希望婶婶不要睁眼，否则惊动了这满屋子的镜像人，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所思所得一切皆为倒影。”苏染的记忆力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将这句话反复念了几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思所得皆为倒影。也就是说这些镜像人并不是没有思维的，而是他们的思维会跟本体完全相反！例如刚刚婶婶要喝茶，镜像人便阻止她喝。

　　那边徐夫人摸不到水杯，转了个身放弃了。复又觉得实在渴的厉害，便睁开眼点了油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阵恐惧的尖叫划破了静谧的夜晚。徐夫人看着这满屋子的“自己”。如同被兜头的凉水从头泼到脚，整个身体都被冻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喘息着将身体往回缩。

　　见她尖叫退缩，其余的“徐夫人”大抵是很高兴的，有一张嘴的那位嘴角上翘，有一只眼睛的那位眼角弯弯。只是这微笑之相，竟是比面露凶相还要令人害怕。

　　“徐夫人们”伸出手去，要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尖叫。

　　徐长兴此刻也醒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放大的瞳孔中写满了恐惧。见他的夫人要被那些“夫人们”捂住嘴，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挡开那些人。

　　这样一来，被复制的“徐长兴”也开始动了。上去抓住了本体想要帮忙的双臂。心里的恐惧被无限的放大，看着满屋子缺少五官的自己，似乎比看见青面獠牙的厉鬼更为令人害怕。徐长兴脸色发白，一点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见此情形，苏染即使再理智也无法只在一旁等待救援了。即使知道自己无力对抗，还是冲了进去。

　　“染染？”已经被吓呆的两个人见到苏染来了，心里的恐惧竟是散了几分。

　　突然间，徐夫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捂着她嘴的手，嘶吼道：“快跑，染染。”

　　镜像人似乎明白了徐夫人的想法，竟是放开了她，向苏染扑了过去。不同于刚刚只捂嘴的行为，这些镜像人拿起了屋里的烛台剪刀等物品，毫不留情地向他刺去。

　　苏染一个翻滚，躲开了左边的攻击，那烛台堪堪擦着他的耳朵刺入了身旁的地缝中。右边的“徐长兴”见状顺势将苏染按在地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苏染反手握住掐住他的那双手，用力的想要掰开他。然而他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力气远远不及一个成年人。不一会儿脸上就因为缺氧涨的通红，渐渐的快要失去意识。

　　“放开他！”徐氏夫妇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或者说那些镜像人也的确都将注意力放在了苏染身上。眼见着苏染快要被掐死，两人一左一右扯住了“徐长兴”的腿。生生的将他从苏染身上拖了下来。三个人纠缠着翻滚到一旁，撞到了床梁，床头的油灯被震到了地上。

　　那油灯咕噜噜地滚落到帘幕旁，满满的灯油沿路流了一地，火苗沿着灯油瞬间燃了一圈，顺着窗子边的帘布蹭蹭地往上窜。屋子里霎时间亮如白昼。

　　翻滚过程中根本来来不及躲避，徐长兴的脑袋狠狠地撞到床脚，被磕得生疼，他伸手一摸，竟是撞出了血。眼前一黑，巨大的疼痛袭来，差一点昏死过去。但仍挣扎着站起来，望向了苏染的方向。

　　那边另外两个“徐长兴”没有注意他，仍然只是对苏染感兴趣。其中一个抓住了想要逃跑的苏染，将他的双臂反扣在身后，另一个蹲下身去想要捡起掉落在角落里的剪刀。

　　不知是否是错觉，徐长兴似乎看见那两个镜像人突然顿了一下，右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几丝血从额角流了下来。

　　苏染觉得身后反剪他的双手力量弱了不少，连忙挣脱了出来，抓起地上掉落的烛台反身刺入“徐长兴”的身体。

　　毫无反应。甚至连血都未渗出一滴。那镜像人却被此举激怒了。只有上半张脸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轻松地将烛台拔出，掷到了一旁的地上，又一次掐住了苏染。这次用了十足十的力气，苏染被掐着脖颈举起来，双脚慢慢离开了地面。他双脚乱蹬，动作却越来越慢，渐渐的快要动不了了。

　　徐长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什么。

　　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流，他看着同样流着血的几个“自己”。知道即使站起来也无法以一敌三，染染却快要被掐死了。他头脑一片空白，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迅速地抓起了滚到脚边的烛台，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苏染只觉得脖颈处一空，空气突然间涌入了肺腑。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然而火势确越来越大，慢慢爬上了房梁，木制的房屋结构本就极易着火，火舌已经舔上了横梁，空气中弥漫着黑色的烟雾，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掐着他的那个“徐长兴”突然瘫软在地上，手捂着胸口，蜷曲着身体。挣扎了几下，慢慢不动了。苏染无暇顾及这些，想要透过火光去寻找叔叔婶婶。

　　徐夫人之前撞到了床梁，此时还昏迷着未醒来。那些镜像人不知为何也瘫倒在地上，有一位还躺在了火苗中，然而那些火却对她造成不了伤害，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烧着。

　　苏染连忙爬过去，将徐夫人扶起来，用手掐了掐她的人中，连声道：“婶婶，快醒醒，婶婶。”

　　徐夫人应声醒来，看见苏染安然无恙，不觉长舒了一口气，她挤出了一丝笑容，抬手摸了摸苏染的脸，道：“太好了，染染你没事。没事就好。”

　　“嗯，我没事。婶婶你撑住，我们带上叔叔。火越来越大了，我们得赶快出去。”苏染焦急说，想要转身去找徐长兴。

　　然而那些复制的徐夫人也已经醒来，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动作迟缓地向二人的方向走来。

　　火势越烧越旺，不觉间淹没了整根横梁，隐隐间听见“咯吱咯吱”的响声。

　　“轰”地一声，屋梁与承重柱之间的连结终于被烧断了。苏染只觉得被人狠狠地一推，一个踉跄扑到了门槛边。

　　身后的房梁应声断裂，半边的梁柱塌了下来。将苏染与里屋的人隔绝开来。

　　“染染，快跑。”徐夫人的声音穿透火焰传了出来。

　　“婶婶！”撑着地板爬起来，眼见着被横梁挡住了去路，苏染焦急地想要回去救人。

　　“走水啦走水啦！”袅袅的黑烟窜上了夜空，长桂街的街坊发现了这边熊熊的火势。互相叫喊着，拿着脸盆水桶准备出来救火。

　　一双手搭在了苏染的腰间，点足飞退。毫不费力地将想要往里冲的苏染带离了大门。

　　是看见了信号旗前来帮忙的修士。

　　“轰隆。”那横梁终于支撑不住，在两人退开之后整根掉落下来。砸在了地板上。整片屋子的房顶应声塌落，将屋内的一切都尽数淹没。

　　... ...

　　漫天的大火誓要将最后一片瓦烧的粉身碎骨。连同着他的记忆一起。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翻出了双鱼珏。都是为了救他。

　　身旁的声音此起彼伏，喊叫声，扑水声，火星噼里啪啦溅起的声响。

　　苏染却什么都听不见，他麻木地看着人来人往，世界仿佛成了一场默片。

　　他站在废墟旁，呆呆的坐了下来，双臂抱膝，不吵不闹，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娃娃。

　　柳氏的人找到他时，已经过了三日。

　　一名修士牵起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的离开长桂街。他回过头再看了一眼，十二岁的少年知道，再也没有人会端着满是桂花香味的食盒，唤他回家。

　　那是他年少时最温暖的时光，他木讷地看了最后一眼，转过头。跟着来人走向苏家所在的方向。

　　“苏染。”有人唤他，他疑惑的回过头，那声名字就好像散在空气中的水墨般消失不见。

　　“苏染。”似是证明不是幻觉，好听的声音再一起响起。温柔缱倦，小心翼翼。

　　是谁？

　　长街的尽头，是谁？在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