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明月》林予生

11、双鱼珏 刚刚廊下敲

　　“阿染，昨天先生布置的文章我没有背，一会儿先生要默你借我抄抄。”云帆叼着包子进了学塾，第一件事就是奔向苏染求救。

　　“好啊，不过我也背的不甚熟练，不一定全对。要是我们错的一样，先生肯定要打你板子了。”苏染笑笑，十二岁的少年眉宇已渐渐长开，被诗书浸染的性子亦愈发温润。一举一动皆是翩翩风度。

　　“为什么是打我板子，错的一样就一定是我抄你么？真是岂有此理。”云帆不满的嚼着包子，抱怨道。

　　“当然是你抄他的，阿染上课一向认真，哪像你一背书就打瞌睡。”青瑶白了云帆一眼，接着道，“你快点吃，先生马上来了，看见你又在堂上吃东西肯定又要罚你。”

　　说话间，郑先生已然推门进来了。

　　这是他们进入学塾学习的第二年。事实上，原本徐氏夫妇就有送苏染去念学塾的打算。只是好的学塾位置不多，进的子弟大多非富即贵。

　　两年前柳氏认回苏染之后，徐长兴提到此事。柳氏便派人打点了一番。送他去了当地最好的学塾，顺带把和他玩得好的两个玩伴也送了进去。这对苏氏而言，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苏染也很争气，他天资聪颖，即使开蒙时间较晚，也马上跟上了课业。先生亦对他颇为赏识。

　　“安静。”郑先生捋着长长的胡子，正经道，“昨日要求大家要背诵的卷十三《七谏》，都背完了么？”

　　“背完了。”学子们恭敬整齐地答道。

　　“很好，我现在来抽背。”郑先生望了一眼快要把头埋到桌子下的学生，道：“云帆。”

　　“啊，是。”云帆刚刚着急忙慌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有些噎到了，拍了拍胸口连忙站起来。

　　“《七谏》怨世篇，贤士穷而隐处兮，下一句为何？”

　　“这...”云帆一脸茫然，似是没料到今日不需默写，而是直接抽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答上来。

　　“贤士穷而隐处兮，廉方正而不容。”郑先生生气道，“这是怨世篇的第一句，第一句都不会，可见你昨日连课本都未曾翻开。”

　　“今日下学，将怨世篇抄二十遍，明日上交。”郑先生拿出了戒尺，继续道，“自己上来。”

　　“啊...是。”云帆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边，凄凄惨惨地挨了二十下戒尺。

　　下学后。

　　“啊啊啊，痛死了，要我抄书还打了我那么多下，手掌都肿了这要怎么抄啊。”云帆一边抄书一边抱怨道。

　　“活该，谁叫你不背的，怨世篇是《七谏》里最短的一篇了，第一句都背不出来你怨谁。”青瑶给了他一记白眼。

　　“你怎么回事，还是不是朋友了，你看看阿染，还会替我抄抄书，你就知道在旁边说风凉话。”

　　“没办法，谁叫你的字我模仿不出来，字迹交上去不一样，先生发现你弄虚作假更生气。”

　　“好了好了，云帆，我这边再写一遍就抄完了，你休息吧。”苏染跪坐在一旁，开口劝道。他坐姿端正，腰带上长长的玉佩坠了下来，透出好看的光泽。

　　“哇，阿染，你这块玉好漂亮啊。这是哪来的，怎么没见你戴过？”云帆抄完了书东张西望，眼疾手快的就扯下苏染腰间的佩玉。

　　“唉...这个？是之前母亲和一些衣物一起派人送来的，今晨才翻出来佩上。”苏染回答道。

　　“让我看看。”青瑶将玉佩接了过来。细细的观察了一番。

　　那玉佩通透发亮，成环形状，中间镂空雕着两条鲤鱼，互为咬尾姿态。鱼身上的每一个鳞片的大小纹路都不尽相同，细节之处栩栩如生。鱼身周边溅起的几滴水花刚好全是青色，当是这块玉佩的点翠了。

　　“真好看，阿染你快收起来，别叫他再碰坏了。”青瑶把玉佩递给了苏染。

　　云帆少见的没有反驳，即使是对玉没有研究，他也知道这块玉佩不是寻常之物，当是价值不菲。

　　“哪里那么容易碰的坏，再说真的碰坏也没事，一个饰物而已。”苏染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收拾了一下案台，温声道：“抄完了，我们走吧。”

　　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靡靡风还落，菲菲夜未央。

　　一踏进家门，入眼之景熟捻且美好。

　　婶婶在廊下做着针线，徐叔叔在一旁的石桌上算着店里的账本。秋桂的香气若有似无萦绕在鼻尖，让人忍不住用力的去嗅。

　　“呀，染染回来啦，别算了，先吃饭。”听见了动静，婶婶利落的收拾了针线，转身进了厨房。

　　松鼠鳜鱼，清炒春笋，桂花糖藕，莼菜汤。简单却用心的菜色，皆是苏染喜爱的。

　　“今日学堂上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徐夫人端起碗，给苏染盛了一碗莼菜汤。

　　“嗯，一切如常，只不过云帆又被打板子了。”苏染接过汤碗，笑道，“先生罚他抄书，我陪着他，所以回来的也就晚些。”

　　“云帆这孩子，还是聪明的，前日里我见他替家里算账算的挺清楚的。可能真不是读书的料吧。”徐长兴夹了一块鱼，评价道。

　　“嗯。”苏染应声。似是想起来什么，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了徐夫人，道：“这个玉佩婶婶还是替我收起来吧，好像略为贵重了些，不适合佩去学塾。”

　　“嗳，这是你母亲送来的，我收着，不合适吧。”徐夫人迟疑了一下。

　　“没事的，都是在自家，放哪里都一样。我记性不好，回头弄丢了反而不美。”苏染回答道。

　　“好，我替你收着。”徐夫人接过了玉佩，复又夹了一块糖藕到苏染的碗里，道：“多吃点。”

　　一顿饭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苏染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开始准备明日所学的课业。卷十四《哀时命》的内容并不算多，可若是要逐句理解，也需费一番心思，是以待他完成课业之时，已接近子时。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

　　苏染有些惊讶，叔叔婶婶每日都需早起开店，平日里该是睡下了。不过深夜找他，想是有什么嘱托，他站起身去开了门。

　　空无一人。

　　“奇怪，难道是学的太久幻听了？”苏染心道，又回到案台边坐下，整理明日要带的书目。

　　“咚咚咚。”敲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还是空无一人。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他的幻觉。

　　天空中的月亮默默躲进了云层，夜空中一颗星星也看不见，风呼呼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今日的夜晚似乎格外的黑。

　　苏染总觉得这个敲门的声音还会响起来。他将门虚掩着关上，留着一条缝，站在门后静静的等着。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的转角处慢慢走来，是徐夫人。她的发髻上插着一根藤木簪，脚步轻盈地走到门口，转过身来，抬手敲了三下门。

　　苏染站在门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手指紧紧地捏着门框。连大气也不敢出。他迅速地关紧了门。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惊魂未定地冲到茶几前，颤抖的指尖抓了好几次才勉强抓住茶杯，倒了一杯茶喝了下去。

　　刚刚廊下敲门的，的确是徐夫人无疑，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