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皎皎绮罗光，轻轻云粉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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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的天气，才入春不久，空气中便已渐渐衍生出几分春日特有的带着花香的暖意。晴好的天气，玉兰，丁香，流苏都开了花，那深深浅浅的颜色伴着阵阵时浓时淡的香气，一齐萦绕在周身……天青色的直裾合宜地裹住一身清峻与优雅，偶有风起，衣袂便被吹起了一角，伴着葱绿的佩玉缔绳，在春日的薰风中轻舞。沐着一身芳沁，那华阳门却已在不知不觉中近在身前了，而那颀长的身影却在此刻渐渐停下了脚步。身后一身短打便装打扮的俊朗少年有些疑惑，正待开口询问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吸引了注意力，敢在这宫苑内策马的，除了……两人了然而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便一齐看向那正朝他们而来的策马之人。
一袭飘逸的紫衣在空中恣意地翻飞翩跹，疾风盈袖，宽大的袖摆便在空中飞舞，整个人如同御风而来。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快，便扬鞭朝身下的坐骑狠狠地挥去，马儿吃痛，更加迅速地朝宫门方向撒蹄而来。他朝她微笑，但那抹笑却始终未达到眼底，一如以往。眼看着一身宫装的她离两人越来越近，那青骢马却全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任凭那马上的女子如何夹马腹拉缰绳，她那不听话的坐骑却好似发了狂一般，直直地朝宫门方向飞奔而去。侍卫们都已经蓄势待发地想制住马儿，却忌惮其发狂时的威力，一时间一个个都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的它应该要露出些焦急的表情吧。他这样想着，也着实如此做了，可在身旁的少年看来，这位殿下却还是一脸云淡风轻，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也只是微蹙了下眉头便恢复了以往的冷峻。他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繁复的宫服还未来得及换去，头上的珠钗分明已经凌乱不堪;脸色略显苍白，嘴唇也褪了血色，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却定定地看着始终未有所动的自己，嘴角的喜悦却在渐渐去，神色也转化为一脸难以置信。马儿就要经过它身旁了，身旁的少年正欲上前，却被他微微拦住。“原来这就是我在你心中的位置啊……”马上的女子如斯想到，一种叫绝望的，在她十几年的生命当中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正想着，周身却突然被一个暖暖的怀抱围绕，鼻尖全是淡淡的丁香的气息，无端使人感到悲伤。下一刻，她已经被放了下来，而这一瞬快得如同做了一个短暂的美梦般不真实。远处随即传来了马儿的嘶叫声和嘈杂的人声。她睁开眼，却仍是看到一张云淡风轻的脸，不禁在心中轻轻叹息，但随即便扯出一个无谓的笑容，“珩哥哥，我来送你一程。”想对他说的话绝不止这一句，但也只能如此了，体贴而又和善的珩哥哥，只限于父皇和母后面前……可是，在你说出理由之前，我决不放弃！她压抑住心头那些莫名的情绪，扯起嘴角故作欢快地说道“前几日出宫在佑国寺替哥哥求了护身符，听说很灵验呢！哥哥不准扔了哦。”摊开紧握的手掌，那淡黄色缀有丝缔的护身符便带着几分炫耀的姿态呈现在他眼前…
他突然有些了然她前几日不顾父皇反对出宫的原因了，却仍是忍不住厌恶她给的一切东西。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了，他微蹙了眉，而她却仍是地伸着手。护身符上的五色丝缔在风中轻摆，似乎在向人诉说着不耐。“殿下，时辰已经不早了……”身侧的少年终于无法忍受这静默而压抑的气氛，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她垂眸掩饰因委屈而泛起的泪意，正欲收回手中的东西，手心突然一空，却是那人终于从她手中拿过了她不顾父皇反对跑出宫替他求的护身符。眼中的泪却是再也忍不住，心中一慌便转身朝来路走去。“谢谢妹妹了。”身后是他如清风一般飘渺的声音，柔柔地吹过她的耳朵却又好似什么都没留下。她脚步微滞，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朝两人的背影喊道，“李沐朗！好好照顾珩哥哥，不然我可找你算帐的！”然后，继续沿着来路返回，紫色的云锦宫衣伴着空中丁香的淡淡香气，透着明媚的悲伤。
心里没来由地沁出一丝淡淡的惆怅，而那张悲伤而殊丽的容颜却渐渐与另一张狠绝的脸重叠在一起，刚要衍生出来的那一点点怜悯顿时烟消云散。“李沐朗，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继续朝宫门行着，好似自言自语地问道。身侧的少年略一思索，轻笑道：“或清峻出尘，有不食人间烟火之态；或昳丽高雅，有宋玉檀郎之姿……”他津津乐道地想把那些小宫女对他的评论一口气说了出来，瞥到五殿下脸颊那抹可疑的红晕以后便更是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咽了口唾沫便想继续说下去，却听得一声低咳，再瞥一眼此刻已经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便咂了咂嘴识相地就此打住。
宫门的侍卫显然是已接到指示，看到来人只是朝他们行了礼便退到一侧让他们出了宫。“都说人无完人，不知我何时倒还真成了这么个完人了。”他嘴角微微上扬，原本略显严肃生硬的脸部线条便一下子柔和起来。李沐朗干笑了声，“那些丫头对你的评价，殿下您可满意啊”“我都成完人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低笑着答道。在这偌大的皇宫内，也只有身边的这位少年才会与自己这般毫无顾忌地说笑吧。轻撩衣摆上了已侯在宫外多时的马车，“你也上来吧，在宫外就不必古顾忌你我的身份了。”“是”少年爽快地答道便身姿飒爽地跃上了马车……“李沐朗，她们看到的，真的是我么？”他在摇晃的马车上闭目养神，“有时候，人们所呈现出来的，只是他们自己愿意让别人看到的表象罢了。”他微微停顿，“而我，更愿意让他们看到这样的我。”幼时当母后将一身清朗的他领到他面前时，在这不见天日的皇宫里，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便又多了一个……直到现在，他亦是这么想的。看着坐在对面双目微阖的他，李沐朗第一次看到这位太子如此清晰而毫无保留的无奈与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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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闻这林御史一向清正耿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跟这……”李沐朗顿了顿，却是故意略过那两个字，“……啊，扯上关系啊。”此刻两人正信步于鲁西兖州的街市上。兖州之民风可谓是温厚驯雅，华而不窕，颇有圣贤之遗风 。而兖州人又大多崇尚端信耿直，因此此地出了个林御史更是不足为奇。此刻的街市到处呈现一片繁荣之景，兰草的馨香，糕点的甜香，脂粉的腻香，阵阵扑鼻而来；商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还价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隐乐声，声声不绝于耳。莫云珩虽不是第一次出宫，但来鲁地却是头一遭，亦是被这欣欣向荣之经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咱这次可真没白来啊！”李沐朗兴致勃勃地不住左右张望，笑着说道。“抛却这次来的目的倒真是不虚此行了。”莫云珩仍是目视前方，一想到这次有些棘手的任务，眉头便不禁微蹙起来，欣赏街景的兴致亦减弱了几分。“此次的任务，属下定会竭力协助殿下。”李沐朗收敛了笑意说道，此行的重要性，他亦是知道的。眼看着皇上的身子骨有每况愈下之势，从两年前开始就逐渐默许殿下插手一些无关紧要的朝政之事，从小长于东宫的太子殿下这几年更是以视察各地水利为名多了出宫的机会。而此次当朝太尉欲图谋反之事事关重大，一旦查明名便是几百条人命的后果，殿下会如此顾虑也是情有可原。
这一路行来，听的最多的便是那兰草的叫卖声了，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当地盛产兰草，但想了下日期，再过几日却正是上巳，于是了然。不远处又有兰草的叫卖声传来，却是显得有些稚嫩与胆怯，莫云珩不禁朝那个方向望去，没看到卖花之人，却是那买花之人先闯进了他的视线。看背影，那定是个孱弱的书生，藕荷色的袍子只缀以一根棕红色的璎珞丝缔，头发以一竹节形玉簪簪起，双肩瘦削，身量也相对矮小了些。他不禁有些促狭地想到父皇的那些个男宠了……本朝历来有官宦或商贾之家蓄养娈童之风，那个人，若真是什么娈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沐朗有点好奇的顺着他略带兴味的目光看去，便也看到了这幕：只见那孱弱书生在面前的篮子里随意挑了几株兰草便一边问着价格一边去袖兜内掏钱，看那书生也不像什么富家子弟，原本想着他定要同那商贩讨价还价一番，但接下来发生的情况却着实使他吃了一惊。那商贩原来也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此刻正捧着那一两银子不知如何是好。一两对这些百姓来说几乎可以抵得上几百斤大米了！而那位书生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便快步离去了。那孩子终于反应过来，想去追上那渐渐湮没在人群中的背影，但望着手中的“巨款”，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低垂着头回到了原处。
“鲁地果然多义士。”莫云珩不禁赞叹道，先前对那书生的印象也大大转变。人，果然是不能以貌而定的。“公子，后日便是上巳了，咱不如忙里偷闲找处风景秀丽的湖畔水涘，与人玩玩那‘投木报琼’的游戏如何，到时能碰上段艳遇也说不定呢！”两人行至那兰草摊旁，李沐朗还颇有闲情雅致地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莫云珩好笑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虽然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但在不知不觉中，这位少年侍卫却似乎比自己多了些什么，或许，自己在得到的同时也在渐渐的失去罢。地位，财富，有时却廉价得换不来仅仅是一个开怀大笑的权利，虽在一起长大，但我们的头顶却是不一样的天空……
“如果有上心的姑娘我让父皇指婚给你。”他说笑道。“诶，别！我可不想这么早就万劫不复，天下未定，誓不完婚！”他大义凛然地说道，就差没朝天发誓了。莫云珩不禁莞尔，“那若一直未定，你不就一辈子成不了婚了。”“所以属下的终身幸福便都交付于殿下您了啊。”“我可没有蓄男宠的打算。”他整了整衣袍从那篮子里拿了几支兰草便扔下一锭银子转身就走，那小女孩诧异于她今天非凡的运气，呆呆地看着又一笔巨款却是忘了致谢。远处却隐约传来某人暧昧的喊声：“谁要当你男宠！”
一早起来，连空气中也仿佛弥散着兰草的淡淡馨香。他这才想起，今日便是上巳了。李沐朗那小子一大早便做好了一切准备早已在门边侯着了。莫云珩无奈的拍了拍他的肩率先下了楼梯。“诶，公子！”他一甩衣袍急忙跟上。闭上眼睛，车厢里也全是兰草的香味，昨日特地用兰汤沐了浴。幼时每逢上巳，母后便会亲自采了兰草为他准备浴汤，虽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能在水畔洗濯祓禊，但那仍是他至今为止最美好的记忆。“到了，公子！”思绪骤然被李沐朗的大嗓门打断，只闻得他爽朗地笑道。“啊呀，果然是江边多丽人啊，呵…”
下了车，目及之处，只见点点画舫，叶叶扁舟，悠悠点缀于湖；遗钿坠舄，瑟瑟珠翠，璨瓓芳馥于路；偶有丽人数位，浅笑低语，分花拂柳而来。或见两三童子，春服初成，嬉闹着相互戏水于湖畔，而才子佳人的戏码也不厌其烦地在这日被上演了一遍又一遍……两人不凡的气质自然引来了周围女子的频频垂青，纷纷把手中的兰草水果投于他们，一时间还真让人有点应接不暇。莫云珩苦笑地捧着一大堆花果，扔又不是不扔又不是，而身侧的人却是乐翻了天，还抱怨着收到的东西不及他多。“那我的这些也给你好了。”他巴不得把这些累赘都摆脱掉。“我哪还拿的过啊，要不，放车上去？”他建议到。正说着，手中的重量却又突然沉了些，接着传来他忍着笑意的声音：“那劳烦李侍卫了。”“诶，公子！！”罢了，他自认倒霉，谁说地位没用的啊啊~~
莫云珩信步而行，突然闻的一阵悠扬的琴声，佛开丝丝柳绦循将过去，好一番雅人雅集奏雅琴！一条清溪顺着重叠的岩石蜿蜒而下，小溪两旁天然而成的石凳上坐满了衣袂翩跹的文人雅士，一个个精致的酒盏伴着琴声缓缓顺流而来，只见那位在上游弹琴的女子螓首低垂，空灵的琴曲婉转着流淌于指尖……一时间，他仿佛觉得自己来到了那“雾冷笙箫，风轻环佩”的仙界，更使人不禁想一睹那位抚琴女子的芳容。远远地望去，其姝乌发蝉鬓，雾鬟低垂；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瑰姿艳逸，仪静体闲……他承认，那位女子，确实有瞬间摄人心魄的魅力。
这时，众人中不知有谁轻呼“停了！”再看向那溪面，那小酒盏却是已经晃晃荡荡地停了下来。众人的焦点便又集中在了那杯前之人的身上。他自然也看向那人，却暗自吃了一惊。虽然只是见过他的背影，但他却莫名的一见便认为他就是前几日的那位孱弱书生。人群中又有人递过了纸笔，他却神态自若地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略一抱拳，“各位，在下愿口头吟诵一首，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大家多多指正。”他那云淡风轻的口吻以及皎洁端雅的姿态不禁使莫云珩对他更加另眼相看。
正想着，那人却已经开口了：“三春之季，岁惟嘉时。灵雨既零，风以散之。英华扇耀，翔鸟群嬉。澄澄绿水，澹澹其波。修岸逶迤，长川相过。聊且逍遥，其乐如何。坐此修筵，临彼素流。嘉肴既设，举爵献酬。弹筝弄琴，新声上浮。水有七德，知者所娱。清濑瀺灂，菱葭芬敷……”他微顿，半眯起眼眺望远处的垂钓者，“沈此芳钩，引彼潜鱼。委饵芳美，君子戒诸。”恬淡而又明朗的声音如同淙淙流水静静地从人的心畔流过，却不禁使人感到震撼。这人，就连文采也是如此出众啊，他如斯感叹道。“好文采！”人群中有人低叹，接着更是引得赞叹声此起彼伏的一片。而他却始终未有过多的神色，依然微微地笑着，自信却不自傲，淡然却不淡漠。一身象牙白的衣衫更是衬得其风采无双。
此刻琴声又起，杯盏复动。这回那杯子却是长驱而来，颇有在他面前停住的趋势。但他也并非胸中无墨之人，看着越来越近的杯盏倒也不甚紧张。不出意料的，杯盏终于在他面前缓缓停住。许是从未见过他，众人看向他的目光皆有点好奇，又带了些怀疑，却唯无期待。刚刚那位书生的诗确属佳作，但也未必遥不可及。以往一直是被人捧得高高在上的生活，这样的情境，他确实有点不习惯。他施然朝众人作了一揖，正欲吟诵早已形成于脑海中的诗句，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再作诗的话未免有失新意，不知在下能否出一上联，还请这位兄台对出下联，兄台以为如何？”
说话的正是刚刚那位文采不凡的书生。莫云珩淡淡一笑，朝他抱了抱拳算是默许了。“风移兰气入。”那书生薄唇亲启，微笑着出了上联。他挑眉，“春逐鸟声来。”要说对联，他也不过如此嘛。“风送 花香 红满地。”他紧接着又出了一联，他微怔，这上联倒是没什么奇特之处，但下联却一样可以出彩。他略作思考便看出了此联的独特之处，“地满红香 花送 风。”不错，此联正是采用了回文的形式。“处处飞花飞处处。”“潺潺碧水碧潺潺。”“高高下下树叮叮咚咚泉。”“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 。”他又一连出了好几个对子，而他都一一对了出来。“公子果然才思敏捷！”他赞道，却毫无一丝示弱谄媚之态。“承让。”
这时，那位抚琴女子却抱了琴款款行到了那书生身侧，然后在他耳边低语了什么。众人见了这等暧昧景致纷纷有意无意地偏了头，坚持非礼勿看的原则。莫云珩的嘴角渐渐噙上一丝了然的笑。其他人皆是眼神闪烁，唯独他却淡淡地笑着看向那书生。而他先是一愣，但也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神色，亦是朝他微微扬了扬嘴角。女扮男装，仅仅为了参加这曲水流觞么？有趣。莫云珩饶有兴味地想到。“诸位，在下临时有要事，扰了大家的雅兴着实不好意思。”而众人却纷纷表示谅解，他也没再推辞便施了一礼同那抚琴女子一起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皎皎绮罗光，轻轻云粉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