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车来何迟》梓璆

3、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及笄

　　端雅而庄严地礼乐在大殿内缓缓奏响，已经连续下了好些天的绵绵细雨却依然不厌其烦地下着，似乎并没有停止的势头。“笄礼开始, 乐停,请正宾读祝词。”司仪那并不十分嘹亮的声音却是十分清晰地响彻整个瑞仪殿。今日正是她年满十五的及笄之礼，但这天气却着实让人讨厌，她有些闷闷地想着……定是这该死的鬼天气影响了心情，不然她如何会毫无一丝喜悦呢，要知道，她可是从很久前就开始盼望着这次意义非凡的笄礼了呢。
　　一袭浅红色的四合如意连云纹丝缎直裾，乌发如墨般洒在肩头，今日的莫云笙却是一改往日的飞扬跋扈，眉间的顽皮随意之态尽数掩去。略施脂粉的她今日更是显现出了皇室帝姬的高贵明媚之态，让人不禁要怀疑她还是否是平时那个在宫中恣意玩闹，毫无仪态可言的蛮横的小女孩。叶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微带着几分得色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些年来，她在后宫早已习惯了步步为营，阴谋算计于她来说更是家常便饭，但，看着如今自己的女儿如此受宠，明艳的如同那展翅的凤凰，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刻，莫云笙已经跪坐于席上，攒者轻轻地将她那如堆云般的长发盘起，露出她光洁秀颀的脖颈。许是这过程有些冗长，莫云笙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但很快便被隐忍了下去。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人瞧不起，她这样想着，便稍稍挺了挺微微发酸的背脊。看着前方微笑的注视着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她却莫名的有些低落，她不是不知道及笄礼过后便是到了女子待嫁的年龄，近年来，许是冲这她那南楚第一长公主的名号，不论本国还是邻国或是那遥远的西域，来提亲的人皆可谓是络绎不绝。一想到她终有一天也是要嫁作人妇，便不禁微微地懊恼。
　　她用余光环视了下四周，人们的表情皆是千篇一律，即是在微笑的，却总有那么些木然。若是他在这里就好了，她想。琰哥哥，琚小弟，澜妹妹……却是唯独没有他。珩哥哥，虽然他总是淡淡，但正是这样，她却更想让他注视自己，她觉得，只有她才是真正了解他的，别人只知道珩哥哥一直笑着，但她却知道，看似云淡风轻，对谁都温润儒雅的珩哥哥其实也是会哭泣的。
　　那还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大多数记忆都已模糊，阴天还是晴天，早晨还是傍晚，都已经记不得。皇宫内似乎变得混乱起来，那天，母后平静地对她说，先皇后薨逝了，记忆中，母后在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出奇，仿佛只是在对她阐述今日的天气如何如何，她却没来由的觉得那时的母后好可怕。先皇后对她也是极好的，她也说过喜欢让皇后娘娘抱抱，当时父皇和先皇后皆是对她忍俊不禁。
　　但，所谓的薨逝，便是以后再也见不到皇后娘娘了吧……她有机会偷偷跑到昭阳殿也已经是三日以后的事了。满目的缟素使她不禁有点害怕，但她总觉得皇后娘娘一定还在里面等着自己，于是心里的害怕便又少了几分。而那个当时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便也静静地跪在那里，一身素白。她那时甚至说起话来都不怎么连贯，“珩…哥哥……”待他转过头来，却只见脸上全是眼泪，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过头去。
　　现在想来，那是她的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的所谓的悲伤。十余年的岁月转瞬即逝，他也由母后抚养着于自己一起长大。她看着他一天天长高，变得英俊，一天天显示出他非凡的才华；看着他对每个人微笑，彬彬有礼，但总是显得疏离。他不让她提起儿时看到他哭泣的那件事，于是她便从未与别人说过。她以为珩哥哥在她面前可以变为真正的莫云珩，但是，从未。
　　渐渐懂事了，才知道皇后娘娘是被奸人所害。原来那从乌蒙来的何修仪竟一直暗中与乌蒙遗党谋划复国，不想却被皇后无意撞见，那何修仪惊怒之下便用至毒谋害了皇后，随之嫁祸他人。母后凭着其过人的才智找到了何修仪与乌蒙遗党的秘密信函，但又顾及同乡之情，便让当时的容顺华，如今的容贵妃以她的名义揭发了何修仪，从而找出了真凶，使皇后得以瞑目于九泉之下，自此何修仪谋反一案顺利告破，何修仪及其幼女皆被赐以毒鸩。
　　尔后父皇便要重新选后，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先皇后的家族竟全力支持当时没有任何背景的母后，先皇后的父亲官至右丞，当时正是他如日中天的时候，大多数人看准了风向便也纷纷倒向这边。但亦有一部分人力排此事，认为母后乃是乌蒙后人，而乌蒙又被我北齐所灭，难免不会有二心。父皇也是经过再三权衡才立母后为皇后。一是因为母后没有外戚家族势力，二是因为既然母亲揭发了何修仪的叛国行为定是不会存在二心。于是景瑞五年，母亲荣登后位，成了本朝第一位异族皇后。
　　“ 初加发笄, 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这时，正宾高声地朗读起了祝词，莫云笙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这才发觉加笄已经开始了。“二加发簪,吉月令辰，乃申尔服。饰以威仪，淑谨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随着头上的东西越来越多，莫云笙感到脖颈也渐渐酸痛起来，更是盼望着这笄礼能够快些结束。“三加钗冠,以岁之吉，以月之令，三加尔服，保兹永命。以终厥德，受天之庆。”到这儿，这三加就算是完成了，于是她便朝众人行礼，尔后便由攒者携着回房换衣。
　　当她身着嫣红色大袖礼衣站于殿中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为其瞬间停滞。目波澄鲜，眉抚连娟，朱口皓齿，修耳悬鼻，顾盼流离间，连最美的珠宝都为之黯然失色。嫣红的繁复礼服更是称的她明艳非凡。景帝欣慰地看着已经正式长大成人的女儿，却见其趁着众人不注意之时朝自己做了个鬼脸，先是一愣，然后不禁无奈地摇着头对一旁的皇后说道：“枉我替这孩子准备了近一月的笄礼，可这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成人的样子啊。今后皇后可不能再纵容这丫头了。”皇后掩嘴微微一笑，“还不知道是谁先把笙儿宠坏的呢。”“哈哈，最后倒还是朕的不是了……”“臣妾可没这样说……”
　　礼服层层叠叠地迤逦于宫殿一尘不染的琉璃砖铺就的地上，看着一脸笑意的父皇与母后，一旁的其乐融融的兄弟姐妹以及各宫的嫔妃，她不禁暗暗感慨“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啊…”但是近年来父皇的身体却有每况愈下之势，后宫因此而掀起的微澜她也亦有所感，可是她宁愿无视这一切，无忧无虑一直地承欢于父母膝下，继续做个刁蛮任性的公主……这时，莫云笙余光一闪，不经意便瞥到那须发灰白的当朝右丞郑衍之，却只见那老头儿也在微笑地注视这自己，她正想同他微笑，但一想起提亲那件事便一下敛了笑意，颇有些忿忿地瞪了他一眼，而那老头儿却也不恼，依旧满脸笑意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本章描写的笄礼过程出自《朱子家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