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车来何迟》梓璆

1、只影向谁去，韶光空驻留 缘起

　　眼看着启明星已隐隐出现在天际，天色却仍只是透着点灰蓝，如墨里掺了送水，渐渐由浓过渡黑至浅灰。这期间又给人洒了几点靛青，于是，那总使人联想到天空的蓝，也染上了压抑的灰，所有的悲伤也仿佛在那一刻充斥了周围的一切，让人生生喘不过气来。
　　那抹时隐实现的剪影此刻终于她默立片刻，缓缓地走向一侧的雕窗，修长的手指微挑纱帘，几缕微弱的晨曦便沿着指头透了过来，逡巡于周身，照亮一侧悲伤而又决绝的绝美容颜。那女子身形削瘦颀长，一身锦衣华裳加以珠玉首饰恰当好处地点缀周身，更显其高贵不凡，一头如缎青丝由一根鎏金嵌宝花蝶银顶簪绾起，发际一侧又缀以珍珠数颗，微透着些淡粉的光泽。
　　远处隐隐又灯光透过灯笼纸显出些昏黄的颜色来，原本倒是为这无边的黑色加了些许暖意的，此刻许是起了风，那昏黄便在夜中摇晃起来，凭空使那抹黄增添了几分诡异。她嘴角微露出了一个自嘲而空洞的弧度，缓缓地转身，入座，静待死亡降临。这是最后一次穿上这锦衣华裳，最后一次轻染红妆，最后一次朝你寝殿的方向遥望。与往昔相同，却又全然不同。这次，我一身流彩华芳，却只为我自己。
　　天色仿佛又亮了些，殿内却仍旧昏暗，但那些物件却渐渐清晰了轮廓。百合香屑已燃尽，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残香。巨大的远山出岫玉制屏风内殿与外堂隔开。此刻，她正坐在外堂正中的嵌宝勾莲黄杨木制的主位上，静静等候那一刻的到来，而这时，似乎可以听到殿外隐隐响起的脚步声了。这如斯短暂而又无比漫长的一瞬，一切的思绪仿佛又注进了她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身体里。她猛然想起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绊，于是骤然清醒，猛地站起身来。腰间那从未见其佩戴过的宫缔也绝望地摇晃起来。而沉重的殿门却在此刻被打开，尘埃在数缕长驱直入的晨曦中翩跹而舞。
　　她瞪大了眼，想要把那背光的人影看的更清楚些，那人却已缓缓地踱了进来，连同几个内侍。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那人影便显出了其原本的姿容。她微哂，有时，人在光明处也未必看的清楚一切，反而是重新恢复的昏暗，让那张同样美丽却弥漫这残酷微笑的容颜更加清晰。“暮荷，果然是你。”她看了她一会儿，反而朝她平静地笑。而她亦朝她扬起嘴角，“公主，不，应该叫你何顺议才对，这些日子别来无恙啊。”一身绛紫流云暗纹云锦对襟宫装的贵妇在右侧的次位上款款落座，微仰玉颈斜睨那仍是站立未动的女子。“承蒙贵妃惦念，确是别来无恙。”她语气未见一丝慌乱，声音如同流水一般静静流淌在殿内，仿佛只是与许久未见的故人闲话家常。
　　“你不怕？”她轻启红唇，吐出来的字却个个寒气逼人。“怕，怕往后不知还有多少人会死在贵妃您的手段之下。”“呵呵…公主果然还是一身傲气，都到了这般境地了…说吧，你可有什么愿望？”她把玩着手中的丝帕，慢慢敛了笑意说道。“愿望？”她突兀地笑道：“贵妃原来是这般好心啊，不过愿望倒是真有一个。”她朝她笑，绝美的容颜却好似徒增了几分煞气，那几个内侍瞥到她这般模样，便纷纷把头垂得更低了。她的眸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又落在了贵妃的脸上，她亦会意，轻挥衣袖，那些内侍便无声地退了出去。“暮荷，你今日若不出现，我倒尚有一丝安慰，想着或许不是你。但是，你当真如此恨我么？非要亲自在我胸口狠狠刺上一刀。”她冷冷地问她。往日的种种却在脑海里一幕幕回转，那依稀是张卑谦的容颜，总是低垂着，掩去了眼中的不甘，亦埋藏了内心的孤傲。
　　“若论美貌,我自认与你不分伯仲,论才华,我亦自幼苦练琴棋书画.我们所差的,从来不过是一个该死的身份而已,为何就得永远卑谦地跟在你身后?我不甘心!”她有些激动,稍稍提高了音量发髻上的翔凤衔珠簪也微微颤动起来。“那如今你可满意了？”她举高临下地看她，依旧以一个强者的姿态，仿佛仍旧是那个被父皇捧在手心的高傲公主。听她这样问，她竟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语，一身珠光宝气也仿佛在那一瞬间暗淡。满意么？她自问，国破家亡，被人掠至敌国委身做了仇人的妃子，踏着多少红颜白骨才晋升至三妃之首。但即使得到了又如何呢，亡了家国，失了尊严，仅仅为了苟且一生么？
　　“绮华，你既然心里有他，为何还要……”叶贵妃周身的凌厉略微收敛了些，语调也有所放缓，“爱了又如何，亡国之恨，弑亲之仇，你能忘么？”一直显得过于平静的她此刻终于显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但我不想像你这样活着，这一世，余下的命途有多长，我便走多远！”她侧头看了看已有五六分亮的天色，便理了理裙袍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且慢！”身前的人朝她走近了几步，“贵妃莫不是忘了还欠我这个将死之人一个愿望吧？”她拦在她身前说道。她却微哂，“我知道。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你想让我做的，恕我无能为力。”她轻甩广袖，转身欲唤室外的内侍进来，谁知还未及出声却被那人用手将嘴捂住。“暮荷，你若答应我，我可以助你登上后位！”她凑近了她一字字说道。
　　她霎那瞪大了眼睛，但随即便溢出一抹冷笑，一偏头挣脱了她的手。“哦？那我倒要听听你将如何助我。”“凭随时都可复我乌蒙国的印信与埋藏于先祖陵寝的无尽宝藏，你可愿与我换？我的命，你尽可拿去，保住薇儿！”说着右手便紧紧握住宫缔上那块透雕麒麟紫玉佩件。她一瞬未瞬地看着她，缓缓从她另一只手中抽出袖幅，“难道，皇陵埋有宝藏之事是真的?”“父皇罹难前将此物托付于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复我乌蒙国。如今，我用家国来换薇儿一命，你，可愿意？”她朝她笑，笑得凄切，笑得决绝。只要我乌蒙还有后人尚存，即使有一丝希望也要一试，父皇，您也会谅解我的吧…..“好，我答应你。”她面无表情的掷出几个字，便算是对她做了最后的承诺。
　　见她终于答应，她顿时觉得一直支撑着这具早已空洞的身体的力量被尽数抽空，一下便瘫坐在地上。此刻，她已听不到她唤内侍进殿的声音，只是看着那几个身着青灰服色的身影端了毒鸩行至身旁。眼前的碧玉盏仿佛与很久以前他亲自斟酒递予她的那只水晶杯重叠起来，那水晶杯里盛的是百花佳酿再掺以情意绵绵。而如今，端起这杯盏便是彻底落入万丈深渊了。罢了，罢了，只要薇儿活着就好。“暮荷，多谢你送我最后一程 。”她最后一次朝她微笑，一如初见时，那衬着漫天杨华雪的无邪而友善的笑颜。苍白的手指端起了酒杯便毫不犹豫地仰头灌入口中。那酒确是至毒，还未让人有痛苦的感觉便瞬间夺了她的性命，甚至连嘴角那一抹微笑都还不及隐去。看着她缓缓倒地，她的心却仿佛更空了，渐渐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于是猛然转身，低低地吩咐道：“按皇命，以平民之理葬了她吧。”
　　走出毓华殿，除了满眼的晨曦便是远处整片整片的五彩朝霞。她微脒了眼，缓缓地摊开手心，那块透雕的麒麟玉佩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起来……

作者有话说

　　满腔激情地把文章的楔子给完成了，后面貌似就得好好构思斟酌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