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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没事儿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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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下得没什么章法,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飘,后来就成了成团的雪片,簌簌地往窗玻璃上扑,把远处的楼宇都晕染成了模糊的白影。
顾沫曦窝在卧室的飘窗上,盖着条厚厚的珊瑚绒毯子,手里捧着本翻旧了的小说。
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悠悠地晃。
手机在旁边震动起来时,她正看到女主角在雨夜里淋得浑身湿透,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了下,留下一道浅痕。
屏幕上跳动着“许粥粥”三个字,她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风啸。
“曦曦!快救救我!”许粥粥的声音被风撕得有些碎,“我在柏树街‘关耳’兼职,下班才发现伞没带,这雪下得跟天塌了似的,我怎么回去啊!”
“等着,我给你送过去。”顾沫曦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挂了电话,掀开毯子起身。
衣柜里挂着两把伞,一把黑色长柄的,伞骨结实,是去年冬天买的;另一把是折叠的晴雨两用伞,浅蓝色,是前几天逛街时顺手买的,想着许粥粥总丢三落四,送她正合适。
换鞋时,她看了眼窗外,雪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套上长款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双眼睛。
推开门,冷风瞬间灌进衣领,带着雪的凉意,激得她打了个轻颤。
出租车在柏树街口停下,顾沫曦付了钱,推开车门,雪片立刻扑了满脸。
她撑开黑伞,伞面“嘭”地一声撑开,接住漫天风雪。
柏树街是条老巷,青石板路被雪盖了层薄白,两旁的店铺多是木质门面,挂着暖黄的灯,透着点与世隔绝的温吞。
“关耳”的招牌就在不远处,黑底白字,旁边挂着串小小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顾沫曦的脚步慢了下来,隔着一条街,透过落满雪的玻璃窗往里看。
暖黄的灯光漫出来,把里面的人影拉得有些长。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穿着深灰色高领羊绒衫,侧脸的线条冷硬,鼻梁高挺,指尖搭在咖啡杯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雪。
是他。
顾沫曦的呼吸顿了顿。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她却像没听见似的,就那么站在街对面看着。
他好像清瘦了些,下颌线更明显了,周身那股疏离感,比两个月前更重了些,像结了层冰。
她想起那天他纸条写的“很烦”,语气里的漠然像针,扎得她当时只想逃。
可此刻隔着风雪看他,看他独自坐在那里,像幅被遗忘的画,心里却莫名地泛起点说不清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
雪越下越大,伞面上的积雪厚了些,压得伞柄微微下沉。
顾沫曦吸了吸鼻子,把围巾又拉高些,转身穿过马路。
推门时,铜铃叮当地响了一串,带着暖意的空气裹着咖啡香涌过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沫曦!”许粥粥正趴在吧台上,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跑着过来,“谢谢你来了,我还以为我要被雪埋在路上了呢。”
顾沫曦把浅蓝色折叠伞递给她:“拿着,赶紧收拾东西,这雪看样子停不了。”
“爱死你了!”许粥粥抱着伞亲了口,转身去后面换衣服,“你等我五分钟,马上就好。”
顾沫曦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窗边瞥了眼。
简琛炀已经转过头了,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没什么波澜,却让人看不透。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沫曦像被烫到似的,立刻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大衣纽扣,耳尖悄悄热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探究,又好像只是随意的一瞥。
店里很安静,爵士乐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咖啡机“滋啦”响了一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顾沫曦走到吧台边,假装看墙上的菜单,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简琛炀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似乎看了眼时间,又放了回去。
手指依旧搭在咖啡杯上,只是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屏幕光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刺眼。
简琛炀拿起手机,解锁,只看了一眼,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顾沫曦是背对着他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气场变了。
那股原本只是疏离的冷意,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绷紧,随时可能断裂。
她忍不住转过身,正好看到简琛炀捏着手机的手在抖,幅度不大,却很明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猛地闭上眼睛,一只手紧紧按在太阳穴上,另一只手撑在桌子边缘,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先生,您没事吧?”吧台后面的年轻店员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试探着问了句。
那是个刚来没多久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此刻看着简琛炀的样子,明显有些慌了。
简琛炀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眉头拧成个深深的川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有些发抖,整个人像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啊?”店员放下杯子,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担忧,“要不……我帮您打120吧?”
她说着就要去摸自己的手机,手刚伸进口袋,就被简琛炀拦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用……”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自己的口袋里摸,左手摸完摸右手,动作急切而慌乱,像是在找什么救命的东西。
可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摸,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痛苦地低低呻吟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掉得更凶了。
“药……”他喃喃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顾沫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蜷缩着身体,连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样子,脚像被钉住了似的,挪不开步。
她告诉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上次的事还像根刺扎在心里。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那点犹豫瞬间就被压下去了。
“你怎么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朝他走了过去。
简琛炀听到她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轮廓,可那声音却像股清泉,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她脸上,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手机……帮我拿一下……”
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给……给李行打电话……”
“我来打吧!”旁边的店员连忙说,伸手就要去拿手机。
简琛炀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顾沫曦身上,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持:“麻烦你……”
顾沫曦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大概是不想让陌生人介入这种狼狈的时刻。
她点了点头,走到桌边。
拿起手机,屏幕是暗的,需要解锁。
“密码……”她问,声音放轻了些。
简琛炀闭了闭眼,额头上的冷汗滑进衣领里,他像是在忍受新一轮的剧痛,过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数字:“……1225……”
顾沫曦输入密码,屏幕应声亮起。
她正想在通讯录里找“李行”,简琛炀却突然闷哼一声,大概是头痛得太厉害,身体猛地往前一倾,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桌子。
可他的手没碰到桌子,反而一把抓住了顾沫曦的手腕。
顾沫曦没防备,被他这么一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
简琛炀也没想到会这样,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去接。
下一秒,顾沫曦跌进了他的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顾沫曦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像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很干净,带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打断了,连挣扎都忘了,只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羊绒衫,熨帖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简琛炀也僵住了。
怀里的身体很软,带着股淡淡的馨香,像是栀子花混合着某种草木的清气,很清新温柔,几乎一下子驱散了他脑海里翻涌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抵御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
他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只要闻着这股味道,那钻心的头痛就好像真的减轻了些,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
他低头,能看到她柔软的发顶,几缕碎发蹭在他的下巴上,带着点微痒的触感。
顾沫曦最先反应过来。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烧起来一样,连带着脖子和耳朵都红透了。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手忙脚乱地按着手机:“我……我先打电话……”
她的动作很慌乱,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找到通讯录。
“李行”的名字排在很前面,大概是常用联系人。
她赶紧点了拨号,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略显急躁的男声:“喂,三爷?”
“你好”顾沫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一边说一边用力想从简琛炀怀里挣出来,“机主在柏树街‘关耳’咖啡馆,突然很不舒服,你赶紧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李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什么?他怎么样了?是不是老毛病犯了?我就在附近,五分钟!不,三分钟就到!”
“不清楚,你尽快吧。”顾沫曦说完,匆匆挂了电话,终于用尽全力推开简琛炀,从他怀里站了起来。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敢看简琛炀的眼睛,低着头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细若蚊蝇:“电话……打通了,他说马上到。”
简琛炀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些。
他看着顾沫曦泛红的耳根,喉结轻轻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了眼,没再出声。
他的手臂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衣料的触感,和那股让他心安的香气。
店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店员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块抹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许粥粥换好衣服出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下,小声拉了拉顾沫曦的衣角,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顾沫曦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简琛炀身上。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却比刚才多了点血色。
他似乎真的好了些,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痛苦得浑身发抖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铜铃被撞得叮当作响,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头发有些凌乱,领带歪在一边,脸上满是焦急,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到窗边的简琛炀,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三爷!”李行跑到简琛炀身边,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的顾沫曦,再看到简琛炀还微微敞开的衣襟,以及两人之间那微妙的距离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惊愕”两个字,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行跟着简琛炀快十年了,从没见过简总跟哪个异性有过这样近的距离。
简琛炀是什么性子?是那种连握手都只碰指尖,说话都要保持半米安全距离的人,更别说……刚才那姿势,怎么看都像是抱着人家姑娘。
这场景,比看到三爷在会议室里笑出声还让人震惊。
顾沫曦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
简琛炀似乎察觉到了李行的失态,缓缓睁开眼,皱了皱眉,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看什么?扶我走。”
李行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表情,小心翼翼地扶着简琛炀站起来:“是,三爷,您慢点,小心脚下。”
简琛炀站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李行赶紧用力扶住他。
他没再看顾沫曦,只是对李行说了句“走”,两人就慢慢往门口走去。
简琛炀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几乎是被李行半扶半搀着走的。
顾沫曦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空落落的。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过他手机的微凉触感,还有……跌进他怀里时,那清晰的心跳声。
许粥粥凑到她耳边,小声八卦:“沫曦,刚才你们俩……”
“别瞎说。”顾沫曦打断她,脸颊又热了起来,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简琛炀坐的椅子旁边的地面,忽然顿住了。
那里掉着一串佛珠。
黑色的绳子,串着十几颗圆润光滑的木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珠子表面被摩挲得发亮,带着温润的光泽。
顾沫曦弯腰捡了起来。
佛珠入手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木质香气,手感很舒服。
她捏着那串佛珠,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珠子,看着简琛炀和李行已经走到门口。
“等一下!”她下意识地喊出声。
“哎,你的东西……”顾沫曦往前追了两步,想把佛珠递过去,可他们已经走出了咖啡馆,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轿车很快发动,汇入了风雪里的车流,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顾沫曦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串佛珠,风雪吹进来,带着寒意,让她打了个轻颤。
“这位小姐姐,外面冷,进来吧。”店员走过来,轻声提醒道。
顾沫曦这才回过神,转身走回店里,把敞开的门关上。
铜铃又叮当地响了一声,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那个……”她看向店员,犹豫了一下,“这串佛珠是刚才那位先生的,麻烦你……如果他回来找,就联系我吧。”
她说着,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让店员记在便签上。
许粥粥在旁边看着,奇怪地问:“你直接把佛珠放店里让他来拿不就行了?干嘛还要留联系方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