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涨秋池》吴身意

7、七

　　那后，每次见到林夕，她总有些不安，和纪景一样的拘束。他们俩像是犯了错的学生，垂首站在老师面前。可这老师只是铁青着脸，故意不说话，让这紧张不安的氛围延续，延续到时间的尽头……
　　不可理喻的恐怖。
　　可他们突破不了。有良心的人总会无缘无故的自责，他们突破不了的，是对自己的责备。可责备什么呢？对不起谁了？
　　晚饭时间，雨芝和纪景一道回宿舍。她从老远就看到一个矮小的女人站在宿舍楼梯口朝他们张望。她有些不安，怕又招惹什么闲话。等走到跟前，纪景倒先惊诧起来。
　　“妈，您怎么来了，家里没出什么事吧？”他刚才没戴眼镜，看人都影影绰绰的，没认出自己的母亲。快步走上前扶住了母亲的手，“怎么来也不事先说一声？”
　　这纪母奔五十的人，常年在农地里干活，早把一张脸熬得蜡黄、眼角一阶阶堆起皱纹。她一双眼睛却明亮的很，是黑暗里的星。岁月压在她身上，她支撑地有些吃力，脊背略微弯了。可身板却是健硕的，不服输的样子。
　　雨芝看着她，带着憧憬的神色，看她五官里和纪景相像的地方。她常听他说起他母亲，说她如何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供他上学。他说话时满是爱与歉疚的脸，很触动她。
　　“没什么事，单来看看你，”纪母开了口，普通话里带些乡音，暖暖的，“这位是？”
　　纪景笑着拍了下手，摸起后脑勺：“我倒给忘了！这是我的同事，董老师。这是我的母亲。”
　　雨芝笑着叫了声“伯母”，问她来了多久，吃饭了没。
　　晚上，纪母坐在纪景的宿舍里挪挪叠叠，预备睡在走了的王老师的床铺上。眼看着旁边没人，她上前关了房门，来到纪景跟前：“你也知道家里不出事我不会来的。那李梅……”
　　一听到李梅，纪景直头痛：“妈，你刚到这里，说这些事干嘛，别提她了好不好？”
　　“怎么不提，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你还问我来之前怎么不跟你说一声，就你这态度，还不得找借口不让我来。你去年跟人家见完面就把人家撂下了。这一走大半年，你不回去，也得表个态呀！你倒好，自己出来上班，让人家在那里干等着。这不是耽误人家？”
　　“谁让她等着了，她自己又不是不能找别人。”
　　“你这是什么话！把这么好的姑娘让给别人？是啊，你是长能耐了，出了穷疙瘩，看不上农村姑娘了。你有能耐，找一个更好的来！”
　　纪景正要开口，又住了嘴。
　　“算了，再说吧。妈你累了一天，快睡觉吧。”
　　午后的办公室的房门突然开启，室外的光线直冲进来，矮小的女人的剪影立在门口，光线一样的气势：“董小姐。”
　　雨芝站起身来，眯起眼睛看了下，连忙笑着喊了声“伯母”。看到纪母神情不对，正毫无头绪。
　　“你是受过教育的人，有知识，有文化，不像我们这些啥也不懂的农村妇女。可我们至少也知道先来后到，也知道不是自己的不能乱抢。跟你明说吧，我们阿景在村里早有人了……”
　　“有人了？！”雨芝心里一惊，其他老师小声的议论、纪母的怒斥、趴在门口看热闹的学生的嘀咕……再也听不见。
　　“他俩见了面还没过门……”这句话像是天神的眷顾，特地塞到她耳朵里。吸收后，她又活了回来。
　　“可结婚是迟早的事，”纪母继续说着，“不管有多少狐狸精作祟，也别想迷住他。他就是受了迷惑，我在这把着关呢！谁也别想打他的主意！”
　　空气突然寂静下来，也许不只是空气，还有雨芝的心。这么些日子，那个眼镜片后有星河的脸，沉静的嘴角偶然一句温柔的“雨芝”。要失去了吗？要失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