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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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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爬上来了,它亮在纪景的眼镜片上、亮在雨芝的眼睛里,光辉点点,清凉又炙热,烤焦了云层。他们一起走着,沿着花廊小道,两人竖直的背影默默的朝前,掩进树丛里,又曝露在月光下。
他们走到这教工宿舍后面的假山,许多垂柳站在这里。春日里还缱绻着没舒开的柳叶,早已直条条的铺平了,随着初秋的晚风一波一波的荡漾着:触手伸向永远摸不到的地方,柔若无骨。
纪景突然拉起雨芝的手,朝前快速走着,她故意向后倾着身体,任他拉着,一条直线连着两根斜线。她慵懒着轻快着任由牵引,抬起头望着天:深蓝深蓝的河里漂动着一两朵旧污的、焦了边缘的绢花。月亮从绢花后面跑出来,躲到柳树丛后。让人想起“人约黄昏后”的诗句。当然现在不是黄昏,是十点过后的夜。自有着深夜幽远的浪漫。也不是正月十五的圆月,是缺了一角的下弦月。但月亮洒下了足够的清辉,像雾一样将他们浓浓的融绕着。
“你的头发,烫得真好!”他面对她站着,用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感觉拂过手背的发丝是一根根用月光纺出的线:
“真好看。”
“你是说头发,还是说人?”
“头发好看,人也好看,都好。”
雨芝沉默下来,她的心里是甜的。挂在头顶的月亮是颗糖,糖的一角溶化了,不偏不倚,正滴到她心眼里。她从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抬起来、去抚摸他的脸。那嵌着一双温柔的眼睛的脸,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她随即抬起头,眼睛找他的眼睛,看他眼里清晖的碧波荡漾。
可是……那是什么?不!那是什么,那黑影?
对面宿舍三楼的一间屋子里亮着灯。那灼眼的白炽灯没有月光的温柔。灯影里,窗户前,立着一个人。因为背对光站着,只显现出一个黑影。黑洞洞,影绰绰,看不清面目的恐怖。可是由于月光的朗照,那人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刀一样闪着生硬的冷光,直往这里逼近,扎到雨芝心里。
一阵恐怖……王子公主的花园密会,正被站在城堡上的巫师看着、猜着、诅咒着……雨芝向后退了几步,想躲到树荫里,可她白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是如此明显。躲到假山后面?或者干脆换个地方?没用的,她知道,躲到哪里都没用。她一辈子也别想躲开!
雨芝抬起腿便跑,在这花柳丛里横冲直撞。可那窗前的黑影就在她心里,在她身后,鬼一样追着她。纪景一直背对宿舍站着,先以为雨芝往后退是闹着玩,又见她跑开了,以为她突然害起羞来。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他站在那里,看她跑远的背影。不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吵醒别人,他没喊她。
雨芝漫无目的的跑远,疲倦使意识有了可乘之机,一股电流击中了她:她认得那窗帘!那白炽灯下闪着粉红色光泽的窗帘不正是她屋里的?那立在窗前的黑影不正是她的室友?她本来就觉得,在办公室里恋爱,当着这些同事的面,已经不好。况且学生们都已经知道,嘿嘿地笑着说着了。这,还让她怎么当老师!
她小心的避免着,像在打地道战,坚强得维系着这份感情。可林夕的一举一动都在提醒她:“这样不好,这样不好!”把她从爱情里得到的一丝甜蜜,统统灭掉。
为什么,为什么林夕要这样做?为什么纪景一见到林夕就拘束不安?为什么学生要说纪景跟林夕不般配?他们有一段过去吗?她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她不懂,想不明白。她一向对于复杂的事情、复杂的人,不愿深究。雨芝用手捂着耳朵、护着头,仿佛那句“这样不好”的话正从后面追上来、往她耳朵里塞。她继续向前跑着,可她要跑向哪里?
跑回宿舍,回到那站在窗前的黑影旁?
不!
她停止了脚,立在原地。云朵昏昏的托着月亮,虫子们收声回了窝,柳树都睡着了。她没有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