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涨秋池》吴身意

4、四

　　纪景和雨芝常到学校旁边的小饭店里吃饭。走进门去，过道两旁各有一排桌子直排过去，末了便是厨房。厨房没有门，一个被熏落了色的门帘子垂下来，隔绝里面的烟气。他们拣个地方坐下，轻声谈天。
　　门帘开了，老板娘端着两碗米线走过来，放到他们面前。邻桌的两个中年妇女趁机叫住了她：“这里没有酱油吗？”
　　“没有啊。”老板娘转过头，不解的皱了皱眉，“要酱油干嘛？”
　　“我们那里吃米线加酱油。”
　　“哦，我们这里倒不吃酱油，都吃醋。”
　　这老板娘围着围裙，又在两袖上戴着套袖，周身也像这小店一样整洁干净。她烫着短短的卷发，整齐的刘海伏在额头，脸是微胖的鹅蛋脸，总有三四十岁，一笑起来眼睛眯着。
　　她又眯着眼睛笑着，怕那两个外乡口音的女人没听清，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我～们～这～里……都～吃～醋～”
　　雨芝抿嘴笑了起来，抬头看纪景的反应。纪景倒是早已笑着看着她了。他拿起桌边调料碟上放着的醋瓶，摆在雨芝面前：“给你，吃醋吧。”
　　“我们那里不吃醋！”雨芝说着讲醋瓶一推。
　　“听你口音，倒不像那里人啊……”
　　雨芝放下筷子、清了清嗓、正了脸色，学着那两个女人的声口又说了一遍：“我们那里不吃醋！”说完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纪景笑着仰起头，眼镜上挂着被热气熏出的水珠。乍一看，倒像是笑出了眼泪。邻桌的女人朝这边望了望，没明白是在开她们的玩笑，也木木的含着笑。
　　吃完饭，他们朝学校的方向走着，却是要舍近取远：绕到学校后面，从后门进去。雨芝不喜欢这样，见不得人似的。而且这段路总是静默，像端着堆满了的聚宝盆，压着喜悦怕东西掉出来。
　　可压着的毕竟是喜悦。
　　纪景总是走在雨芝后面，不近不远，隔着两步的距离。不敢逾越的鸿沟。她转过头来和他说话，看到他正出神地望着自己。“也许他是想这样望着，才总要走在后面。”她心里想着，脸热起来，立刻扭头回身。他回过神，看到她耳际的红晕也脸红起来。
　　“刚才……”他开了口，“那老板娘烫的卷发倒不错。只是，她头发太短。没准……”他看着她回过头来认真的脸，“你烫出来会更好看。”
　　他向来对女人的装饰不甚了解，也没有发表意见的习惯，给了个完全外行的建议，自己也不太坚信，说到末句，声音悠悠的飘远了。
　　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那披在肩上的乌黑浓密的一团，那藏有凉风的夏日的黑夜，“是吗？”笑着看着他。
　　远处的天，躲在片片树影里，蓝得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