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涨秋池》吴身意

2、二

　　听了林夕的话，雨芝果然步步留心，跟纪景敷衍着相处。可时间久了，也不觉得他是林夕说的那样。雨芝倒又迷惑了。她不像一些人，只信别人的话，她有自己的头脑，有自己对事物的判断。最主要的，她宁愿相信每个人都是好的。这样一来，对纪景的态度倒又转变了……至少，她喜欢他做事的一丝不苟，敬佩他为人的认真负责。
　　雨芝伏在桌上批作业，天已经很晚了。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在很久前就麻麻的敲过了。寂静从四下里慢慢围上来，围住了，便不肯离开。墙上的挂钟叭叭的踱着步、兀自走它的时间轮回。这轮回里，拉不进办公室里的两个人。
　　是的，是两个。纪景也没走，也伏在桌上批作业：红红的叉子印上去，惊醒了孩子的美梦；红红的勾子打上去，欢喜了学生的心。经常是有三个人的，林夕总爱陪着雨芝，和她一起回宿舍。有一次发现林夕不过是坐在那里翻杂志，雨芝有些吃惊：原来林夕一直是在等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今天林夕好像有事，下课后招呼也没打就匆匆走了。
　　雨芝抬头看了看钟，快十点半了。她听到纪景收拾书本的声音。纪景轻着脚，朝雨芝伏案的脊背移去。“批完作业了，纪老师？”雨芝开了口，显然，她听到了他踮脚走路的声音，屋里太静了。纪景也被自己没成功的把戏逗笑，他放稳脚步走近、手伏在雨芝的桌上、伸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完全是外行的神气：“批完了吗？”
　　“快了”雨芝没有抬头，加快速度批着，怕他等太久。
　　纪景觉得有些无聊了，便拿起桌上的照片看，他极力就着光，想看得更仔细，虽然本人就在旁边。那是雨芝几年前照的，那时她还是学生，穿着学校的制服、站在水塘边的柳树下，一手环抱着树干倚在树上。阳光洒到她的脸上，她就这么冲着阳光笑着，眯起眼睛。她的脸圆中带瘦，白净的像雪，小小的鼻头是雪地里的一螺小山，眉毛是两处森林，下接着两湾湖泊。在雪地的映衬下，林也翠了、湖也深了。
　　“真不知道该不该把参考答案发下去。”雨芝突然开口道。
　　“嗯。”纪景把照片从眼睛上拿开，放回原处。
　　“有的学生还好，做完了对着答案自己改，让人省心；有的学生却是对着答案抄。还有更好笑的呢，有些题目没有参考答案，只写了一个‘略’字，有学生直接把‘略’字抄上了。”说完雨芝站起身收拾桌子，作业批完了。
　　“这些学生，得找他们谈谈。”纪景说着帮忙收拾。
　　他们关上灯、锁上门，朝宿舍的方向走着。“还有更好笑的事呢：今天课上跟学生讲欧阳修，说他平生写文章多在马上、枕上、厕上。前两个还好，讲到第三个，学生都笑了。有学生站起来问我‘老师，欧阳修是便秘了吗，要在厕上待那么久？’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这也挺好，我喜欢孩子的天真。”雨芝边说边笑着。
　　“我上学的时候也跟他们一样，顶调皮。”
　　雨芝转过头看着他，搜寻他的眼睛，可黑夜的朦胧让她看不清楚。一切突然像眼镜片上的光晕，模糊起来，好像刚才那句话也没听清。他说他的过去？那会是怎样的一段日子？想象不出。
　　就像他看着她的照片，极力想象她以前的生活也想象不出一样。
　　可她想要了解那段日子，那段她没参与也没旁观的日子……黑夜的朦胧就是这样，让夏天的夜也能给人一种冷。怅然若失的空洞里吹起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