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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站台 ...

  •   工作后的第一个冬天,她放了假,与朋友郑秀莉约定出游,等在站台,不见人影。

      翻开旅游攻略,扉页上贴了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从大学图书馆门口捡的,边缘已经卷成褐色,像被时光熨过的痕迹。

      高铁上暖气开得足,她握着笔的手指不再发僵,忽然想起中学时那个总也焐不热缩在袖子里的手,以及那些围着暖气片分享秘密的午后。

      原来人是会回头看的,哪怕曾经那么讨厌那段日子。

      记得那时,她是不愿意冷清的。

      不是要那种呼朋引伴的热闹,是需要一个“有人缘”的证明。哪怕只是坐在旁边刷题,哪怕半天不说一句话,只要知道身边有熟悉的人,就不心虚。

      万小新和郑秀莉,就是她中学时代最不稳固的同伴。

      万小新是政治委员,成绩稳居前几,嘴却很欠。总爱揪着她的成绩说“宋合尔你这成绩,瞎瞎的”,转头又把自己的错题本扔给她:“这几道题老师大概率要考,自己看。”

      他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故意撞她一下,看她踉跄着站稳,就笑得露出一排大牙,然后把手里的饮料丢给她:“喏,给你的。” 她那时烦他的聒噪,却又习惯了他丢过来的笔记和水,像习惯了冬天窗户上的冰花——碍眼,却也是日子的一部分。

      郑秀莉坐在她后排,脾气像炮仗,一点就炸。谁要是背后说她坏话,郑秀莉能追着人骂到操场;可她自己考试没考好,又会偷摸趴在桌上哭。

      高三那年,郑秀莉模拟考又考砸了,晚自习时偷偷抹眼泪,她递过去一张纸巾,郑秀莉抬头,偷偷贴的双眼皮贴都卷了边,攥着纸巾哽咽着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你可别不认我了。”

      她没说什么话,那时她自己已经被千锤万凿一遍,只能把自己的错题本推了过去。

      那时她们以为,友情是块年糕,黏住了就扯不开。

      直到高考结束,万小新去了北方的211,为了一个和她不对付的女生,与她再不言语,就是这样匆匆的、毫不留情的分道扬镳。郑秀莉离本科线差了几分,复读。

      大一那年,她总跟郑秀莉打电话,听她吐槽复读班的压抑,可渐渐地,电话间隔越来越长。郑秀莉说“你说的我都不懂了”,她张了张嘴,只能在电话这头说“再忍忍”。

      有次寒假同学聚会,郑秀莉没来,说复读班不放假。

      万小新坐在她对面,说话带着些若有似无的讨好,再也没说过“欠揍”的话。他主动扯起话题她“你以后打就算当老师了?”,她说“嗯”,他点点头“挺适合你的”。

      那顿饭吃得客气又疏离,他们真成了当时爱听的那首歌的名字,最熟悉的陌生人。

      难道友情和暗恋一样,也会过期吗。

      而对于cc的定位,准确来说是室友,第一次见面cc就拖着行李箱闯进来,咋咋呼呼地说“哎呀我行李箱轮子掉了一个”,转身就把抱来的书堆挪到别人位置上,给自己腾出空。所以她对cc的第一观感不算好。

      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许就是这么奇妙。

      第一眼不喜欢的人,总能相处下去。cc是个矛盾体,谈恋爱时能为了一件小事哭半夜,吵的所有人睡不着也不管,第二天又顶着肿眼睛帮自己搬沉重的资料;会在小组作业里偷懒,说“我就这本事”,却在她熬夜赶报告时,带上一份宵夜放在桌边。

      “越是不想麻烦就越麻烦。” 她不止一次跟cc说。

      cc只是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怕麻烦,我就这本事。”

      但是在恋爱这件事上,她就一点不怕麻烦,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化全妆上课,省吃俭用买礼物,只为了博得男朋友一笑。

      她看着cc,像看着另一个自己——那个曾经需要靠别人“在场”来确认存在的自己,只是cc把这份依赖,放在了爱情里。

      韦真真,是自己在美术选修课上认识的。这女孩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抱着画板,安安静静地画窗外的树。

      有次老师让自由创作,韦真真画了一片荒原,只有一株歪脖子树,枝干随风飘折。她走过去看,韦真真突然说:“你觉得它在等风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里的树。

      后来才知道,韦真真的画里总藏着心事。她会因为室友一句无意的话,好几天不理人;会在辩论赛输了之后,躲在楼梯间哭,说“不是这样的,他们根本没懂我的意思”;可她画的板报,总在角落给她留一块位置,画一个捧着书本的小人,说“像你”。

      后来了解,韦真真的父母,典型的专制封建家长。她父亲是一名教师,却总是教不好她,她表面乖巧听话,懂事的照顾弟弟。背面谈起网恋,为那个没见过面的男生花了不少生活费。

      可是韦爸韦妈哪里会给她多余的零花钱?这都是她一点一滴剩下来的。“你们去玩吧,我就不去了。”“你们买吧,我不缺。”这是韦真真最爱说的两句话,可是,真的不需要吗?

      她一边心疼韦真真,一边又恨铁不成钢。

      直到后来万小新千方百计讨好,她松了口,他们又成了好朋友。

      淄博烧烤那段时间很火,他们约好一起去吃,万小新带了现在的大学同学,她带着韦真真,cc?cc和男朋友甜蜜去了,不必管她。

      结果韦真真就这样喜欢上了万小新的同学,林家栋。

      她和万小新自然就做起搭桥牵线的红娘。

      那一次聚餐,“怎么不找个地方坐着等?”林家栋走到卡座,把刚买的热奶茶递来。韦真真接过奶茶,顿了顿,脸颊似乎被烧烤架的热浪吹红,小声说:“我怕一走开,位置就被别人占了。”

      万小新在旁边打趣:“你这胆子,跟高中时的宋合尔有的一拼,那时候上课找学生回答问题,她从来不抬头的。”宋合尔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她确实记得,高中时每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都能紧张得手心冒汗,还是万小新在旁边偷偷给她递纸条,写着“别怕,选择答案ABBCD”。

      她只顾吃,眼睛盯着烤虾和肉串不动,林家栋自然的把一串烤鱿鱼递给自己:“下次再约,下次我带你去吃博山菜。”她接过自己心心念念的烤鱿鱼,没当回事的点点头。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韦真真突然说:“我有预感,这次又要失败了。”她不解,韦真真却没给她问的机会,就抬脚往前走,只给她一个背影。

      从淄博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划过铁轨的声音。宋合尔掏出手机,给郑秀莉发了张烧烤的照片,附言“等下次,带你吃最好吃的烤串”。

      放下手机,她才发现她们沉默了一段时间,韦真真似乎不高兴了,她埋怨自己反应迟钝。

      她不明白,自己和万小新明明一直担任着四人中烘托气氛的丑角,今天来连妆都没画,头也没洗,事情为什么会这么发展?要不是烤鱿鱼,她还不一定会接!

      韦真真最后先张开口:“合尔,我真的羡慕你。”

      她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电视剧里那种,两个好友为了一个异性的青睐反目,我可实在不敢苟同啊。”韦真真开玩笑,她正要配合的笑笑,结果韦真真又开口,“我是羡慕你,有好朋友,自信漂亮、受人喜欢。”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真的不会安慰人,最后也只是拍拍韦真真肩膀。

      韦真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小声说:“合尔,我以后想当一名插画师,把我看到的都画下来。”看着她眼里的光,想起高中时郑秀莉在自己笔记本上画的小太阳,轻声说:“会的,只要你坚持。”她终于张口了。

      韦真真拿起一张小卡片,画了一只吃鱼的小猫,一脸油渍,送给她说是吃饭时候的她,她们笑成一团。

      郑秀莉的消息来的不算太晚,言简意赅的一个“
      好”,可能已经是课余挤出来的一丁点时间了。她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笑着没再回复。

      再转头,身边坐的已经是郑秀莉,是了,韦真真找了偏远的实习单位,一头扎进工作里,而郑秀莉又开始和她热络起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的攻略,她忽然拿起笔,在小猫图画旁边写了句话:“友情,或许不是黏住不放,是各自成长,却依然能在烟火气里重逢。”

      站台上,列车轰隆作响,来不及多言,下一站就要和最要好的那些人分别。

      脚下漫长路,取酒还独倾。也许以后的人生路途中,路过某一站台,他们又会上车,坐在你的身旁,你们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笑笑,继续同往。人生的路,终究还是一个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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