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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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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秋天,风是清透的。
她抱着一摞教育心理学的书,穿过香樟叶落满地的小径,鞋底碾过叶片,发出干燥的脆响。
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靠紧绷来维持成绩的女生了,眉眼间褪去了中学时的瑟缩,走路时脊背挺得很直,没有旧书包的高低肩带,她穿着挺阔的风衣,背着蔻驰的托特。
没人再盯着红榜上的名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有人泡图书馆,有人跑社团,有人早早开始准备考研,也有人抱着吉他在湖边唱情歌。
她的轨道很清晰:学好专业课,跟着指导老师做项目,争取每一次实践机会,她以为会一直这样按部就班。
追求她的人是在一次公开课上出现的。男生是隔壁物理系的,穿白衬衫,戴黑框眼镜,在课后拦住她,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牛奶,说:“你刚才回答问题时,逻辑特别清楚。” 她愣了一下,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牛奶握在手里,温度透过玻璃瓶渗进来,不烫,却让她有点不自在。
后来男生又找过她几次,在图书馆门口等她,在食堂帮她占座,甚至托室友递过一封写满诗句的明信片,14年流行了一阵子明信片。她把明信片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语气平静:“对不起,我现在只想专心学业。” 男生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没再纠缠。
她松了口气,不是愧疚,是觉得终于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处理干净了。
遇见“小白杨”是在大三结束,实习的暑假。
“是你?” 他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惊讶。
他个子更高了,穿着黑色运动装,笑起来时,衣领依然挺括,还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像中学时那株没被风雪压弯的小白杨。
她点点头,心里没什么波澜,像遇见了一个久未联系的老同学。记起中学时那个模糊的、关于白衬衫的暗恋片段,像看到旧照片里褪色的背景,想起那么回事,却掀不起情绪的褶皱。
他笑了笑,“没想到会遇见你,变化挺大的。”“除了长高,你倒是没变化。” 她说。
分开后,她有些庆幸今天是穿着套裙、妆容精致的赴约cc,而不是蓬头垢面、素面朝天的偶遇他。
吃饭时,还和小白杨有一搭没一搭的微信聊天。
cc说自己恋爱了,对方是个同校一北方男孩,家境不错,两个人简直是演电视剧,认识到在一起,不过五天。
她笑着:“恭喜你呀,第一段恋爱。”
直到回到家,收到“小白杨”的信息:“大学四年,你恋爱了吗?”不知道为何,她泄了口气。
拿起手机回了句:“没。”便再也没回复任何信息。
夜晚伏案,拿出备课本,刚才那点短暂的相遇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扩散,就沉下去了。
那些曾以为会萦绕很久的暗恋心绪,原来不过是青春附赠的廉价赠品,过期了,就该清出内存。
教授是个严谨到近乎苛刻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教案永远写得比课本还厚。
带她时,从课件字体大小到课堂提问的语气,都要求得细致入微,最是追求务实。
有一次,她做的模拟讲课PPT用了浅粉色背景,被当场打回来:“课堂是传递知识的地方,不是游乐场,颜色要沉稳,突出重点。”
熬夜重新改了PPT,用了最朴素的白底黑字,反而显得条理更清晰。
去偏远的乡村中学调研,住在条件简陋的招待所,夜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整理数据;一起准备教学技能大赛,对着空教室练了几十遍,教授坐在台下,逐字逐句地纠正她的语气停顿。
“做老师,首先要对自己狠,才能对学生负责。” 教授倚在茶水间,水壶刚刚烧开,冲了杯红茶,“但也别忘了,狠的是专业,软的是心。”茶叶被开水冲得起起伏伏。
这句话,记在了“学习手册”的第一页。
她成了系里最忙的学生之一,奖学金拿了个遍,省赛拿了奖,名字频繁出现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有人说她“卷”,有人佩服她的毅力,都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像中学时知道要把分数提上去一样,只是现在的目标更具体,也更辽阔。
大四那年,被评为省优秀毕业生。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烫金的证书,台下有教授赞许的目光,有同学的掌声,也有那个物理系男生远远投来的、已经平和的视线。
没觉得多激动,只觉得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考试,交卷时,心里是踏实的。
实习带的语文课,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中学那个冷得像冰窖的教室,想起自己缩在袖子里的手。
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地开始讲课,板书时,特意把字写得大而清晰。
在这里,遇见了陈默,同办公室的数学老师。陈默也是实习教师,所以两人显得格外有共同语言。
他温文尔雅,会在她被调皮学生气到时,递上一杯热茶,说:“别急,他们只是想引起注意。” 会在她备课到深夜时,留一盏办公室的灯。他懂她教案里的小心思,也理解她对“好老师”的执念。
同事们开始打趣他们,说“宋老师和陈老师真默契”。
她把这一评价归于陈默的性格,他像一块温润的玉,相处时舒服,不用刻意绷紧神经。
再回学校处理比赛事务,见到了cc的男朋友,她眼光犀利,只心道:个子不算矮,长相普通,性格温和。
她面上只是和另一个朋友打趣cc:“般配,般配啊!”,cc笑的很腼腆,却不难看出开心:“也是到了该恋爱的年纪了。”
原来,她们已经到了该恋爱的年纪了吗?
有那么几次,走在下班的路上,秋风吹落银杏叶,铺了一地碎金,她甚至想过,或许就这样也不错。身边有个懂自己的人,像寒冬里有了个暖炉,不必再独自硬扛。
直到一次教研会。讨论到如何处理调皮学生时,陈默轻描淡写地说:“没必要太较真,过得去就行,咱们最终不还是看升学率?”
她愣住了,看着他脸上温和依旧的笑,突然觉得陌生。这不是她想要的“懂”,他懂的是技巧,却不懂她心里那点笨拙的坚持——教育不是“过得去就行”的事。
后来一次课间,整队跑操时,陈默说:“等你转正了,咱们就申请调到一个年级组,以后互相照应着,安稳。”
“安稳”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互相照应”的安稳,而是独自站稳的笃定。那些熬过的夜、改了又改的教案、在乡村中学踩过的泥路,不是为了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是为了成为自己可以依靠的人。
那晚她失眠了,想了很多。从中学那个在冻土上挪步的冬天,到大学灯光下改了又改的教案,支撑她走过来的,从来不是“过得去”,而是“想做好”。
翻出中学时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还写着“冬天会过去的”。笔尖划过的痕迹已经浅了,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却像被晒得暖了些。
陈默很好,只是他们走在两条平行线上,偶尔靠近,终究无法同行。
她和陈默在学校门口的面馆偶遇,坐在一桌吃面。陈默还在规划着以后的教学合作,她放下筷子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陈默,我感觉我更适合一个人教学。”
陈默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惊讶,随即化为理解的温和:“我明白。你是那种心里有方向的人。”
她很巧妙的退回了同事的距离,对方也立刻心领神会。
实习结束那天,她收拾好办公室的东西,即使作为同事,他也可以来送她。他还是捧来一束花,她没收,让他放在办公室,说大家看见就想起她了,可这样的玫瑰花,能开多久?
她知道,自己不是安于现状的人。
走出校门时,秋阳正好,透过叶隙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
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身后是熟悉的校园,身前是未知的路,依旧是一个人。
路过街角的花店,她停住脚步,思索几秒钟,她买了一支向日葵,插进家里的玻璃瓶里。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饱满,且有力量。
成长大概就是这样,不断遇见,不断告别,有人来添砖加瓦,有人来提醒你哪里需要修补,最终站在地基上的,还是自己。
这条路她走了这么久,从冬天走到秋天,从瑟缩走到挺拔,终于敢肯定——一个人,也能把路走得很宽。曾以为需要结伴才能抵御寒冬,后来才发现,真正让自己站稳的,是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