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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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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新年,她第一次一个人旅行。靠在酒店飘窗上,忽然想起2007年的冬天。那时她刚上初中,书包侧兜永远塞着一台银灰色翻盖机。
外壳贴满亮晶晶的水钻贴纸,是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新款——开机时会弹出一只卡通小熊,和弦铃声是《小酒窝》,走到哪儿都怕别人看不见,又怕被老师没收,课间总揣在兜里,握到发烫也舍不得放下。
早上八点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银灰色外壳磨出了细痕,外屏贴的卡通贴纸边角卷了起来,按下去还会发出“咔嗒”的清脆声响。
那时候韩流正盛,女生们课间都围在一起翻杂志。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本最新刊,封面是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韩星,头发卷着温柔的弧度。
她把杂志藏在语文课本里,上课偷偷看,把喜欢的穿搭画在草稿本上——浅灰色百褶裙、白色长筒袜、带毛领的短款外套,梦想着过年能有一套同款。
后来妈妈真的给她买了件浅粉色短款羽绒服,她穿着去学校,同桌拉着她的袖子看了好久,说“你好像杂志里的人”,那天她走路都忍不住抬头挺胸。
那几年的日子,慢得能数清日头起落。刚上中学的时候,教室里还挂着老式日光灯,一开就嗡嗡作响,冬天映着窗外的雪,把课桌照得泛白。
万小新总爱抢郑秀莉的笔,用完随手丢回来,郑秀莉见了就拍他手,怒气冲冲的:“万小新你手欠啊,我的笔也敢动!”
那时的争执都轻浅,转眼就和好,三人凑在一张课桌上,传看一本翻烂的《意林》,书页上沾着橡皮屑和不小心滴上的墨水印。
周末最开心的事,是和小伙伴去街角的大头贴店。店里的机器、帘子都是是粉色的,屏幕有些模糊,背景板却有好多选择——印着星星的、带蕾丝边的、画着卡通情侣的。
她们挤在小小的隔间里,对着镜头比剪刀手、噘嘴,一次拍十几版,照片出来后裁成小方块,贴在课本封面、铅笔盒里,甚至塞在翻盖机的背面。
还记得有次她把最喜欢的一张贴纸在笔袋上,被后排男生恶作剧撕了,她趴在桌上哭了好久,后来男生偷偷赔了她一张新的,上面画着她最爱的小熊图案。现在想起来,她笑着摇摇头。
现在这个总爱恶作剧的男生居然成了警察,离她实习的地方很近,他们逐渐又有了联系。
商场是那时最热闹的地方,门口立着巨大的海报,印着某个韩流女明星的笑脸,烟熏妆,透明唇蜜,眼线画得粗粗的,穿着吊带,是小女生们模仿的模板。
进去先是一层的化妆品专柜,脂粉味很重,货架上摆着粉色外壳的唇彩,刷头是硬硬的小毛刷,还有盒装的眼影,配色多是粉紫、香槟色,包装基本都是黑色或者白色。
再往上走,女装区挂满了浅色系的针织开衫,领口缀着小小的珍珠扣,还有带蕾丝花边的连衣裙,模特身上搭着同色系的长围巾,风一吹,围巾角轻轻晃,像韩剧里的场景。
但大部分,都不是那个年纪的零花钱可以负担得起的。
所以最让她惦记的,是商场角落的精品店。推拉门一推开,就听见“欢迎光临”的电子音,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玻璃罐里装着彩色的发圈,上面缀着蝴蝶结或小铃铛,一摇就响。
柜台里放着带钻的手机链,亮晶晶的,适合挂在翻盖机上;还有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记本,内页是淡淡的格子,用来写日记最合适。
街对面的音像店也总围着人,玻璃窗上贴着周杰伦、孙燕姿的海报,店里放着《发如雪》《逆光》,路过时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趴在窗边看货架上的CD。
有时候遇到喜欢的歌,还会站在店外听完整首,直到老板出来关灯,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现在,这些店已经销声匿迹。
她回过神,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翻盖机屏幕还亮着,背景是当年拍的大头贴——她扎着马尾,戴着粉色的发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照片边缘印着星星和爱心的图案。
那时候的她,脸上还略有婴儿肥。
还有这张照片,15年的准考证也夹在同学录里,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的她梳着简单的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青涩却透着坚定。
那年夏天没有往年燥热,考前还下了几场雨,班里有些男生已经不在乎考试,忙着下课踢球。
结束那天,没有想象中的狂欢,她和万小新、郑秀莉在街边的小饭馆吃了顿饭,点了简单的家常菜,喝着冰镇啤酒,汽体冒泡的声响里,是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离别的不舍。
那时的她还不懂,这场离别后,大家会奔赴不同的人生,有人北上,有人南下,从此不再联系。
翻出一本包着牛皮纸书皮的英语课本,封面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名字,书皮边角被磨得发毛,内页里夹着几张褪色的纸条。
一张是自己收到的第一封情书,虽然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给的,但还是小心翼翼的保存着,一角印着小小的红心;还有几张是课堂上传的小纸条,有郑秀莉写的“王老师又瞪我了,好烦”,有万小新画的丑丑小人,旁边标注“此乃数学老师”。
那时的课堂总藏着这样的小心思,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纸条便顺着课桌传过来,指尖递接的瞬间,连空气都带着点偷偷摸摸的欢喜。
课本里的单词旁,满是各色记号笔的标注,红笔勾重点,蓝笔写释义,还有浅绿笔标注的易错点,都是那年冬天,她发愤图强时留下的痕迹,字迹从歪歪扭扭渐渐变得工整,就像她慢慢沉稳下来的心性。
粉色布袋底层滚出一个mp3,银色小巧的机身,挂绳早已断了,里面存的流行歌到现在还在音乐软件榜首。
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熟悉的旋律漫进耳朵,是许嵩的《素颜》、梁静茹的《勇气》,还有周杰伦的《晴天》。
这是万小新送她的生日礼物,那时班里男生女生都迷这些歌,课间教室的广播里常循环播放,有人跟着哼唱,有人趴在桌上,望着窗外的雪发呆。
她也曾在放学路上,戴着耳机走在结冰的小路上,歌声盖过寒风的呼啸,那些模糊的暗恋心绪、对成绩的焦虑,都跟着旋律慢慢消散。
有次郑秀莉抢过她的mp3,非要听《爱情买卖》,两人在路上边走边唱,笑得东倒西歪,雪粒落在头发上,化成水珠也浑然不觉。
鬼使神差间,她点开了中学时风靡的校园贴吧,输入了母校的名字,页面跳转间,满屏的青春气息裹挟着旧时光扑面而来。
贴吧里的帖子大多是在校生的闲聊,吐槽严苛的校规,分享食堂的新菜,还有不少打听学长学姐的问询。她漫无目的地翻着,指尖忽然顿住——一个标题闯入眼帘:《求问二年级那个数学篮球很厉害的学长!白衬衫超正,巨温柔,有人认识吗》。
发帖时间是高二的蠢天,正是她还会偶尔瞥见那个白衬衫少年的日子。楼层盖到了几百楼,字字句句都是少年少女直白的追捧,隔着屏幕都能嗅到当年的热烈与莽撞。
同班的、外班的同学接踵留言,有人晒出偷偷拍的侧影,像素模糊,却能看清少年挺拔的身姿,在篮球场跃起投篮,春风掀动他的衣角。
有人细数他的成绩,每次月考理科榜必在前三,数学更是常常满分,难题经他一讲就豁然开朗。
还有人说他帮低年级同学捡过掉落的书本,说话温温和和,连拒绝别人的告白都礼貌得让人无法难堪。
她也曾算其中一个,目光会不经意落在他挺直的衣领上,转瞬又挪回习题集。
翻到中间楼层,竟看到了万小新的留言,还是那副欠兮兮的语气:“啧,一群花痴,成绩好长得帅就了不起啊?等着,下次数学我必超他”,底下跟着一串起哄的,有人怼他自不量力,有人等着看他和小白杨的较量。
她笑出了声,那时候怎么没看见万小新在这嘚瑟过?最后一条留言是毕业散伙饭后,楼主说小白杨要去重点理工大学,以后怕是很难再见,底下一片惋惜。
她退出了贴吧,笑着摇了摇头。
她把这些旧物一一归置好,重新放进纸箱,轻轻合上盖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和那些年的冬天一样,冷得纯粹,却又藏着暖意。
滑盖手机、旧课本、mp3、同学录,都带着时光的痕迹;那些年的生活,简单的课堂、偷偷传递的纸条、熬夜刷题的夜晚、好友相伴的日常,平淡却鲜活;那些年的感觉,懵懂的心动、对成绩的焦虑、对情谊的珍视、对未来的憧憬,都真实而滚烫。